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安岩点了点 ...
-
安岩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这张壁画上的故事,那另外一幅壁画上的故事,又和这个有什么联系?”
张天师道:“如果要联系上之前的壁画,我要先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就是这种疾病,或者说诅咒,不止是降临在墓主人一个人的身上,而是在相当大的范围传播的。那么之前的那一幅壁画,就可以理解为墓主带领百姓解决这种诅咒的记载。”
安岩想了想,悚然一惊,道:“我去,听你这么一说,这个故事怎么那么像欧美丧尸片啊。而且也都是人变成怪物来吃人,难不成还真有那种病毒,能把人变成食人的怪物的?”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畏畏缩缩地打量着墓室:“你们说,这墓道里面,会不会还有那种病毒啊?”
“我去安岩!你不要吓我!”江小猪闻言也是一惊,抱着胳膊左看右看,自我安慰道:“我,我觉得,就算有病毒,这几千年没东西吃,也饿死了吧!”
王胖子见这两个小子在那儿自己吓自己,哪里会放过这个搞怪的机会,也凑上去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道:“你们别说,这还真有可能,据说有些病毒可以沉眠很多年,一旦遇到鲜活的□□,就会重新滋生。埃及图坦卡蒙金字塔事件你们听说过吧?依我看,这地方也很可能有相同的情况。哎,你们想过没,这病毒最可能保存的地方,就是那个墓主人身上。我去不得了了!这馗道小子还和那墓主人打呢!他要是被传染变成了僵尸,我们谁打得过他?”
安岩虽然心中打鼓,但一听王胖子这番话,也知道这人是在取笑他们,岂肯让对方如意,说道:“这难说,我看病毒也不蠢,要是想找个人当做重生的温床,我们这些干巴瘦的他怕是看不上眼,第一个盯上的,那必须是胖爷您。”
他们三个正在一边斗嘴说笑,张天师却突然一扬手,声音急促地道:“别说话!有声音!”安岩还道他也是开玩笑,却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顿时屏住呼吸,不敢吱声了。墓室一瞬间安静下来,而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下,安岩确实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像是脚步声,声音不大,速度也并不快,像是有谁正在缓缓地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近,简直像踩在人心上一样。王胖子咽了咽唾沫,对着墓门举起了枪,张天师符纸也拿在了手上。四人站在墓室里面,凝神聚气盯着墓室门口看。那声音慢慢地走到了墓室门前,然后一只血手,搭上了墓室的门,随即一个人形蹿了出来。四人一眼望去,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墓门前站着的,竟然是那墓主人。
此时那墓主人样子十分凄惨可怖,脑袋被扭断了,晃晃悠悠地垂在胸前,一只手已经被斩断,胸前从肩膀往下,一直到肚子,被人劈开一大条口子,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然而不管它现在看起来有多凄惨,这墓主人站在这里,就说明,神荼只怕已经……
安岩脑子一想到这个结论,嗡的一声,简直像是炸开了一样,一阵阵发痛。他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但一想到神荼可能已经被这畜生弄死了,他心头竟然冲起来一股带着悲愤的狠劲,眼睛前面一阵阵地发红,右手腕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停地刺痛起来。
事后安岩回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面简直是一片空白,几乎毫无理智,只想着神荼如果挂了,他们四个人也多半扛不住,干脆跟这东西拼一次。既然这墓主人看起来对自己很感兴趣,说不定自己上去还能换其他几个人一命,拔腿就要往前冲。幸亏王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拖住了丢给江小猪。此时那墓主人已经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王胖子见状,大喊一声,子弹连发。谁知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就像打在铁板上一样,只迸起来一片火花,愣是打不退它半步。千钧一发之际,安岩眼看着一道蓝光从那墓主人背后闪现,平平一卷,将那墓主人脑袋卷得飞了起来。那僵尸失了脑袋,晃了一晃,砰地倒在地上,把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安岩眼睛不好,在众人之中,他是最后一个才看清楚门口来人的。他一看清楚,心里面就是一阵狂喜。那真的是神荼,此时对方身上那件外衣已经不见了,里面那件白色短袖几乎全部被血染红,他一手握着惊蛰神剑,浑身浴血,一身杀气俨然,恍若武神降世。
