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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时人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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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长长的走廊尽头,妈妈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昏暗的灯光下她微低着头,显得很憔悴。
我走过去她身边,默默的坐下。乔天铭去茶水间泡咖啡。
一会儿主治医生拿出一份检查单给我和妈妈讲解爸爸的状况,并让妈妈签字。一瞥之下,我突然看到爸爸的血型一栏写着O型。而我知道妈妈是A型。
可我是B型血。
一瞬间天旋地转,虽然我一直戏谑的想我会不会是爸妈领养的,或者是一方出轨的产物,可是当真的确定我这么多年的猜测时,还是觉得很震惊。
震惊之余似乎还有一点释然,一点解脱,至于为什么,我却来不及细想。
后来的我时常会佩服那天的我是怎样若无其事的陪妈妈在医院守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爸爸暂时脱离危险,闻讯赶来看望爸爸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妈妈看我实在应付不过来这些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就让我先回家休息了。
回到家碰上正在厨房不知道忙什么的乔天铭。流理台上有刚蒸好的小点心,一个个又白又圆的小馒头小糖包在蒸锅里还冒着热气。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的玻璃碗,里面是青翠好看的腌辣椒。旁边放着一个小坛子,打开一看是新腌的青椒和黄瓜。
这些都是昨天晚上他被我跟我妈从医院赶回家之后做的?昨晚到现在也就五六个小时,难道他一夜没睡?
我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乔天铭却不以为然的笑笑,“昨天晚上回来反正也睡不着,这个是你喜欢的腌青椒和黄瓜,前几天我发现你妈妈也挺喜欢吃的,索性多做一些给她留着慢慢吃。”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糖包放在我面前,“先吃点,吃完了去睡一觉。我去医院给阿姨送饭。下午去F大学参加专业上的一个conference。”
我看着他温柔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难过,仿佛我一晚上的假装坚强都瞬间瓦解。
可我只是吸吸鼻子,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然后仰起头,对乔天铭说,“你陪我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无奈的看看我,给自己也乘了一碗粥,拿了两个小馒头,在我旁边坐下。
我突然感觉时空仿佛回到我们一起在波士顿的时候,乔天铭的公寓里,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我们就这样相对坐着吃早餐。那时候爸爸还没有出车祸,爸爸还是我爸爸,即使也许他从来没觉得有我这个儿子。
饭后乔天铭在我的催促下去了医院,等到终于送走他关上门,我一下就垮了下来。
太累了,在亲人和朋友面前也要伪装的那种感觉。因为不想他们问来问去的麻烦,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料理自己的情绪,学会控制,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让自己觉得软弱。
这是我多年养成的性格,一贯操控自如,却也终于有累的时候。
迅速的冲了一个澡,我便一头倒在床上。
很困,头昏昏沉沉的,却又睡不着。身体感觉不断下沉,无法动弹,大脑却仿佛清醒的很,这些年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回放。跟爸爸相处的少的可怜的回忆,那些场景画面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寻找一些证据,证明他其实还是有一点爱我的。又或者是完全相反的证据,好让我这自我折磨式的论证过程早点结束。
我试图从蛛丝马迹去推断爸爸知不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
结论是,他知道。
从他这些年对我的态度,对我不闻不问,当然也从来没有责怪打骂。
冷漠得像个路人。
可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是我一岁,两岁,还是更早?
而我的亲生父亲,又是谁呢?
他为什么不要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文释,醒醒,醒醒。"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我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看对方,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仿佛被粘住一样,沉沉的一直往下坠。我伸出手想要确认他,让他带我离开这个噩梦。
这感觉糟糕极了——我知道这是个噩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慢慢的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亦或这就是现实,只是我因为想要逃避,硬把它想成是一个梦。
我于是不管不顾的往前跑。闭着眼。我好像从一个有无数级台阶的顶端往下跑,闭着眼,一直一直往下跑。
突然一脚踏空,接着是无限的坠落感。失重的感觉,居然绝望得让人心安——这一刻终于来了,终于不用再跑了。
我想我终于可以落地了,哪怕是粉身碎骨。
可我却跌落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支温暖的手不断的摩挲我的背,一下一下。
是父亲么?那个在我的生命中一直虚位以待的角色。
是乔天铭么?
怎么可能,他现在应该跟那个叫什么原野的小子搞在一起,明朗的大学生,最是他的菜。
"文释,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那个声音又说。
我仿佛被蛊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我想要看看,这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怀抱,他到底是谁。
我想要问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终于睁开眼,却看到乔天铭的脸。我想一定是搞错了,这个人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要是我们俩有什么,早该有了。
我闭上眼又睁开,刷新一下,我想着。
居然还是他。好吧,我认命的想,也许长兄如父。不过仔细想想,这些年乔天铭细心的关怀和循循善诱的教导,或多或少确实扮演了一些父兄的角色。好吧。
接受了这一点之后,我又闭上眼睛,在他肩膀上蹭蹭,仿佛确认一般。
"醒了?"他说,“你刚刚好像在做噩梦,一直不停的挣扎,出了一身的汗。”
说话的时候他还抱着我,像刚刚那样摩挲我的后背。这样停留了一会儿,大概是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奇怪,便同时离开了对方的身体。
他原本是坐在我床边抱着我,这会儿站起来,匆匆出了房间。
我又重躺回床上,才发现床单和被都已经湿了。
一会儿乔天铭拿了一杯水进来给我,刚出了一身的汗正好口渴,我接过来,是温温的蜂蜜水。
他总是这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想要的东西。
对所有人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