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式 回首万里, ...
又是一日傍晚,周翊独自留在茶肆清账。情报人员骨子里的那份沉稳细致难免被带到茶肆生意上。
“周老先生?”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虽分属不同支线,但在辽情报人员几乎殆尽苏辙又已回朝,除却周翊张祈确也寻不到其他助力。
谁会在此时来找他?周翊从案上抬起头,手已警觉地摸到袖口的利刃。一见是张祈才微微放松,笑道:“董先生之事可是办完了?”
张祈幼丧父母虽因尉迟宴得韩琦收为义子,然不出两载韩琦便殁于相州。但觉着这位年老的同僚甚为温和可亲,张祈并不在他面前掩饰情绪,苦笑道:“同文驿处是告一段落,只这情况对我们相当不利。筱宁叛变让原‘太封’一线以下悉数被毁。”饶是张祈向来视人命如草芥,说道此处仍不由地一颤。“‘参商’计划一经启用,此次怕是要长久不归了。这住处当有劳周老先生了。”那日尉迟宴可以留下周翊联络方式,今日情形只怕是他早料到并默许了的。
周翊虽不知“参商”详情,此时却也不便相询,只道:“董先生若不嫌弃,便住老朽家里罢。上京如今虽不比月前,局势依旧风紧,老儿那块虽不舒适,却也安全。”张祈一笑,“如此甚好。”
待周翊结算完毕,张祈随他一同回去。
周翊住处位于南城城郊,邻着白音戈洛河,带一处小院,显是这些年茶肆生意颇有结余。
推开院门,便有一孩子叫着“爷爷”冲了出来扑住周翊。那孩子见张祈站在周翊边上不由一谔,瞪着双漆黑的眸子上下打量张祈。显然,周翊不曾带外人回家。
周翊见状喝住那孩子,“不得无礼,快叫董……董……”按年纪说该叫张祈兄长,可周翊直属“黄帝”张祈却是新晋“太封”份属同辈。是故,周翊这“董”了半天却也不知该怎么叫。
张祈觉出其尴尬,“叫名字就好。”转而又对那孩子,“我叫董居庸,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似是极乐见有人把他当大人看待,将腰板一挺,答得分外卖力,“周正明!”
“呵呵,果是一身正气,好名字!”张祈拍拍孩子的肩膀以示期许,“以后可莫要负了这名。”
周翊这孙子亦是父母早丧,难得有人亲近,见其与张祈投缘却也是当真高兴。
“可是世伯回来了?怎么不进屋来?”却是一清脆女子声音传来。门里出得一二八少女,杏眼、柳眉,生得到也标致,见着院中三人亦是一愣。
周翊低声向张祈道:“她叫杜如,父亲杜仲是我好友,亦是‘秋水’中人,却是属‘太封’一线。”
“太封”一线,非是背叛便是身死,她既在此,其父定然是殉职了。“秋水”行事向来极为谨慎,当时为免受牵连虽为好友却也不得相救,只怕收留这故人之女亦是费了番手段的。
张祈心下明了,向杜如深深一揖,拜的实是已然亡故的昔日同僚,“董居庸。”
杜如不似周正明,对父亲之事多少有些了解,见着他与周翊神色更是了然,念及父亲之死心中酸苦,面上却只淡淡回礼。
饭后,杜如奉了茶水便拉着周正明出去玩,让张祈与周翊商议。
张祈待确准周围没人后,向周翊点了点头。周翊回身走到书架前摆弄一番后,自暗格中取出一叠白纸。见张祈面露不解,微微一笑,将白纸逐张凑近火烛烘烤,不大会便显出黛青色字迹。“董先生且看,这便是杜仲让阿如带予我的情报。幸得如此,方不致落入筱宁手中。”
张祈接过情报,却先是一笑,“不必客气,唤字谦和即可。况此后多得仰仗周老先生。”
周翊一谔,继而亦是笑道,“那也到不必叫小老儿‘老先生’了,小老儿表字弼之,不知可否得董先生以字论交?”
