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殇(清穿)》七朵

9、一片芳心千万绪 定情

　　我死皮赖脸的在李府住了下来。
　　为实现我的承诺，我用仅剩的两天时间，带着金先生走遍苏州。是的，只有两天，因为两天以后，皇帝御驾将到达苏州，没来由的，我有些嫉妒康熙。
　　寒山寺还如往常一般人声鼎沸，我们一行人直接来到寺院的后山。当我们站在“挽卿居”前，不出意料的，除了我和四婢以外，其他人都呈现呆滞状态，满脸的不可思议。
　　挽卿居是‘女子十二乐坊’的秘密基地，除了乐坊成员，从不对外开放，只有寒山寺方丈忘尘大师知道。典型的苏州园林设计，不过整个看上去少有人工雕琢的痕迹，更加接近与大自然。因为这山谷里气温特殊，所以在这里四季花种四季常开。因此，你随时都可以在这里看到春天的桃花、梨花，夏天的兰花，秋天的菊和红枫，寒冬的梅。
　　挽卿居不大，光左边的一片枫林和右边的一片梅林就占了整个园子的一大半，一片红得似火，一片白得胜雪。
　　如此景色，世间难寻。
　　“天！我在苏州住了三十多年，从不知道有如此的人间仙境！”表哥喃喃道。
　　我悄悄撇嘴：“表哥难道不知道我本是瑶池仙女，专管百花，所以世称百花仙子？”要是随便便让人发现了，这地方老早就成旅游胜地了。“五年来，你们可是第一批客人，要是换做别人，本仙子是断断不允的。”
　　将他们引到园中的‘留霞亭’中坐好，再吩咐四婢去准备茶水。我找到角落里的喷水壶，小心的浇着花。留霞亭四周种满白色的玫瑰，当初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了三珠，经过这几年的细心培育，倒是围着亭子长得一大簇一大簇的。
　　“这种花，很少见，连御花园中也没有。”皇宫中少有人喜欢如此纯白的花，认为不喜庆，连太皇太后在世时，也只喜欢红玫瑰。
　　像如此纯净的花儿，也只有坤宁宫里那两珠白梅了罢。
　　“白玫瑰的花语是纯洁，在爱情里，代表着一心一意。我磨了史蒂芬好久，他才答应割爱的呢，别看这花，她可是漂洋过海从西方远道而来的哦。”
　　在我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家里，花园中也种满了这样的白玫瑰，因为我只喜欢白色的玫瑰花，所以爷爷就让园丁将满园的姹紫嫣红全换成了白玫瑰。
　　那些往事，那些温馨和欢笑，似乎离我很近，又似乎很远，也许是想得太过入迷，等我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痛时，那白色的花瓣上已经染上几点朱砂。
　　有人执起我的手，将冒着血珠的手指放入他嘴中轻轻吸吮着，一阵酥麻传至全身。我怔怔的看着他，微皱着眉头，眼中有些急切和担忧。他的这种眼睛很熟悉，在大明湖畔的月下亭有过，在济南的街道上有过。
　　带着些湿意的温热一直从指尖传至我心里，我感觉我的心顿时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嘴角挑起，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如果我也喜欢这白玫瑰，你肯不肯割爱呢？百花仙子？”
　　刚刚有那么一瞬，她的脸埋在白色的花朵丛中时，他真的以为她就是那幻化成人形的花儿，那么耀眼。初见时的多愁忧郁，在被马车惊到时的得理不饶人，那日在李府误认他是李煦时的调皮和谈论皇帝时的智慧，还有刚才浇花时那种像抚育孩子似的温柔，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又或者，她本就是一个多变的妖精。
　　或许，他该考虑他是否能够忍受别的男人发现她的多变了。
　　“好。”我想也没想就回答，我只知道，就算他向我索取的是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的眼睛让人容易沉溺，而他的笑，则会死人醉死其中，而我，已经醉得有些头晕。
　　任由他将我系于腰间盘扣上的丝巾解下，包在早已不出血的手指上。
　　远远的，梅依她们端着茶走近，我们也重新回到亭子里享受远远就闻见香味的‘茶’。
　　“我知道表哥爱喝用陈年雪水煮的西湖龙井，可我这儿没有。”表哥除了西湖龙井外，从不喝别的茶，典型的‘暴发户’。我接过兰依手上的陶杯，放于金先生面前，“咖啡，一种豆豆磨成粉后煮的饮品，洋玩意儿。”
　　两人小小的抿了一口，显然是不信任我，但咖啡一进嘴里，又都眉开眼笑。
　　“小乔，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好的东西竟私藏着，今儿要不是沾着金爷的光儿，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儿才能喝到呢。”
　　“表哥这是哪儿的话，怎么能说我私藏呢，实在是表哥对俗物看不上眼。”
　　我这表哥嘴叼得很，小时候儿也是穷苦人家来着，但对吃食却是讲究得很。茶要喝上等新鲜的龙井，更别说一日三餐，不求来个什么满汉全席，就算是全桌素菜也都可以，但那味道得对他口儿，不然，就是唐僧肉他都照摔不误。
　　“以前虽也喝过这东西，但味道着实没这好，你这些丫头可是个个都是个人精儿。”金先生搁下杯子，我一看，杯子空了，忙又让菊依再添上。
　　菊依上前，边续杯，边回道：“先生过奖了，奴婢们哪懂得这些，都是小姐教的。奴婢四人自幼是孤儿，是小姐慈心收留，还让我们按自己的意愿学知识，从不把我们当下人。”
　　我嗔了她一眼，我哪有她说得那么伟大，害得人家都有些飘飘然了。
　　“‘真心必以真心换之’，这么多年来，你们待我如何，我是知道的。”我将视线转向金先生，见他正若有所思的慢慢啜着咖啡，杯中又只剩下半杯。“先生有所不知，这咖啡虽好，却不宜多饮。这挽卿居是我们乐坊平日里演练的地方，来者是客，不如让我们五人献上一曲如何？”
　　凭着‘女子十二乐坊’在江南的名气，他自是知道这‘女子十二乐坊’的。我们乐坊每场演出费可是不低的，今儿我肯让他免费欣赏，可是本小姐心情好。
　　“洗耳恭听。”
　　我带着四婢回“更衣室”换衣服，这间更衣室放置着各种乐器和舞衣，其实是个道具房。
　　一刻钟后，我们五人再次回到花园中，在表哥和金先生惊艳的目光中，我们走到梅林中，那里有以前练习时放置的石头，我率先在居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梅依将古筝放在我的大腿上，她们四人再依次而坐。
　　我们着白色唐装，坐在白色的梅林中，我不知道在视觉上足不足够吸引人，但看到金先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我知道至少他是震憾的，这就足够了。我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身世和家庭，但我一定要让他记住我，我不懂爱情，但我知道，我不希望他忘了我，因为我也许会记住他一辈子。
　　我拨动手指，古筝清亮的声音响起，几个高昂的音符之后，我徒的一转心思，那琴弦中流泻而出的音乐变得低柔而缠绵。
　　梅依的箫声很快合了上来，我知道我擅自改动演唱曲目，她们仍会正常发挥，我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但心里仍然会有一丝丝的紧张。从前什么样的的场合没见过？难道是因为听众不同么？
　　暗暗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笑天下，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
　　黄错近晚霞，独行无牵挂
　　太潇酒，不问世间仇恨淡如茶
　　江湖一句话，行得正邪不怕。”