安岩看得一呆,接着立刻反应过来,失声喊了句:“神荼!”然后立刻跑上前去伸手要扶住对方,他手一伸过去,神荼就已经朝他身上靠了过来。安岩心说不好,神荼的脾气,他也算知道一些,这个人能这样示弱,只可能是因为对方确确实实已经无法再支撑了。他低了低头,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神荼背后有一条极长的伤口,从对方的左肩,一直拉到右腰。伤口相当深,血肉都翻了出来,还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极有可能是神荼骨头。他看了一眼对方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仿佛受了这样的伤对他来说就跟手指破了点皮一样。安岩想到之前张天师曾经对他说过这些危险对于神荼来说不过家常便饭的事情,心中不由得一阵叹息。
这个时候张天师几个人也围了上来,江小猪赶紧把背包里面的药物绷带翻出来给神荼包扎,安岩站在一旁,手忙脚乱,一会儿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神荼,一会儿翻出水来给他,一会儿给江小猪打光。神荼看了他几眼,然后低声道:“你们有什么发现?”
安岩听他发问,言简意赅地把他们发现岩缝的事情说了:“除此之外,还没有发现其他出口,你看怎么办?”
神荼闻言,皱起眉头,张天师走了过来,见状突然开口道:“小师叔,要不,用狐傀吧。”
张天师说完这句话之后,神荼似乎犹豫了一下,安岩觉得对方好像看了自己一眼,然而因为那个动作十分短暂,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这个时候,神荼已经伸出手去,张天师赶紧把他的背包递过去,安岩便看到神荼从那个包里取出来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又去包里翻找其他东西。安岩看了看神荼取出来的那个玩意儿,那东西像是黄铜制成的,颜色偏黑,闪着金属的冷硬光芒。表面涂上了一层清漆,十分光滑,样子也很有趣,像是一只抬头扬尾蹲坐的小狐狸。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拿起来看一看,然而手指尖都还没碰到那东西,神荼就一把将那只狐狸抓了回去,明显就是不让他碰的意思。
安岩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倒是知道神荼这么做肯定不会是因为小气,相反,多半是因为这个看上去相当可爱的小狐狸是什么危险品,不由得有点紧张地问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狐傀。”神荼冷冷地开口,然后瞥了他一眼:“二货。”
安岩气结,心说你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么多,我难道个个都认得?认不得就是二货了?这个人简直完全不讲道理。张天师在一边见着,咳嗽一声开口道:“这东西,就是狐傀。”
江小猪也很好奇,只不过他不像安岩,还敢伸手去拿神荼的东西,此时见张天师回答,想了想,说道:“狐傀?我咋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张天师道:“狐傀,是以成魅之狐尸,以令咒封其魂魄,再引雷火炼制其尸而成。狐傀的形成非常稀少,传说有一些精怪,因道行不够,无法渡劫,便干脆以此法将自身炼为狐傀,以期保住性命。待有机缘,尚可再行修行。只不过此法艰险,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魂飞魄散。因此敢行此道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做了还成功的,那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安岩闻言,不太相信,摇了摇头道:“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炼成傀儡的?封魂,雷火,听着就挺痛的,而且还不一定成功。下这么大赌注,就为了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若是几千年都等不到,岂不是要困上几千年?那还不如干脆被雷劈死,早点轮回转世来得痛快呢。”
张天师闻言一笑道:“小兄弟说的,也有道理。但是这些精怪修行何其不易,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而且,它们之所以会选择这条路,一般都是因为已经遇上了莫大的机缘。我虽然不知道小师叔手中这只是如何得来,但很可能也就是这种情况。”
安岩听了,似信不信的点了点头,又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它能给我们找一条路出来吗?”