一时玩笑却叫两人难得地感到了些许暖意——北边辽国的土地上,他们并不孤单,他们并肩作战。那么此时,身在汴梁的阿宴是否一切安好?念及此人,张祈的笑意愈发温暖了。
张祈翻动着手中同僚以性命保全地情报,不由感慨,“来之不易,却也当真及时。弼之你有所不知,这‘参商’目的并非重组情报网,而是策反耶律弘基左近重臣。”张祈却未向周翊说明,因事之机密韩忠彦等四人亦皆不知实情。但想来周翊许是业已猜到。“这耶律弘基便是‘桀’,策反对象则代号‘妹喜’。欲伐其木,先毁其本。‘参商’若得成功,不出三年,辽朝必破。宋室北面之威可解矣。”周翊不由暗抽一口冷气,这“蚩尤”好大的魄力!此番趁着乱局兵行险招,成则可釜底抽薪;倘若失败则非仅身死便可了得,只怕是十年来一番用心皆要白费。只这计策着实太险。周翊虽隐隐觉出些许不妥,但细思之又处处合情合理,实无更佳,便只得作罢。
但他们,甚而尉迟宴,却都无法逆料得到,在十二年后会有一个名叫“女真”的部落兴起;二十四年后,一个名叫完彦阿骨打的少年统一女真族,将这个部落推往兴盛的顶峰;而三十六年之后,女真族建立的金国生擒辽朝皇帝并两度兵围汴梁之时尉迟宴已然亡故一十五载。世事变换无常,此时种种却也终不过为他人作嫁衣罢了。
周翊果是久处辽朝,接过略略一翻便点头道:“都是当年‘滦河之变’中耶律重元父子旧部。”[注1]
这杜仲原属“太封”一线,由他经手的情报周翊虽代为保存却也不好随意翻看,其中内容却也是今次方得一观。他顿了顿,似是知张祈不解辽朝事务,解释道,“当年叛乱虽所涉甚广,却多非核心人员。耶律弘基初登大宝,大刀阔斧地整顿有排除异己之嫌,恐落人口实。是故,那些旧部全数不予追究。如今事隔二十余载,有人身死。有人却是已至高位。”
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自是不必说下去。比如,契丹人多忠心旧主。再比如,“野心”一物虽会随时间而减淡却并不会消失。便如那燃着的炭,表面虽覆暗淡银灰,但只消轻轻一吹,便会显出里面那点亮红。
张祈略一沉吟,便道:“这些人安逸久了,只怕会忘了旧事。我先行给他们施加点压力,后面的却要看弼之你了。”顿了顿,又道:“我不妨做过点,这些人多怕事,只道言多必失,却不只说地少了反互遭猜忌。只消辽朝军政两部非有金汤之固,或许尔后可得轻松。”
“此计甚妙。”周翊赞赏一笑,银须一颤一颤——难得这看似率性的年轻人到是极会把握分寸,不贪功冒进也不谨慎过头。心下有些了解上面为何要派他前来了。
周翊嘿地一笑,“无怪你要将‘参商’这等机密告知于我。若是没有猜错,这计划原本是要你一人完成的罢。也罢,听了故事总要付出点什么。只这样一来,只恐韩老爷子(即韩国华)当年埋下的这处暗桩有暴露之臾。”
张祈听他虽显不满却是应承下来了,知其顾虑所在,便道:“弼之你且放心,谦和当力保他二人性命。”张祈未敢言定可,却已言明尽力。
周翊知其一诺之重,当下点头,“正明这孩子便也罢了,自小好高鹜远兼之心浮气燥,难成大器。到是阿如,这孩子坚忍你也是见着的。‘秋水’对不住他爹,不得再对不住她。”
周翊这后一句说得甚重,张祈却知不假,答地慎重,“好。”仿佛又见着杜如方才的潜忍,隐然竟和尉迟宴三分相似。
为何阿宴会和杜如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会有一般的眼神?张祈似是想到些什么,却又完全捉不住头绪。那本该坚定的回答不由地在尾音带上了太息。“非是要拖你入局,实是谦和另有要事分身乏术。”言毕取出那缺了一瓣的梅形暗器递于周翊。
周翊一见,即知其所指要事,心中感慨。这“参商”之艰巨,“必杀筱宁”之坚决艰险,全压在这弱冠出头的年轻人削薄的肩上。
——这是何等的重任,却又是何等的信任!
