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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一章 金佛寺 上 七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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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天,太阳高挂,热浪滚滚,花舍里的花享人十二分照料仍旧有些蔫。孟老板干脆停了买卖,两座小亭皆挂上竹帘摆上桌椅,分担嘉客妙友楼的生意。
这两日喝茶歇凉的人极多,极多的人聊的却是一样话题:德止宗。
德止宗十一位大弟子的去向;成贤山真金白银的数量;成舍为天纵英才孤高跋扈抑或金蝉脱壳明智旷达;成烟月聪颖美貌贤女子,无影山苍葱幽谧神仙地……诸如此类,难以尽论。
众人聊得开心聊得唏嘘聊得起争执,大抵都是兴奋的,合楼之内,只有两个人看起来郁郁寡欢: 一个是知音,一个是楚琴。
二十八日,古雨楼找到凌施住处,知音与时萱前去询问。
凌施满面淡然毫无隐瞒,直言从聂古手里买来梨花剑给了成烟月,而成烟月怎样处理这柄剑成烟月眼下去了哪里,她就不知道了。
知音直觉得信她,时萱也没想要使什么逼问的手段,再闲谈一会便客客气气的告别了。
凌施没有送她们,也没说什么“好走不送”,最后只望着杯里残茶,不知是自语还是对她们说:人生就像一场梦,梦都梦了,别醒多好。
知音听这话觉出些凄凉,颇有点留一留追问几句的意思。
时萱断然拉住她手臂将她带走,出了门便道:“她是个受了刺激的老太婆,头脑不清就要回去颐养天年了。你跟她当什么真,你没正事做啦!”
知音极后悔没在成烟月刚回来的时候追上成贤山,如今再要找她,除了漫天的消息没有一点消息。她竟是如此突然的遁入了传说,想听到处都在,要寻无影无踪。
追了这么远,等了这些日,梨花剑突然断了踪迹,知音如何不抑郁?何况,还有楚琴。
楚琴这段时间也总好像不开心,知音自然知道不是因为梨花剑,而究竟为了什么问她总也不肯说。每日里在一起却没有日益走近,一次次问不答,只能够渐次疏离,知音哪能不着急。
天光尚早,时萱不在,楚玉一边喝茶一边忍笑一边听邻桌人“说书唱戏”:
“……神仙!隐逸派老神仙白发白须,头戴赤金三界冠,脚蹬乌蚕步云履,披一件晶亮亮玄黄袍天佑地庇,系一条祥瑞瑞坎离绦水火不侵,那可真是……”
楚玉忍笑忍得辛苦,楚琴看看他,捡了茶盘里一枚小橘丢过去。
楚玉接了橘子低头剥皮,剥到一半咳嗽两声抬起一张笑意不太过分的脸,真诚问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萧宗忞白他一眼冷着脸看向窗外。谢芳笑一笑自添了一杯茶。楚琴挑挑眉仍不再搭理。知音手托腮有点无精打采,看看楚琴再转向楚玉:“你是不是与隐逸派的人很熟?”
楚玉低下头仍去打理那枚橘子:“也不是……”停了停又改道,“是,很熟,我在无影山待了两年多……不过以后再不会去。”
隐逸派有一卷梨花剑谱,然而剑都没了剑谱还有什么用?知音如是想,颇有些颓丧,“噢”了一声便无话。
一桌沉默,萧宗忞这时转回头来笑向知音道:“茹薇,我们今天去普渡寺可好?”