　　唱到这儿，竹依的瑶琴，兰依的二胡和菊依的琵琶也跟了上来，合奏一曲不一样的《花太香》。曲音被我稍作改动，比原曲更加潇洒一点，更大气一点，江湖味十足。

　　“伊人风度翩翩
　　处处留香
　　月光山中幽幽亮
　　晚风吹愁如海浪
　　来啊来啊苦酒满杯
　　谁都不要过来挡
　　狂饮高歌爽快唱

　　浪天涯
　　伴随枯叶片片风尘沙
　　难掩真风雅
　　不为痴情就爱花

　　花太香
　　花下风流花死花无常
　　不带一点伤
　　只在乎爱过他
　　啊~~哈~~

　　伊人风度翩翩
　　处处留香
　　月光山中幽幽亮
　　晚风吹愁如海浪
　　来啊来啊苦酒满杯
　　谁都不要过来挡
　　狂饮高歌爽快唱

　　你又何苦强忍思念不理他
　　孤舟海中晃活得四不像
　　还是那么想着他
　　啊~~哈~~

　　你又何苦一定要他不想他
　　缘份撑不长
　　想爱偏不让何必勉强

　　海蓝蓝
　　明朝依旧能笑傲天涯
　　江湖一句话情爱放一旁

　　花太香
　　花下风流花死花无常
　　不带一点伤
　　走得坦荡荡…..”