周翊并不知道坐镇汴梁的“蚩尤”只是个和张祈一般大的年轻人,也不知那是张祈相识十多年曾相依为命的兄弟。但他知道这信任是何等的难得。难得到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心里却是暖的。
“小心为上。”周翊终是只说了四字。
张祈颔首,“彼此彼此。”
——两人目下所要面对的,比之宣公筚路蓝缕尚且不易。
次日,辽朝十余名“妹喜”的床头被人以匕首钉上一封措辞恳切又隐含威胁的书信,匕首入木至柄。契丹人中不乏通晓武学之辈,却竟无一人知道那封信是何时出现的。
筱宁这几日有些惶惶。数次要求晋见耶律弘基皆被压下,便是当初策反他的江平笙这几日亦总是躲着他。似乎自他派去“十常侍”刺杀尉迟宴未果,他便掉入了一个局,一个由两方精心布置的局——两方都要利用他,又都要置他于死地。
选择投身辽朝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但此时诸多世事却已容不得他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筱宁半生际会,却从未想过如此感叹有一日当真会从自己口中发出。
苏辙已回,这一趟走的面上有惊无险,只是“秋水”那边丝毫未有动静——尉迟宴到底死了没有?
筱宁起了恼意。他要的只是目睹自己努力付出的回报,两边却都只肯给他晦涩不明的答复,却要他一次又一次地付出。
已是戊时三刻,筱宁终是决定出门,江平笙这时多半是在家的。他知道江平笙或者说耶律弘基想要的是什么,那也是他作为一个“背叛者”保命的底牌——是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惊蛰已过春分未至,依旧是昼短夜长。
临潢府不比汴梁,晚间是极冷清的。走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筱宁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继而怀念起那萧鼓喧空几家夜宴、花光满路的州桥夜市。
那个可走马观灯,繁华无限的东都汴梁呵!
但他知道,自“背叛”——辽朝称之为“投诚”的那刻起,他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呵呵,”筱宁忽地轻笑出声,“出来吧,兄台可跟了有一段时间了。”以张祈之能,本不该为筱宁察觉,但他方才见到筱宁眼中寂灭之色竟与阿宴、杜如无二,一时竟似痴了,忘了隐藏呼吸。
张祈应声而出,对着筱宁——这是新旧两位“太封”的首次照面,却亦是最后一次。
筱宁见着张祈微微吃惊,显示未想他竟如此年轻,但随即释然——那个坐镇汴梁的“蚩尤”不也是如此年纪么。那个素来对年轻人不假辞色的韩琦看中的孩子呵。倏而一笑,“动手罢。”随即闭目垂手立定不动。
张祈见状,立时会意,挺剑急刺,但求让筱宁速死不有痛苦。不想长剑方触及筱宁衣襟,却为一股大力所带,偏了开去。张祈一愣,随即恍然——好个筱宁,明知不敌却要用那疑兵之计措敌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张祈一时不察,先招一失未有后济,气势一泻筱宁便乘隙出手,展开小擒拿手急功张祈“俞下”要穴。张祈长剑下沉,一得自保便反袭筱宁。
筱宁尽管以计策占尽张祈先机,然本属文职,虽会武艺却终是不及张祈。况张祈有必杀之决心倾尽全力,筱宁又失之手无寸铁。十招一过便处下风,周身具为张祈剑气所笼,渐感不支。
张祈忽地以一招分刺筱宁筱心口右臂,筱宁拧腰一摆避过心口要害,只求弃车保帅。不想张祈却是虚招,长剑一偏斜刺筱宁小腹。筱宁已是避无可避,“噗”的一声,长剑自腰后透出,却是余势未尽直将筱宁钉在地上。
筱宁自知无救,索性反握剑柄,用力一抽,竟将那柄穿过自身插在地上的长剑拔了出来。一时伤口撕裂,血如泉涌。筱宁口角噙血,见着那薄得近乎透明的剑身反倒笑了,“败死在张子豫剑下,呵呵,倒也不枉。”笑着,又吐出几口血来,却仍是勉强运力,将长剑抛于张祈。
张祈探手截住剑柄,“为什么要叛变?”他并不关心筱宁是如何认出他的,想来无非闻达于韩忠彦授意的那几次暗杀。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若不在筱宁死前问出,他不会甘心。辽朝情报网络一夕尽毁,周翊亡友杜如丧父,又累得阿宴身处险境,只是因为他筱宁一人叛变!