张天师道:“传言说狐傀半生半死,可通幽冥,我们借助它与鬼神沟通,或许可以找出一条路出来。”
他们两人在这边说着,那边神荼包扎完,也站了起来。他手中全是血,刚才握住那只狐傀,此时张开手,狐傀上沾满鲜血,颜色似乎也变得暗红,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神荼将那狐傀托在掌心,右手惊蛰平举,剑尖直指狐傀,缓缓合目,再睁开时,双眼竟然呈蓝紫色。他不动不语,威势俨然,安岩哪怕不懂,也知道这人正在施法。他看了一眼张天师,却见那个小老头此时也是一脸肃容,一张符纸夹在指尖,符纸边缘无风自动。
这两人的阵势,看的安岩也有些紧张起来,心说这事情难道还很危险?他想到神荼背上的伤口,心中愈发担忧。只可惜他对这些神鬼之事一窍不通,此时除了担心之外,也只能尽量保证安静,不去打扰正在施法的两人。
恰在此时,安岩突然看见神荼掌心上,那狐傀微微一动,那脑袋竟然转了个方向,向他看了过来,一双眼睛的位置也似乎浮现出一丝红光。他心中大骇,往后退了一大步,尚未及出声,神荼掌心一合,已将那狐傀握在手中。随着他的这个举动,安岩明显感到身边张天师也放松了下来,垂下手道:“小师叔,它怎么说。”
神荼捏着那只狐傀,回道:“走岩缝。”言毕从安岩身边走过去,把自己背包的背包拎了起来。安岩见状赶紧一步抢上前去,二话不说把神荼手里的包接了过来自己扛起来。完事他也不管神荼作何反应,转过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对王胖子道:“胖爷,我们这次只怕非要钻一钻狗洞了,您可得委屈点。”
王胖子闻言,一拍肚子,回道:“只要能钻出去,不要说钻狗洞,就是钻茅坑胖爷也认了。他奶奶的,这鬼地方,简直能憋死人。既然馗道小子已经将敌方首领拿下,任务也算顺利完成,无需多言,兄弟们这就出发。”
一行人也不迟疑,再次回到刚才遇到的岩缝边上,神荼当先走到岩缝前,安岩见他闭目凝神,也知道这人又在施法,只是他不知道神荼在施展什么法术,低声问了张天师一句,对方答曰,找路。
安岩看了神荼一眼,低声道:“他眼睛这么好?站在这里能看到顶上?”
张天师瞟他一眼,似乎是不太想得通安岩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有点无奈地低声答道:“他是在计算我们的方位,感应气息流动,来确定这个岩缝可能通往的位置。”
感应气息流动这个事情有点玄乎,但是计算方位这个东西安岩还是听得懂的,不由得有些惊讶,低声道:“计算方位?意思他在计算我们这一路跑下来,走到了哪里?”
张天师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安岩大惊:“这人脑子里面是不是有一台计算机?他学数学的吧?”
张天师闭嘴不说话。
两人在后面低声说话,前面神荼好像已经有所获,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安岩一眼,然后对张天师点了点头。安岩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有点发毛,暗忖莫非是刚才他说的话被这人听见了,赶紧拿话掩饰道:“这里,能出去?”
神荼又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安岩见状,倒也顾不上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当事人听去这件事了,心中大喜,想着这人真是个人形雷达,全自动,无需说明,使用便利。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行人折腾到现在,本来都没什么力气了,但现下出口近在眼前,倒也都打起精神来。就连本来还有点担心这山壁不好爬的江小猪,也在安岩再三保证这条路你站在上面往后一靠都能打一会儿盹之后消除了顾虑。商议一番,神荼当先,安岩在后,江小猪第三,张王二人殿后,用绳索互相连接着,顺着岩壁开始往上爬。
说句实话,这岩壁确实不难爬,神荼自然不需多言。THA协会专供的药品止血止痛效果都相当不错,这个安岩是亲身体会过的,此时神荼虽然有伤在身,但是包扎之后动作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江小猪之前虽然是最紧张的一个,但是现在看起来也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但是这岩壁实在是太高了,而且一片漆黑,人在其中,能够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往上爬,抬头看不到终点,低头也已经看不清楚来处。这种感觉非常恐怖,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彻底被隔绝于尘世之外。一开始王胖子还能开几句玩笑,到后来黑暗中就只能听到一行人攀爬时候的喘息声。就在安岩觉得这种消极的气氛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时候,神荼突然说了一句:“三十分钟。”
神荼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他的这一句话,其他四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安岩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神荼的身影,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神荼,你是不是说,我们爬了三十分钟?”
