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补记 离魂 ...

  •   崇宁元年,正月。
      随着韩忠彦拜相,“秋水”在东京的势力开始恢复。不死尤僵,伤筋动骨之下制约之力却是大不如前。
      年关之际,正是各国细作活跃之时,明里暗里的斗法已叫于省身等人忙个脚不粘地,一应分析决断尽数落在宴、韩二人身上。
      韩忠彦丞相之职,又上了年纪,白日里需应酬别国使节,晚间是无论如何熬不过去的。只得尉迟宴、于省身二人由温大陪着去了趟开封府大牢。
      和新捉的细作套了半夜的话,回到“沧浪”已敲过二庚的梆子。
      温大见尉迟宴这连着数日不过案上伏着眯了几个时辰,此时再也忍不住开了口,“先生还是去睡会。
      “‘秋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我们仨打下手的还有的换班,先生这没日没夜的……”
      尉迟宴听他说“仨”这字时静默了会,便笑着安抚了几句,直把八尺多长的汉子感动地。
      末了应了去休息,换过小三来守门,嘱咐他回去把今日问话的分析写了,方把楼门给插上。
      关门时正有风吹过,挟着片叶子夹在门缝里。尉迟宴拈了在手,便想及温大方才的话。
      这些年来:筱宁叛变被处理了,苏辙走了,张祈被软禁在辽朝情况模模糊糊;“五儒”之中,俭四经章惇一事自是待不下去,良二被小四废了武功,虽无性命之忧却也无法留在原位,只有降级转为消息处理……
      这些人走的走死的死,位置空了便空了,“秋水”收缩势力的这些年里也没人可补。如今看来,这旧时的朋友同僚,就好像院子里的树经了一秋的风一冬的雪剩不得几片叶子了。
      …………
      多年养成的习惯,尉迟宴一向浅眠,便是倦极的时候也总留着几分警觉。
      半夜惊醒地时候只觉着一阵的阴寒,想及傍晚时分便一阵紧似一阵的风,思忖着:怕是要落雪了。
      正待再要睡去忽觉不妥——他睡前是插了门的,屋内根本不该有气流!惊觉的同时右手已抚上床沿内侧的机簧,继续闭目静待来人。
      这半夜潜入之人却似极熟悉他屋内的布置机关,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径直走到他床前。
      阴寒的气息扑来,带着些许旧日的熟悉,尉迟宴蓦地睁了眼,手下的机簧却是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
      一十三年过去,形容气质虽有变化,但近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如何人不出来?
      眼前这人,不是张祈还会有谁?
      张祈带着一身的风尘,含笑立在床前望着他。
      头上、肩上还有少许落雪未化,显是连夜赶路所致。
      尉迟宴不曾料到在这当口他能回来,半支着身子只是怔怔。
      “可是阿祈?可是阿祈回来了?”
      伸出手便要去拂那人身上的落雪。
      张祈并不答话,只是握住了尉迟宴伸来的手,塞回被里,扶着他的肩让他躺下。
      方道:“天冷,莫着了凉。”
      尉迟宴被他一触,只觉着凉地没半点温度,不由便是一颤。侧眼撇过,才知那屋角的火盆不知何时息了。
      张祈许是被他这一抖惊觉,忙将手缩回,却叫尉迟宴反手握住,“外边天寒地冻的,快上来暖暖。”说着便向里让了让。
      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没放,仍在手心焐着。
      张祈示意他放手好除了外衫,掖着半床被子阻了冷风倒灌,方才躺了下去。
      尉迟宴又往后让了让,欲把焐热的地方让给张祈,却叫他给阻了,“无妨的,你莫忘了我是练武之人。”说罢似想起了什么。两人竟一时相对无言。
      许久,或是只有一瞬。
      尉迟宴方看着张祈叹了口气,“我不曾想你还能回来。”
      “当年时局不稳。静渊(筱宁的字,有人记得么-.-b)又出了事。
      “只想着,让章惇顺利接收顺便让你脱离这里。却没料到能生出这许多变故。依你的性子‘参商’本就不该让你去。
      “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祈道:“是我回来地太晚。”
      这些年里若是他在,他便不须多担那许多杀孽……
      尉迟宴却是微微摇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秋水’虽不比从前,汴梁局势比之当年却是好得太多。
      “总之,能回来——就好。”
      这已不是那个人前笑地温雅却不显丝毫情绪的尉迟宴了。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蚩尤是不会把“张祈回归”当作奢望的。
      仿佛感到有根细线在心上拉扯着,张祈叹息一声,伸手替他整了整鬓边摇乱的发丝。
      “你非神佛,岂是万事都能控制、能料到的。莫要把自己逼地太紧。”
      尉迟宴沉默了会叹道:“‘秋水’背后的人太多……”不及说完便即顿住,宽慰一笑。
      “莫说我了,听闻当年周翊一事你受伤颇重,却因祸得福娶了位如花美眷。不知安置何处,什么时候带来我们瞧瞧?”
      张祈会意,知他不愿多谈难处。便也笑道:“伤是早好的。如今,是再不会受伤了。
      “至于阿如,你们却是看不到——”见尉迟宴欲言,张祈忙道:“你莫多想,阿如是不愿回来。”
      继而一叹,“此生,终是我张祈负她。”
      尉迟宴听他话中似有悲苦,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只有道:“离开,不一定便是背叛。”言毕方觉,这句却是可以同时指了另一件事的,便也一时唏嘘。于是也就忘了张祈方才言中的不妥之处。
      静默一阵。仿佛吊着许久,张祈终是缓缓吐出口气,道:“你又是几天没睡了?
      “放心歇会。我替你看着。”这言辞间却已是痛惜大于责难了。
      听他这么一说,尉迟宴也觉着连日积压的倦意上来了,“嗯”了一声,便安心地阖了眼。
      意识完全沉没前,仿佛听到耳边有人低喃:“宛陵剑法已成,为何你还不得解脱……”依稀间,似乎有梆子声敲了四下……
      …………
      次日一早,尉迟宴便即醒来。
      略微动了动,才发觉自己虽睡着半边身上盖的却是整床被子。
      外边张祈已然不见。躺过的那半边早已冰凉。
      洗漱毕出的楼门,冬日清晨的日光下忽觉一阵恍惚。
      昨夜一切分外真实,此时却又觉仿佛如梦。
      院里的草上粘着白霜晃地人眼花。门前的地上却是一片干干净净。
      ——昨夜,未曾落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