“为什么?!哈哈!——张子豫啊张子豫!”筱宁咳着血狂笑不止,盯着张祈竟似见着什么奇怪物什一般,“你可当真什么都不求?”他本无意张祈回答,徒自续道:“昔桓温有云:‘大丈夫生不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注2]——在那个烂宋,我筱宁能有何作为?哈——,终我一生,不过‘秋水’之‘太封’,在辽蛰伏二十载啊。——初来之是不过你这般年少,一心卫国,——当真,当真可笑地紧呐!”说道“可笑”二字,不禁又是数声大笑,只这笑难掩其目中悲凉。
血自腹部伤口及嘴里不断涌出,筱宁却是不管不顾——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却始终无处可说,若非张祈此时问出,筱宁也不知是否当真会将这些执著与激烈带到那个世界。“终年与妻、子青鸟不传云外信,所求为何?数年来——经手的这些情报,哪一条,不是为阻止辽朝野心入侵起了作用?边疆……靖安,可是方便你们这些人去做什么党争的!哈哈……可笑啊……可笑!那些愚民,只怕还当是,还当是……‘澶渊之盟’的牵涉!”筱宁笑得更甚,讥诮地望着张祈,血自口中涌出不止,气息提不上来,他却仍是放声笑着,似乎到得此时才得人生尽欢。
筱宁眼前渐黑,已是出气多入气少,连张祈提着剑的影也有些恍惚了。
他只求倾力一搏,拼得尽兴,便是洒尽热血、身败名裂,他亦不悔!
人活过,真好……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恍然见,眼前所见的是他在江左的那间小屋,妻子倚在窗前眺望着北方。
筱宁不由伸出手,似乎扣着门,门里便会窜出长高了个头的儿子扑入自己怀里,娇妻在一旁看着微笑,桌上便有温好的酒菜……
张祈注视着筱宁和上了眼,脸上犹自带笑。他本无所谓谁主中原,谁掌天下。他所求的不过是与好友结庐隐居,闲云野鹤。但他却不能抽身便走,他们欠韩琦的恩,须得穷尽这一生来偿。
他必须杀他,却并不恨他,甚而有些心羡。其实他比自己和阿宴都要幸福,他活地比他们都真……
抖手,收剑,却是未再望那具尸体一眼。
回到周翊住处,表示“一切正常”的笤帚靠在藜边。
方要推开院门的刹那,张祈却蓦然警觉,止步。那是杀气,经过精心掩盖的杀气,有埋伏!
觉出不妥的张祈在院外站定,没有前行亦没有后退。在他发现不妥的那刻埋伏在那里的人并未出手,这就表示非但有伏且这埋伏是依了阵势的。对方似也未曾想会为张祈察觉,此时只要张祈不踏出那一步,这杀阵便不会发动,两方便会这么僵持下去——直到有一方先动。先动先输!