神荼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底下王胖子突然回了一句:“我去,不是吧馗道小子,胖爷记得你没带表啊!算得这么清楚?”安岩听王胖子那声音,中气相当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一松,居然有点想笑。他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神荼突然说这么一句,其实是为了让众人打起精神。在这种找不到任何参照,前路不明的情况下,有人提示时间,确实非常提神。这不仅仅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爬了多久那么简单的问题,队伍里面有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准确计时的人,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让人安心的事情。
安岩和神荼都属于比较瘦的人,在这种狭窄的缝隙里面,相对比较能够施展得开,速度也就比较快。他们两个人往前面爬了一段,就要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安岩站在神荼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计时的?”
神荼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答道:“脉搏。”
安岩想了想,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他说得这么简单的,人在运动的时候,脉搏的速度也会变化,如果要靠脉搏计时,那么首先就要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十分了解。这一点看起来很简单,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这个心思。因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倒是挺镇定的,经常遇到这种事情?”
这一回神荼没有回答,安岩也不催他,一直等到江小猪已经爬到他们脚底下了,神荼转身开始向上,他也没有回答安岩这个问题,而安岩也始终没有再问一次。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的时候,一行人爬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个洞口,那个洞口非常小,仅仅够一个人钻过去,看起来也不像是人工形成的,倒像是某种动物挖掘出来的洞穴。五人顺着洞穴往外爬,又钻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终于钻了出来。洞穴的藏在一处石室陪葬的大瓮背后,一钻出来,王胖子就忍不住骂了一句:“我去,这地方,不是之前我们进来的时候走过的路吗?”安岩连忙询问,才知道之前神荼和王胖子他们找到的陆路就是从这里过的,只不过当时他们忙着确定道路,没有仔细检查陪葬品,居然把这个洞给错过了。安岩听完,倒觉得这简直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也算是他们命不该绝,当初居然会有东西在这个地方打了个洞,一直从地下的墓室联通到这个地方,否则他们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出来。他想到这里,突然记起那群劫匪,连忙提醒道:“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那群人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就在上面等着我们冒头。好不容易爬出来,可别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众人点头称是,依旧是神荼打头,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往出口处走去。然而等他们打开暗门,一路走到前厅壁画和浮雕的地方,也仍旧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再往外走,就只有一个楼梯,然后就是墓道口的甬道了,一行人站在浮雕前面,一时不敢再往前走。谁知道那群人到底是撤走了,还是早已安排下什么埋伏。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最强的战斗力神荼身上又带着伤,要是那群人真的就蹲在外面等他们出头,情势可谓是十分不妙。
正在此时,安岩突然一拍大腿,指着王胖子道:“胖爷!你的那个机器人!”