　　歌声钢断，便传来掌声。我有些失望，我以为他至少会呆怔一会儿，然后再恍然大悟的拍掌，电影和小说里不都是这种情节吗？唉！
　　“姑娘虽为女儿身，大气却丝毫不输于男儿，金某佩服。”他如是说道。
　　我心中暗喜，兴许是以前看武侠小说和武侠电视剧太多的关系，在二十一世纪时我就梦想着能圆一个侠女梦，可惜那时背景和身体都不允许，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可以笑傲江湖的年代，这个愿望仍是遥遥无期。
　　我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不被束缚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吃遍天下美食，赏尽天下美景。
　　“金爷您是不知道，我这个表妹从小性子就野，又固执得紧，认定的事儿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让家里长辈很是拿她没办法。”不过幸运的是，她是没闯出什么祸就是了。
　　我朝表哥翻白眼，在这些古人眼中，女子就得是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每天不是琴棋书画，就是针线女红，老实说，这样的生活，我王念乔就是过不惯。
　　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时，我也算是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了，但也会经常和朋友聚会、逛街，况且，那时的消谴真是比这落后的古代多多了，就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里照样知道天下事。
　　“自古以来，人们就对女子有诸多偏见，为何男人可以在外打天下，女人就得留在家里相夫教子？你们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照样能做。”女人还能生孩子呢，男人能么？“自古以来，有多少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为史书添彩？人们常将‘美女’和‘英雄’联系在一起，如果没了这美女，英雄活着多寂寞？况且，我认为一个人的美，不光是有绝世之貌，她不需要有经天纬世之才，也不需要心怀天下万民，只要做到问心无愧便可。善待自己，方能善待别人。古往今来那许多名女子中，我欣赏武则天，这个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够有魄力，够坚韧，但她却太孤独，也许这是每个坐上那龙椅之人最悲哀的事；咱远的不说，就说说当今的太皇太后，她历经三朝，国佐两位儿皇帝。在她经历丧夫丧子之痛后，她仍然坚强的走了下来，当今皇上可称为千古一帝，创造着一个传奇盛世。大清朝能有今日繁荣，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算是功不可没，所以她赢来了皇上的尊敬，和世人的敬佩。”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从一而终，这是最严重的性别歧视。这个问题，就算到了现代，仍有它的劣根性存在。
　　我望着那一片火红的枫林，枫叶像蝴蝶般恣意飞舞，也许每一片叶子都在诉说着一个故事，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在讲诉着，只是我们听不懂，也忘了去发现。
　　金先生的眼神从惊奇到了然，再到深思，我知道，我也许说了许多这个时代的女子不能说的话。但我知道，无论古今，是有许多女子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的，只是她们不敢说出来而已。
　　他久久无语，我与表哥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出声。
　　我挥手示意让四婢退下，当梅依经过我身边时，我瞥见她腰间别着的那支湘妃竹箫，我向她要了过来，举起手将萧放在唇边，一曲《霓裳羽衣曲》倾泻而出。
　　《霓裳羽衣曲》全曲共36段，分散序六段、中序十八段和曲破十二段三部分；我吹是前六段，散序为前奏曲，是自由节奏的散板，可以用多种乐器独奏或轮奏，不用舞也不用歌，很适合现在这种安静的气氛。
　　果然，他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惊喜，看来我猜得不错，他是通乐理的。这次我没有回避，勇敢的与他对视，任由自己深陷在他温柔中带点威严的陷阱中。
　　我想我是喜欢这个男人的，但这是爱情吗？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一想到他不过是个过客，也许数日后便会离开苏州，我就会感到浓浓的失落。但他家中有妻儿，我不愿做那‘第三者’，也无意做那三妻四妾中的一个。
　　曲到这里，如泣如诉，竟跟我此时的心情有几分相映。