——可张祈却不能不动。
张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抬首,望月,月有晕,将起风。不论周翊一家现在何处,这些人又是如何找上他的,今日之事定然不能善了了。他提气纵身一跃,同时晃亮了手中火折。那火折仅在张祈手中停留一瞬便落到了周翊屋中书格之上,满格的纸张立时燃了起来。
屋内之人措谔之后方觉整个木架已然着火,待要再救则为时晚矣。
西风渐起,却是愈显急劲。周宅本为木制结构,风助火势,已然烧成一片。
人困屋内出逃不得,却是将随着那屋子以及屋中他未曾寻获的情报资料一并付之一炬。张祈轻轻落地,望着翻滚的火舌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朝变起,隐在暗处的江平笙亦不及相阻,不由顿足暗叹——焚毁情报应变之速,不顾同伴下手之绝。此人机变果断,端的少有!江平笙不由起了惜才之念。
——若是他此次不死,便向主上保他一命罢。
然杀局已动,原本借着周围一草一木隐伏的杀手纷纷扑上,将张祈团团围在圈中。张祈见势凝立当中,眼望一处树影,怆然出剑。薄地透明的剑身映着火光,闪出七分森然,三分癫狂。
张祈所望的不是别处,正是江平笙隐匿之处,亦是此阵阵眼所在。
江平笙被他望地一阵心惊——他莫不是要拼个玉石俱焚!
三尺青锋分乱影。但凡张祈剑尖所至,必见血光。顷刻间已连毙数人。大滴暗红的血珠缘剑脊划落,分不清是方才筱宁的还是这一干杀手的,滴落在地上全都瞬间消失不见。归乎尘土,人与人本未有什么不同。
江平笙不容张祈再逞一剑之利,一扬手,袖中响箭放出。
一众杀手闻得讯息,发起一轮快攻,两人一组,互为掩护,攻张祈之不可不救,逐步缩小圈子,攻势愈急。
兵刃相交声中忽有一声小儿惊叫乍起,声音尚未散开便从中截断,似是被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的诡异。
原这周翊祖孙及杜如为江平笙所擒,本为扰乱张祈心神,实则并未远离。
周正明一方至舞勺之年的小儿,乍见这许多血,又见自家屋子走了水,平日温和的董居庸面露狰狞,一时惊地呆了。直至方才张祈一剑洞穿面前之人喉头,抽剑时一蓬鲜血喷出,温热殷红的血溅在周正明脸上,他这才觉出惊恐,方要放声尖叫,便被杜如一把将嘴捂住。
杜如望向圈中,她虽不解武艺,却也知张祈此时乃是以性命相搏,不得半点分心。见张祈并未为之惊扰,方暗暗松了口气,却并不敢松手,只怕这一松手,周正明便又要叫出声来。深呼了两口气,强自正定,杜如这才发觉自己捂着周正明的那只手正不住地颤抖。
周翊于火光中又复细细打量这两孩子,似要把这两孩子的面容深映到心底。
忽而周翊从杜如手中一把拉过周正明,揽在自己怀里,以一副老朽之躯挡住周正明眼前的杀戮。
周正明一从杜如手下得脱便要尖叫,无奈被周翊摁在怀里叫不出声,只得死命瞪大了双眼,盯着周翊的衣襟。只听得爷爷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到:“这样去,疼是疼着点。但谁叫你做错了事,引来这场无妄之灾。疼一疼,以后到了下面,也好有个警醒。”
周翊地声调愈发温和慈爱,“乖孙莫怕,你且上路,爷爷,一会便来陪你!”周正明瞪大了眼,尚不能理解爷爷在说些什么,只觉心口先是一凉,继而一热,又一痛,便什么也不觉着了。
周翊便这么抱着周正明向杜如道:“正明这孩子此番闯下大祸,累谦和身受重围,计划夭折。虽为我周家最后一点血脉,老朽却是说什么也没脸面保的。幸而谦和机变,此地所藏若为辽人所得,吾祖孙二人,纵使万死,九泉之下也难对韩公,难对为‘秋水’而死之诸公。