王胖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跟着一拍脑门道:“怎么把这东西忘了!”说完马上从背包里面把他那个小赛车一样的机器人掏了出来。这东西之前进墓的时候,王胖子就用它来测试过墓室的空气质量。它模样小,没什么动静,爬坡上坎不再话下,还有影像传输功能,用来探路倒是正好。王胖子把那机器人放出去,拿着江小猪的平板就操控了起来。然而大约过了五分钟,安岩就看到胖子的神色一沉,脱口骂了一句脏话。他情知不妙,凑上去在平板上一看,心也是一凉。楼梯外面的那条墓道,这个时候居然已经完全被碎石堵住了。
一行人站在楼梯顶上,沉默不语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很明显,那群劫匪在退出去之前,把墓道口的这条甬道整个都炸塌了,目的很可能是想把他们困死在里面。那甬道相当长,如果那群人把甬道整个都炸塌的话,上面的山石滚下来,他们几乎没有可能挖得出去。安岩看了一眼神荼,发现对方的神情也不太轻松,他想到神荼背上的伤口,不由得一阵心烦,踢了一脚眼前的石堆,闷声闷气地道:“那群人的头头好像跟我家有仇,不然不会做这么绝。这件事情,是我连累大家。”
他说完这句话,神荼就往前走了一步,手中惊蛰闪现,也不招呼,一剑就向石堆斩了下去。他那把神刀威力惊人,这一刀下去,烟尘滚滚中,居然把石堆斩出来一个两米深的口子,只不过这条口子很快就被顶上落下来的碎石填满了。神荼见状,走上前去,直接拿着惊蛰开始挖坑。他一带头,张天师和王胖子也都跟了上去。安岩被他那突兀的一斩吓了一跳,还愣在原地,江小猪就他背后走了上来,路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那群劫匪本来就没什么良心,这事哪里会怪你?不要多想,先挖出去再说。”
安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幸好他们随身带的工具里面包括折叠工兵铲,倒没有沦落到要用手刨牙啃的地步。他一边挖,一边偷偷瞟了神荼好几眼,心说这人莫非刚才是在用行动表示江小猪说的那个意思?他越想心里越觉得发痒,简直有点想直接过去,抓着神荼问个清楚。但这种事情,他当然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而那边神荼低着头在挖坑,从始至终也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让他连和对方来个眼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安岩浑浑噩噩地挖了好一会儿,一开始他还有精神想点别的事情,到后来就没有那个精力了。五个男人拼命挖土,成效倒也不差,很快身后就堆起来一座小山,然而前面却仍旧是无尽的土石。又挖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张天师提议休息一会儿。王胖子一听这话,直接往背后的土堆上一倒,用行动表示了强烈的支持。那边江小猪也跟着倒了下去,安岩提着铲子,看了神荼一眼,却见那人也停下手,面对前面堵塞通路的土石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岩见状,正要上前劝他也休息一下,神荼却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有声音。”
安岩一愣,一时间没有弄懂神荼的意思,只是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说无谓的话,赶紧也跟着凝神细听。刚才一群人都在挖土,动静很大,现在都停了手,他才听见,土石堆的另一边好像真的传来一阵阵的震动声。他心里一跳,也顾不得脏不脏,直接趴在石堆上细听起来,这一听,那声音就十分明显了,好像是有人在另一边,也在挖土。
“这,有人救咱们来了?”见他们两个人在这边似乎有什么发现,王胖子也凑了过来,一听之下,顿时大喜。一群人也顾不得休息,抄起铲子就开始挖。他们这边人手有限,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挖多快,但那边就不一样了,那声音一开始还觉得有点远,十多分钟之后就已经非常明显了,而且每震动一下,他们这边的沙土都会细细地往下掉一些。最后面前的土墙已经明显开始松动,神荼突然一下子把安岩拽到背后,手中惊蛰在握,拦在众人之前。安岩一愣,却也反应过来,虽然现在挖进来的多半是救他们的人,但是也难保没有其他可能性,神荼此举,是为了以防万一。
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层土墙轰然倒了下去,卷起的烟尘混着外面突然射进来的强光,照得安岩眯着眼半天睁不开,等他终于适应过来,就是一呆。眼前视野已经相当开阔,山坡上几十个人站得漫山遍野,一看到他们走出来,全都异口同声地喊道:“岩少爷!”那声势,吓得安岩差点没一头钻回墓道里面去。
在刚才的那十几分钟里面,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来人可能是THA协会的,得知他们遇到危险之后派来了救援团队,也可能是当地村民,听到爆破声赶来救人,还可能是警察,一把他们挖出去就要铐上手铐带到局子里面问个破坏文物的死罪。但是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来的居然会是安家,而且一来就来了这么多个。他心里面发着抖,抬起头往远处看去,然后他就看到人群外围,停了一排车队。正对他的那辆车后排的车门微开,车门旁边,站着一个青年人。
看到这个青年人,安岩的腿肚子就开始转起筋来。
这个人,是他少有的见过面的安家人之一,名字叫安阳,算起来,是他的堂兄,比他大了两岁,从安平当上族长之前,就跟在安平身边,现在长大了,也算是她贴身的护卫。
这个人在这里,而且还以一种侍立的姿态站在车子外面,简直就等于告诉安岩,他姐姐也来了。他一想到自己之前打电话的时候扯的慌,心跳就直奔着八十码的速度狂冲,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才出来几天,就把安家族长都惊动了,现在他要怎么把谎圆回去?他为了体验生活,更好的学习专业知识,不惜跑到古墓里面转了一圈?