这是萧宗忞第三次提议去普渡寺,头一次本已说好,怎料德止宗解散的消息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跟着不断冒出来,众人皆打消了游玩的心思,第二次建议刚提出来,时萱赶来拉走了知音,那是得知了凌施的下落,这一次……
说完这话,萧宗忞自己也到处看了看,楼里楼外似乎都安安稳稳,没有半点出事的预兆。
知音不太想出门,勉强笑了笑,看看楚琴看看楚玉又看看谢芳。
楚琴谢芳都不置可否,只楚玉笑道:“在下是个好人,在此提醒萧公子今天不宜外出。”
“为什么?”萧宗忞语气颇为不耐。
楚玉手里尚有未吃完的橘子,忍了忍没去摸袖里扇子,只摇头喟叹道:“萧公子印堂呈红,鼻翼显青,是开窗破财出门遇险的征兆,唯收敛俯伏方能平安。”
知音楚琴听这话皆向萧宗忞面上看了看,比起方才果真有点黑。
谢芳但笑不语,萧宗忞拧眉欲争辩,楚玉赶紧又道:“况且我听时姑娘说,令尊昨日已到玉龙山,再有一时半刻大概就要来了。”
萧宗忞这下没得反驳,略坐了坐便起身回楼上去。
谢芳没有跟去,对上楚玉疑问的目光便笑了笑:“庄主平常对少爷管教极严,他是有些紧张。”
楚玉也笑:“人道萧栖桐平和豁达,到底还是看不开。”
谢芳不以为然:“情之所致,看得开也放不下。”
楚玉笑意转浓:“放不下说到底也不过是看不开。”
谢芳含笑饮茶,不再说什么。
楚玉不觉兴味索然,开口不无埋怨:“谢兄总是这般无趣。”
谢芳仍不应他,楚玉兀自笑笑转而看向知音:“知音今日也要在这坐上一天么?屋外风和日暖可是最宜出游。”
知音转头看窗外,窗外花与亭与院墙都笼着白亮亮的阳光,看一眼都要流汗。知音看看窗外又回过头来看楚玉,意思很明白。
“城里太热,”楚玉神色极诚恳,带着显见的怂恿,“城外可要凉快许多。”
知音满脸犹豫,犹豫着看看楚琴。
楚玉于是也转向楚琴:“城外有一处宝地,很有意思,你们可以去看看。”
楚琴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怎么说?”
“旧朝故地,可以凭吊,可以比兴,总之任由解释。”楚玉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明天或者后天大概要下雨,能出门的时候赶紧出去吧。”
楚玉所说的宝地是一座破败的寺庙,或者说是一片废墟,藏在城郊重重杂树野花后面,找起来颇不容易。
楚玉说,这里原有一座金佛寺,寺里供着两尊极灵验的菩萨,治病救灾,结亲送子,有求必应。这样的寺庙原本应当庙宇堂皇香火旺盛,然而它却没能佑护自己,污了废了,零落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前,本朝太祖莫巍废黜晋安愍帝自登大宝,建都沛州枬城,天子戍边。莫巍即位三年铲除大半旧将,战功显赫者多自危。当时习州与大坛同属莆州,由莫巍心腹爱将彭恕坐镇。彭恕听信谣言自立为王,惹得莫巍大怒,挥师讨伐。莫巍大军所向披靡,唯建阳城久攻不下,金佛寺便在建阳城中。破城之日,莫巍血洗建阳,烧毁金佛寺,拆建阳城而建卧龙。
三百多年来,建阳城旧地已荒芜成一片荆棘野草。荆棘野草中有一片石砾焦土,卧着金佛寺毁损黑黄的塔基柱础。
知音决定走出茶楼到这种地方来,并不是听进了楚玉的劝,而是瞧着楚琴的神色似乎可以说动,便立时坚定的应了,还合着楚玉劝楚琴。
知音带楚琴出来本是存着散心的意思,寻到这来才悔了。她原来真没想到,零落的金佛寺会零落到这种地步,踏在石砾焦土上缓步行走,似是可嗅见当年血腥硝火,站到塔基柱础间抬眼四望,入眼的除了碧空湛蓝只有蔓草苍苍。
知音皱起眉各处走走看看,绕了一圈回到楚琴身边,楚琴早在第一块断石前面便停了步。
楚琴面上只是平静,似是没被眼前景象感染,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见知音走来便笑了笑,伸手拉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知音不想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只道:“楚玉怎么让我们来这种地方,什么也没有。”
楚琴抬手揉了揉她眉头,声音轻柔而冷静:“你看了这么久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其实也不用说,你眼里看到些什么我大抵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