“你是杜仲的女儿,‘秋水’本负你良多,老儿更不能求你什么。你比正明,懂事地多,当知,应当,如何……”
周翊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几字几不可闻。杜如但觉一阵骇意,几步抢到周翊跟前。不远处负责看管、防止三人逃脱的辽人亦觉出情形不妥,赶过来掰开周翊祖孙。这才发现周正明心口插着柄匕首闭气多时,周翊却是手腕处有数道划痕,血染湿了整片衣襟下摆,血水顺下落在土里无声无息,人亦是早已断气无救。
杜如不及悲痛,一咬牙,猛地从周正明尸体上拔出那柄匕首,便要往自己心口扎下。辽人只因变起突然不及阻止,连失两名人质,此时怎肯叫杜如得逞?劈手打落杜如手中匕首,亦不管杜如不解武艺,连点她周身要穴。
杜如觉出身后火光中的温度,觉着前所未有的悲凉——她现在,连自尽,也已不能。
她只得寄希望于眼前上下翻腾的蓝影,或可予她最后的解脱……
张祈现下身陷杀阵,心下不由骇然,他虽曾听尉迟宴说过此阵化自三垣星:紫微、太微、天市,诸多变化皆不离三垣,人数虽多,只消伤得这三垣星位之中任何一人,此阵即破。说得轻巧,这布阵之人又怎会不知此理?三垣星位当是好手。且这当真施展开来,与纸上谈兵又有诸多不同。
这辽朝杀手似乎没有竭止,死了一人,又复顶上一人。他们俱是死士,不惜性命,只求伤敌。虽单人或不及张祈,然人数众多且借助阵势,足以叫张祈陷入苦战。
此时张祈已多处受伤,蓝衫蘸血,早已分辨不出是出自自己还是出自他人,石火光中,蓝底红花,愈显惨烈。
一抖手,长剑连饮数人鲜血,杀气满眼。
一举搁开数件兵刃,张祈已有些气喘。心道:若不强驻大树杀了江平笙,便是逃出这伏杀圈外也绝逃不过白音戈洛河。
主意已定,耳听得左面风声忽紧,却不避不让,竟自由着那剑透肩而过。
张祈忍痛猛地一夹左臂,一个侧身向前扑到。那人一剑递出不得收回,待到惊觉,想要撒手,已然不及,身子侧向一摔,直撞上后面同伴剑尖。“呲”地一声,长剑穿肺,立时毙命。张祈横剑一揭,干净利落地结果了身边一人。
占紫微星位之人突然失去两名同伴掩护,蓦地与张祈对上,漆黑的眼瞳映着火与血,仿佛来自地府幽冥之处。似有一种无形压力迫来,虽平素杀人如麻亦不由一阵发怵,本能的向后越开,饶是如此,还是慢了一步。长剑跟至,仍是给张祈解去一只胳膊。失臂之痛,反叫其一醒,惊觉张祈所图,欲揉身再入圈中,为时已晚。
紫微星位一滞,三垣星阵即破,杀阵突现错漏。张祈忽地发出一声长啸,似金属摩擦的沙哑嘶鸣直冲天际,将沉沉的夜生生撕裂。反手掷出长剑,刺穿一人后劲力不减将他和身后那人钉在一处,张祈乘隙纵身跃起,抬腿扫落抢至身前的数把兵刃,借势再度一跃。腾起,再起,猛地一搓,如一只大鸟扑冲向西。
夹杂着火星的热风抚过杜如的发丝,身后的“噼破”声中,周宅轰然倒塌。一颗心却是随着那道落入暗处的人影,抽紧。
蓝衫没入枝杈间,惊起鸦雀无数。月光透不过茂盛的树冠,树阴之中分辨不清。
张祈挟势下冲,求一举毙江平笙于掌下。不料江平笙先有所觉,却不避让,拾了断枝在手,只等张祈自己撞上。若在平时一截断枝本无可惧,此时之于张祈却可比利刃加身。张祈一惊,一掌拍向这树,硬是在半空中变了方向。不意他不退反进,探手变爪便扣住了江平笙的喉头。不料左肩吃痛,原是方才不及拔除地那只剑柄被江平笙握在手中。
