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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迷上戏,像张生迷上了崔莺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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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就是那么个家,怎能不爱戏。也许,是血缘关系,祖宗的血脉里艺术基因就特别发达!他最初登台才七岁,当《血泪仇》里的狗娃。还不大懂事,当时他爷唱王仁厚,就是剧中的狗娃他爷、那个民国时遭饥荒从河南逃难到陕西的穷汉。“龙王庙”一场戏,他爷扯着他和另一个小姑娘唱“二六”板:手拖孙女好悲伤,两个孩子都没娘!……他爷这刻大概忆起民国十八年遭年馑时自己饿死的娘,不由动了真情,眼泪汪汪。他可怜爷,也真哭了。于是人家都议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要不,恁大的娃娃也会做戏!二舅看了,也夸他是唱戏的材料。待到后来,“□□”垮了台,文艺大解放!戏禁解除了,特别是传统历史剧也返回舞台。西安的戏台上最先推出的老戏是《十五贯》,往后越发多,连他家跟着倒霉栽跟头的《刘备祭灵》、《周仁回府》等等也唱开了。村里那些在往日吓缩了脖子的戏迷,先是心有余悸地观望,渐渐地放正了胆,把塌火多年的自乐班再拉起来。恢复后头一回唱,便把戏摊特意设在他家,算是纪念他爷。几个老戏迷专D拣他爷在世喜欢的戏唱。他婆触景生情,一声一个“悔”、一字一个“冤”地哭开亡人。老戏迷们也都伤心落泪,唱不下去了,便七嘴八舌地骂“□□”。奸贼害忠良,连累得老戏都唱不成!
自乐班起先只是“喧荒”。“喧荒”是关中农村盛行的一种自娱自乐的唱戏形式。文武场面齐备,生丑净旦皆有,可以化了妆演“折子”,也可以不化妆唱“段子”。谁家有红白喜事,唱戏的得个讯儿便呼朋唤友聚在了那里。不图挣钱,主要图热闹,图过戏瘾。当然,过事的主儿少不了酒饭茶点招待,家道好些的还会给每个唱戏的备份适当的礼物。若在农闲时节,即是没有什么事由,也常常在夜里聚在谁家的院子或厅堂间唱坐摊戏。“喧荒”,在这搭是一道文化盛景。实行联产责任制后,土地包到户了,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原先需磨蹭一年的农活这刻不到半年就干完。半年辛苦半年闲。闲工夫多了,又有国家的“致富”政策支持,于是,有门道的跑生意赚钱去了,没门道的也设法儿搞点副业。爱唱戏的则不满足再凑摊儿“喧荒”,几个骨干分子一合计,便自发成立起个业余秦腔剧团演开了大本子戏。还专门从县剧团把他二舅请回来当导演。他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不用说便一头扎进业余剧团,跟二舅学了几手武功架子,加上不错的嗓音天赋和原先的底子,很快地便成了团里的红人。演《金沙滩》,他扮勇猛善战的杨七郎;唱《反西凉》,他又成了玉甲银枪的锦马超!
他迷上戏,象张生迷上崔莺莺。对现状,他肯定不满足。一心想进专业剧团,在那里正儿八经的唱一辈子,彻底为戏剧事业献身。二舅说他搞专业底子还薄,他就暗下决心拼命学。除过拜二舅为师,他还经常蹬着自行车驰驱数十里到西安城里跟名家“偷艺”。在五四剧场看李爱琴唱《周仁回府》,在易俗社看陈妙华主演《三滴血》……有一回,省戏曲研究院秦腔团在西村给物资交流会助兴演出,他场场必到。大戏轻易不下乡,四乡八村的人便潮水般地涌了来,挤死婆娘踏死娃!维持秩序的民兵用长竹竿“弹压”,他个子高,一竹竿扫过来,
头上砸了个大疙瘩……
一声很大的响动将他吓了一跳,这一惊吓就将他的思绪打断了,那戏台、竹竿和人群就不见了。看脚下水面狂荡的样子,他知道是头顶这片未加支护的危顶上又有巨矸坠落了。听那巨石入水的声音,他觉得这水好深好深;拧亮矿灯照照,水波晃动的影子反射在巷壁上,闪动着阴寒的怪光,这使他联想到了神话小说中恐怖的龙潭,他真担心会自水中突然冒出只恶龙或者什么水怪,将他一口吃掉! 但他马上就为这种怯懦的心理感到可笑。他曾经是一个战士,在充满血与火的战场上也从未惧怕过。当了一名矿工后,也从未在艰苦的工作环境中皱过一次眉。就在洪水冲进二水平巷道的那一刻,正是因为他非常及时的报警,才使这个掘进头上的十几名工友安全撤出。在与洪水赛跑的那一刻,他显得何等勇敢,何等高尚,何等壮烈!即使“光荣”在这里,他也决不后悔,决不惧怕!这才是战士的品质矿工的风骨,也是一个戏迷应有的本色。
他爱戏,但从不演不唱奸佞小人的戏,他喜欢的是戏中塑造的正义化身和英雄人物。象为国捐躯的杨家将,岳家军,不辱使命、坚贞不屈的汉苏武,大智大勇,为国除奸的海瑞海大人,哪一个不是可钦可敬,令人美好!
