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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诞 疲惫,疯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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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是美国西海岸最寒冷的冬季。据说与洋流或者海洋现象有关。这个冬天的气候格外异常,东海岸温暖如春,华盛顿在十二月里樱花盛开,而西海岸却阴雨连绵,寒冷而潮湿。
圣诞节的前夜,拉斯维加斯的市中心安静的仿佛电影中被僵尸占据的鬼城。与别的城市不同,拉城的繁华全都集中在游客和赌客群聚的主干道Strip上,而市中心却是□□聚集,鱼龙混杂的所在。平时就不太平的街区,假日更是没有人以身犯险。更何况,圣诞前夜对于美国人来说,就像除夕对于亚洲人一样,那是举家团聚,和乐融融的时候,又怎么会有人上街呢?
市中心一个偏僻的街角,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一个红十字的牌子,看来像是个小诊所。灯光下,一个瘦弱的亚洲女孩无声的长叹了一口气,终于默默锁上了诊所的门。她在冰冷的细雨里忍不住瑟缩着,小心的将单薄的大衣拉紧,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入了漆黑的夜色。
玫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每天都在诊所等着。早在几天前诊所就没有病人了,她却像街口汉堡快餐店的充气招牌一样,傻傻的守着。一周前那个浑身是血,晕倒在诊所门前的小少年,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吧?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一旦陷入便无力自拔。多少人被Strip的灯红酒绿所吸引来到这里,最后却在这酒池肉林的黑暗面苦苦挣扎。来到拉城的半年来,她见过多少病人被暴力,毒品`,性/病,艾滋病所折磨,无论怎样努力,没有一个病人能够坚持治疗,每每几个星期之后就静静消失在这个城市了。有时候她觉得,她的心都越来越麻木了。她只是一个从医学院辍学,连正式医生都算不上的急救员。她还有自己的战争,她又能为陌生人做多少呢?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少年的脸总是将她在梦中惊醒。哪怕遍体鳞伤,神志不清,依然倨傲的笑容。那双冷清的眼底有野生动物的戒备警觉,也有被遗弃的孩子一般的绝望的诉求,却又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那个眼神她曾经见过,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养父养母接连去世,在养母的葬礼上,她曾经在泰伊哥哥的眼里看见过那个眼神。
也许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吧,就连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也被那个眼神打动,从此他们兄妹三人被显赫的,拥有全球生化医药半壁江山的罗兰家所收养。从此那个倨傲又脆弱的眼神就再也不属于她了。那么疯狂的抢救那个少年,甚至不惜违反医疗法规为他开刀,之后彻夜不眠的看护。是她的私心吗?从前她没有任何力量,眼睁睁的看着家人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如今她也有自己的力量了,她可以去救别人了,而不是无奈的被别人所施恩拯救。只是,他会在意吗?
玫瑰讨厌圣诞。六岁以前,一家人在波士顿郊区,狭小却温暖的圣诞都已经是遥远和模糊不清的记忆了。她依稀记得跟在泰伊哥哥,泰戈哥哥的身后,在圣诞节前夜,所有人都已经回家的时候,抢下商家卖不掉清仓的免费圣诞树。她记得坐在硬邦邦的树干上,闻着松香的味道,两个哥哥在前面拉着树,还有树上摇摇晃晃的她。她记得泰戈哥哥在波士顿最寒冷的冬天也只是穿这一件破旧的皮夹克,故作轻松的大步走在前面,还刻意挽起袖子露出上臂纠结的肌肉,引来路边走过的女孩们的阵阵娇笑。她记得泰伊哥哥总是忍不住回过头看着她,生怕她从树上摔下来,还一遍遍保证要给她买最亮的星星挂在圣诞树上。
六岁那年,养母终于支持不住,与世长辞。那年的圣诞前夜,她只记得一片灰色的墓园,大雪纷飞。她记得泰伊哥哥冰冷的手,记得泰戈哥哥脸上像冰晶一样的泪花,还有那个好像从云端上走下来一样,高贵美丽的少女。
从此他们小小的世界彻底被颠覆,此后每一个圣诞都是永无止境的应酬,和镁光灯下媒体镜头前言不由衷的笑容。她被打扮成各种可人的模样,像精美的收藏品一般在各种场合被展示,象征着罗兰家的慷慨和慈善。无论多么优雅的场合,多少漂亮的糕点和精美的玩具,每一个圣诞,她能记起的都是泰伊哥哥的背影,和他与公主殿下紧紧交握的双手。即使年幼,她也隐约的懂得,无论平时多么疼爱她的哥哥,在圣诞节前夜的那天都是遥远不可触及的。圣诞前夜,是他和她相识的日子,是她拯救了他也拯救了他们全家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圣诞节这一天,是属于他和她的节日。
两年前,他们在圣诞前夜正式成婚,也夺走了她最后一点小小的侥幸的奢望。从此她开始了自我放逐的日子,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半年前,一个无意中的发现让她满怀疑问的,终于忍不住追来了有他的这个城市。却在最后一刻止步不前。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明明和他住在同一片天空下,甚至不只一次在运送急救病人的时候,曾经远远的看到一如既往在人群中闪耀的他。身着白大褂,救死扶伤好像君临天下的神灵一样。多少次只要叫出声,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焦急的回头的样子,他不容拒绝的将她拥入怀中的样子。那么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又好像千山万水一样遥远。这一生,她都只能是他的妹妹,她只要能远远的看着他就满足了。
放任自己天马行空的想念,玫瑰不知不觉地从空无一人的市中心,走上了充斥着节日气氛的热闹的Strip。当Strip上响起一片惊呼声,呼救声,汽车急刹车,人群混乱的躲避声时,玫瑰还在愣愣的注视着远处黑夜中南内华达州大学附属医院闪烁的红十字招牌。当她猛然回神的时候,一辆破旧的福特轿车正以疯狂的速度向她直冲了过来。玫瑰只记得汽车刺眼的头灯,还有光芒后面驾驶室里一张惊恐的黑人女子的脸孔,疲惫,疯狂,带着恐惧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