低头看看张祈扣着自己喉头的手,江平笙忽地一阵轻笑,“我当赵煦小儿何时招了这般厉害的人手。原竟是你张子豫亲自来了。”扬声叫道,“杜姑娘,你只怕尚不知这位董居庸董先生的真名罢。也好,现下由我介绍两位可重新认识认识。”随即一声长叹,“可怜周家祖孙,到死都不知叫他们卖命的人是谁!”虽已猜着杜如等人为江平笙擒去,然此刻公然喊破,显是要逼张祈作个了断。江平笙喊话之时早有人将杜如带到张祈可见之处,只是未见周翊祖孙。乍听得二人遇难,不由一阵悲痛。
这相江平笙仍在向着杜如介绍,“昔年韩琦手下一文一武两人。一文尉迟宴,此刻身在汴梁;一武张祈张子豫,眼前这位便是。论武,这位张子豫可称‘秋水’之中第一人。‘十常侍’尽覆其手,便是你们‘秋水’之中的五儒——”想来江平笙此时亦不能确保全身而退。虽说筱宁是他故意放出掉张祈的饵,然筱宁投诚所告诸多隐秘,辽人之中只有他知,此时喊出亦是打算放手一搏了。可张祈又怎容得他将“秋水”机密公之于众?扣着江平笙的手不由一紧,后面几句就此卡住。
江平笙虽说不出话来,脸上笑意不减半分,费力转动手中剑柄。剑刃绞着张祈肩上的肉,刮过胛骨,一分一分地疼,右手不由又扣紧几分。
江平笙似是知张祈不会在此时下杀手,脸憋得酱紫,却仍是带着笑的,两手握着剑柄不再施力却也不曾放松。
张祈亦是忍着刮骨剧痛,额角汗珠滴下,在蘸血得蓝衫上绽开浅红色的花。
两相僵持。
直至江平笙快闭过气去,张祈扣着的右手才微微放松。江平笙深吸几口气,笑道:“如今,杀不杀我,你都已走脱不得。你我同道中人岂不知不论胜败史书中绝不会出现我们的名字,而一旦威胁到机密我们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待到最后一句虽仍是含着笑,却显出无尽的没落。
便如印证江平笙的话,契丹人已密密匝匝的围了两圈,其中不乏持弓者,多数对着张祈,有一部却是对着江平笙。
张祈瞥见一众持弓之人皆是引弦而不发,心下了然——他们竟是要他张祈叛国投降!筱宁保命用的情报尚未落入江平笙手中,若不尽数毁去,他如何能死?这是他们欠他的。
欠的,总要还。还不得,这命便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张祈瞅一眼杜如,惨然一笑,“也罢,我们一命换一命。如何?”
江平笙嘿嘿一笑,竟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怎生换法?要以你一命换杜姑娘之命么?”
“不,是以你之命换她之命。”
“呵,子豫莫不是尚以为你我二人性命此刻是握于你手罢!”江平笙哂笑,“且当此情形,可携杜姑娘全身而退么?”
“当然不,”张祈环视持弓之人,“但正因由不得我,以两个有死无生之人换一个辽朝情报高官,才值!”
“子豫这是要仿相如捧璧曹沫刺齐么?”江平笙不屑一顾,“可惜吾非秦王齐主。”
“你非秦王齐主,秦王齐主现下却少不得你一人。只因——”付在江平笙耳边,一字一顿,“你、们、辽、朝、无、人。”江平笙面上一僵。好一个张子豫!未在辽朝呆几天,这形势却看的忒清!辽朝情报界人虽不少,自他以将却无可独当一面之才,仅只一郭骈仍是尚欠磨砺。反观宋廷,“秋水”已历三代,根基甚稳,仅这张子豫闻达于武尚有如此机谋,那个尉迟宴胸中当有多少沟壑!叫他如何可放心就此撒手?现若与张祈同归于尽,辽朝便真是无人可用,便真是任他尉迟宴宰割。
江平笙何等样人,变色也就这么一瞬,随即又复言笑宴宴,“子豫这是向我辽朝投诚么?”拍拍手,扬声道,“放杜姑娘走罢。”立时便有人拍开杜如穴道。
杜如穴道得解却并不走开,仓皇四顾,火光中一地的伏尸断肢,四周草木狰狞如鬼,不由抱紧了双臂。想逃出这地狱却怎也迈不出步子。周家祖孙这一走,她便又是只身一人。她不要!她忽而盯住张祈,似悲痛,似恳求。姓董也好,姓张也罢,她只是不要一个人!