“汉苏武在北海把身苦坏——”激情难按,他又欲豪唱一段“苏武牧羊”。然而,一句戏词未竟,搅肠揪心的饥饿感便涌上来了。便不禁摇头苦笑着叹息道:想那困在北海的汉朝使者苏武,饥饿之中尚可茹毛饮血,我却连这个福份也没有。我总不能用石头炭块来充饥
惬意和豪情到底又比饥饿吞噬了,饥饿的苦楚又把他拉回童年。他的童年是一个常闹饥荒的童年。为了填饱肚皮,懂道理的大人们也会偷窃集体的庄稼,何况他们那些根本不懂游戏规则的光尻子娃娃!秋季是五谷飘香的季节,也当然就是娃娃们可以长个子上膘的好时光。他跟几个铁哥们就那么神出鬼没地在青纱帐里跟看庄稼的“鬼子”斗法。也不管爹娘如何为青黄不接长嘘短叹,只管自个儿咥个肚儿圆。娃儿们偷食胜果的办法简单实用。就地挖成坑坑再侧向掏个窑窑,再在窑窑顶上用硬树枝捅个窟窿当烟囱。然后在窑窑里放火烧柴禾,再然后就把玉米棒、红苕什么的用火渣一埋,又把窑窑用脚踩塌。闷上一时半刻,香喷喷的食物就出炉了。有一回,他把几个小伙伴领到自家的自留地里开野餐,不防就让他爷逮住了。他爷把巴掌举得老高却到底没落在尻子上。他知道,他是爷的心头肉,爷才舍不得打他哩!现在细想,他爷疼他并不全因为他们的骨肉亲情而主
要是因为戏。
他自小就显示出唱戏的天赋和能耐。八岁的时候,曾经考过省上一个剧团的娃娃班。据说,那是为了使秦腔这个古老剧种后继有人,发扬光大,经整个文化界倡导以及有关领导支持才特设的。他爷在西安戏界有几个老朋友,二舅亦在剧团上,消息便灵通且具有一定活动量。他爷便带上他闯西安城,活动了不少关节,据说其中还有名流宗师,而他却是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样儿。叫唱便唱,字正腔圆。但无论见谁,总是唱《红灯记》里小铁梅那段: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这板戏是他姐按爷的安排一字一板教给他的。他不明白:小铁梅是女的嘛!为啥让他个男子汉唱女娃戏这个谜多年后才得以解释,原来,他爷见他嗓音特好,就特意让他唱这段,以求出奇致胜。从长远想,还望他后来也象秦腔一代宗师李正敏那样,男扮女妆唱青衣哩!真可谓用心良苦。功夫自然不会白费。人家见状挺觉满意,便纷纷答应从中帮忙。他爷喜不自禁,领着他到钟楼旁边的“同盛祥”奖赏了一顿香死人的羊肉煮馍,又领他到革命公园看动物。这回他欢喜得要命,乡下娃娃,长恁大还没见过老虎狗熊是啥眉眼哩!……回家不几天,剧团的人果然登门了,全家人像遇上救星般地殷勤招待。他妈几乎跑遍全村,借来十个鸡蛋给人家荷包了吃。末了剧团的人拿出一份政审表让填写,他爷眉心顿时拧出个肉疙瘩,半响没言语。终于,他爷叹着气对剧团的人说:“咱祖祖辈辈都是穷庄稼汉,只是……唉,我年轻在西安唱戏时,不知咋就沾了那点……”他爷涨红了紫脸膛,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剧团的人鼓励说:“没关系,历史归历史,重在表现。但隐瞒怕是不太好!”于是他爷把那段入过“三青团”的不光彩历史叙述一番。剧团那人听罢狡黠地笑笑说:“没关系,没有罪恶就好。”结果在表上如实地写了。当时他掂着颗小脑袋在一旁听着,实在弄不懂“三青团”是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有“共青团”“儿童团”,挺新鲜,又挺可怕。因为从爷难堪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三青团”一定不是什
么好东西。
全家人都在忧心忡忡地等待消息。个把月过去了,倒盼回了苦丧着脸的二舅。二舅说:“毕了!那张表连公社那一关都没过。地方政府不盖章,剧团也没办法。招生工作都结束了。”他爷长叹一声,举着拳头“咚咚”地狠揍自个的脑袋,两行老泪也滚洒下来了。
娃娃班没进成,全家人都闷闷不乐,但唯有他婆和他舒心。他婆自然死抱着那套旧观念。他还小,还不大懂什么利害得失,只觉得又能天天跟娘在一起了。待到他长大了走入社会,一心一意想进剧团,东一撞西一碰地拼命争取,一次又一次遭人白眼时,方才意识到那次失败对他的前途和事业竟会有如此惨痛而深远的影响。要不然,他此刻已经是堂堂正正的专业演员。以他的天赋条件和事业心,说不定已在三秦大地小有名气哩!如此越往窄处想,就末免越发怨恨。他怨那个年月,怨自个生不逢时,甚至怨恨到他爷身上。不过,他可怜的爷早在专制的大棒下一命呜乎,他怎忍心一味地怨他!