　　他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是否一直以来都只是我自作多情？如果是这样，求求你不要再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不然我会没有勇气离去。
　　曲终，我低下头背过身，不让他看见我眼中快要滴落的眼泪。十指紧紧的握住竹箫，我怎么忘了，这《霓裳羽衣曲》背后的两个凄美的故事。杨玉环惊艳天下，拥有唐玄宗至高无上的宠爱，但那又怎样？他仍旧无法保她周全，她亦逃不过那早已注定的命运；周娥皇与李后主蝶鹤情深，琴瑟合鸣，最终亦是天上人间，国破家亡。我怎会想到吹这首曲子呢？是我在渴望他能如唐明皇和李后主般深情的对待我？
　　我感觉有双大手抚上我的肩，他手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我身上，我突然就觉得安心了。然后我被扳过身，他抬起我的下巴审视着，我仍然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直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到我脸上，我心慌了，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那双晶亮的眸子让我无措，只由得他吻干我脸上的泪渍。最后我顺理成章的埋在他怀中，我的脸紧贴在他胸前，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多年以来我一直做着一个梦，也是在这样一个莺飞草长的季节，在这样一个像极了世外桃源地方，我吹着箫，旁边有个男人深情的注视，然后我们幸福的相拥相吻。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完整了。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我何其幸运，在我的生命已过大半的时候，老天让我遇见了你。”
　　头上传来他的声音，我一怔，突然清醒过来，连忙从他怀中挣扎起来，望向表哥刚才所站的地方，可是却没见到他的身影。
　　“我。。。你。。。”
　　我无比痛恨此时的自己，结巴什么嘛，我不是一直在盼着此刻吗？
　　他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愿，是么？”
　　我闻言猛地抬头，我庆幸自己动作如此之快，才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他是怕我不愿么？
　　“不！不是！”梅依的竹箫今天可遭了大殃，如果我有练过一点点武，此刻他已在我手中成为碎片了。“我只是不懂。”
　　“不懂什么？”
　　我抬头看他，道：“不懂你喜欢我什么呢？像我这样的女子苏州城里多是的，一看你就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家中想必已有娇妻美妾，怎会对我一个小丫头动。。。动心思呢？”
　　看来我也是一个俗人，当有人说喜欢我时，我亦不能免俗的的问他到底喜欢我什么？看来，无论时代怎样变迁，女人的天性仍是没变。
　　“不要如此贬低自己，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的迷人，你有倾城的容貌，但比你美的女子数不胜数，你有惊人的才情，但天下才女比比皆是。只是因为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一点一滴我都爱。”他重新将我揽进怀里，继而道：“还记得月下亭的初遇吗？当我看见满脸泪痕的你时，当时就想将你搂在怀里，狠狠的吻去你所有的悲伤，谁知你却说你只是在怀念故人。我想我是被你迷住了，所以才会在济南大街上舍身相救，当你和你义兄争辩时，你可知你的一撇一笑的牵动了我的心？无论是静如仙子的你，还是动如精灵的你，都是男人的致命伤。你说的对，我家中妻妾无数，但那些女子都不能牵动我的心，因为她们都不是你。我会对她们尽职尽责，因为无论我愿不愿意，她们都已是我的女人，但只有你一个，是我想全心全意去爱的女人。”
　　是啊，在这个时代，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女人是依附于男人才能生长的。他的那些众多妻妾的确让我如喉哽刺，但我能要求他将她们全部休掉吗？不能！我不是善良的人，但如果要用无数个女人的将来来成全我一个人的幸福，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谁让我没能早于她们认为他。可是我要做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吗？
　　他刚刚的话很动听，也打动了我，可是谁能保证这个男人的心能永远如初？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罢了，我的初恋，可不能因为我的胆小而无疾而终。每天周旋于他的大小妻妾中，这种经历在现代还想碰也碰不到呢。
　　“我心亦然。”他毅然答道，拥着我的双手收得更紧。
　　‘他日若闻君有他心，便相思与君绝。’我在心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