她不愿再去回想父亲刚被捉的那几日,她是如何携了那份情报躲在郊外,群鬼相伴,野兽为伍,寒冷、饥饿、惊惧、孤独……虽然知道父亲定有安排,这野外的几日她还是感到了被一切抛弃的无依无助……封城三日。她在郊外躲了整整三日。
周翊来接她的时候她以为从此可得一份安定。但她错了,以父亲的身份,远在异乡,可放心托付的朋友会是什么人?安定,在情报人员及其家属眼里注定是个奢侈的词。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还要走?去准备面对将来无数个在野外的三日么?留下来,哪怕有死无活,哪怕面对将是江平笙的陷阱,也,决,不,离,开!至少,有他在,她不是一个人。
杜如咬着唇,紧盯着张祈,期望他开口。周翊不是曾托他照顾自己么?他不是信誓旦旦的说“好”么?
张祈并没有看杜如,只是脸色阴沉地盯着地面。江平笙在命悬他手之时下的命令尚有实效让他越发确信这场伏杀是一个更大的圈套。可明知如此,他却不得不踏入其中……
就在杜如快绝望的时候,忽见张祈微一昂首,略带嘶哑的声音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我留下,她也留下。”
“不可!”江平笙语气亦是异常坚决,“其父乃‘秋水’中人,决不可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呵呵,我张祈不也是‘秋水’中人?且,论武可称‘秋水’之中第一人。”
“这不同,自你说出‘留下’两字起,你与‘秋水’便再无瓜葛,但凡我大辽情报界从今往后绝不将两者相提名论。”江平笙似是觉出对方投诚的张祈语气太过强硬,缓了缓又道:“况周家祖孙已死,杜姑娘在此地再无亲友,你凭什么要求她留下?”
张祈看了眼江平笙道:“如此,我娶她。从此,她便只是我张祈的妻。当足一留。”随即转向杜如,“阿如,我娶你,可好?”
杜如一震,七个字敲在心底,是久违的——温暖。那一刻,泪流满面。
杜如托着僵硬的腿走过去,她感觉到注视的目光,背挺得笔直。从那两具串着的尸体身上拔出张祈的剑,交回到张祈手里。
携剑随君,风雨同行。从此,他在哪,她便在哪。
江平笙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他自不会相信张祈此刻是真心投诚,他亦知张祈此举亦是有所图谋,留下杜如或只为表示“诚意”。他需要一个牵制尉迟宴的存在,而杜如,是牵制张祈的存在。
江平笙不得不承认,他惧怕一人仗剑的张祈。起到牵制尉迟宴的作用前,他首先是一柄插在辽朝心腹之地的利刃;是辽朝情报界的肘掖之患;是他江平笙的一根在背芒刺。虽不点破,可大家心里都亮堂着呢!他们都“需要”她“留下”,不是么?
欲擒故纵,本就是汉人的计策。
东方微明,晨鸡三啼。
这一战,终是他江平笙胜了。惨胜。
注
1.咳咳,没看过《辽史》,不要紧,大家对金大侠《天龙八部》里乔峰百万军中擒上将总是印象深刻的罢,滦河之变便是当时历史背景。此处本人不多加细述。
2.好久没按了,忍不住冒出来一下~~桓温,东晋大司马,三次率军北伐,手握雄兵,可算一时豪杰。又是一个叫偶怨念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二式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