埋怨是无能的,也是无用的。路还得自己走。他想起上中学时老师常向他们讲的鲁迅的名言: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从中汲取了力量,于是就闯吧。他借助二舅的关系在几个剧团都结识了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这话是真的。机会终于来了!在朋友的大力举荐下,他居然以县剧团内招身份参加了一次不公开招考。他自然志在必得,便尽量把所有的能耐尽量朝外使,结果主考老师挺满意,当场与剧团领导碰个头便告诉他被初录了。最后照例填一张表,接表时,他心有余悸地打个寒战。但仔细一瞅,也就放心了。原来,表中那个曾使他一败涂地的“直系亲属、社会关系政治面貌”一栏不见了,而主要是填写个人履历和专长。这一次去乡政府盖章也挺顺利。他觉得心里完全踏实了,才向全家公开了秘密。全家庆幸之余,他姐提示他赶紧找二舅从中加固。他听不进,竟置之一笑说:“咱凭本事,不信吃唱戏饭也凭后门”你不信,偏就有邪气,问题摆出来了,也就没救了。这回没吃政审亏,却让不正之风刮翻了船。须知道那些手中有一定权力而又急着安置亲朋好友的“官”是不会轻易放过一切机会的。后来才知道,挤掉他的人竟是西村的“老鹳”。这家伙,长相困难,尖嘴猴腮的,电线杆高的个,嗓音象乌鸦叫,那副德性,居然去当演员!但这已是铁打的事实,人家毕竟是耀武扬威地招去了。其实,“老鹳”不过是去那里转个车,象业余剧团里跑龙套的,这场戏扮衙役,下场戏演校尉,舞台上转几个圈下去便换了工种。“老鹳”进剧团不到两个月,连出台演戏是啥滋味都没及尝便转行到什么“劳人局”了。有如此神通的全部奥妙不过是因为“老鹳”有个在县上当什么领导的好老子!遇上这等倒霉事,他咆哮过,凭一股血气直告到县文教局。恕不知,他这是张良面前告汉王——自然不会有结果!一呕气就躺倒,三天三夜水米没沾牙,人整整瘦了一圈。不料,坏事却倒引出一场好事来。其时适逢征兵,连长正好在他们乡接兵,听说他的挫折后便自动找上门来。连长很同情地对他说:“情愿的话跟我走,师里也有文工队,到了部队何愁无
用武之地。”原来,连长家住陕西礼泉县,也是个超级秦腔迷哩!他姐高兴得一拍手,尖着嗓门叫起来:“哎哟哟,部队文工团,盖死哩!呢子军装大盖帽,把地方那烂剧团‘咬’死哩!”他感激涕零地一把拽住连长,象拽住根救命稻草……
临行前,他几乎跑遍了偌大的西安城,在多不胜数的录音机中挑选了台小巧玲珑的半导体收录机,又特意买了十几盒秦腔磁带。二舅得知他当了兵,特地唱了几板戏灌入磁带。他又请求录妈的音。妈便为他唱《杨门女将》里佘太君的一段戏。看着满身戎装的儿,妈就象看见前去镇守边关的杨宗保,哽咽得停了好几回……
就这样,他带着满挎包戏,带着满肚子希望,跟着连长西出阳关,跨进了陆军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