这个时候,站在车边的安阳弯下腰去,似乎听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转过身朝着安岩走了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安阳很快就站到了他们前面。一看到对方那张冷冰冰的脸,本来就站在神荼身后的安岩不由得往后瑟缩了一下。神荼的身体似乎动了动,但是仍旧没有移开。
安阳站在五人面前,但是他的目光只落在安岩身上,好像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然后开口用和他的神情一样冰冷的语气说:“岩少爷,族长请你上车。”
安岩一瞬间只觉得脑子里面全都是大写的死字。安平几乎从来没有对他摆过族长的架子,今天叫他上个车还要让人传话,很明显对他的行为已经非常不满了。他完全不想从神荼背后走出去,但是眼前的形势,说白了根本就不由得他做什么选择。但他走出去之前,多了个心眼,他低下头,借着神荼身体的掩护,一把摘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牌,塞进了神荼的手里面,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向安阳走了过去。
那块玉牌被安岩突然塞进神荼手里面,坚硬的棱角梗得他的手有点痛。神荼看着安岩走过去,然后那个安家青年转过身,让安岩走到自己面前,接着跟在他身后朝着车子走去,不知怎么,突然往前跨了一步。他只不过往前跨了一步,靠近他的那些安家人却突然都动了起来,他们也不做什么动作,只是一下子都聚拢过来,拦在了神荼面前。
其实跨出去那一步,对神荼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眼前这件事,很明显是安家的家务事,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插手,因此他虽然跨出去那一步,却根本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是此时安家人以一种无声威胁的姿态挡在他和安岩之间,顿时让他非常不快起来。他冷冷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那群安家人,然而还没有等他有什么动作,王胖子已经抓着他的手臂,阻止他的同时,也站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大声叫道:“我说,安家族长,古今中外,封建家长都是不讨人民群众喜爱的,你看看罗密欧和朱丽叶,再看看梁山伯与祝英台,小安岩就是出来交个朋友,你可别把孩子吓着。”
这个时候,安岩一只脚已经踩到了车上,听到王胖子喊得这一嗓子,顿时脚一软,差点扑到车上去。他心中大骂王胖子这个不靠谱的,大嘴巴瞎嚷嚷,一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安平。
安平这个时候,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她脸上的神色相当平静,似笑非笑,看不出来王胖子这一句对她到底有没有影响。安岩不敢造次,赶紧爬到安平身边坐下。安阳给他关上车门之后,也拉开前排车门坐上了副驾驶,他转过身来,对着安平低头说了一句:“都处理了。”
安平点了点头,安阳转过头去,车子很快行进起来。安岩坐在车上,半天没敢动一下,直到安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开始闭目养神,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但是这个时候,他视野里只有绵延不绝的山脉,和跟在他们身后蜿蜒行进的车队。那座古墓的一切被群山遮挡,他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神荼了。
安家的动作确实很快,下了车转乘飞机,几个小时之后,安岩就已经被带回了安家别业。他乖乖地跟在安平背后,被一路带进书房,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只见一屋子的白衣天使,看到安岩,立刻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往床上按,然后就是一大堆检查和询问。安岩身上的衣服被人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他刚捂住胸口,就有人往他腰上摸,搞得十八岁的小处男心慌意乱,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医护人员,一边往安平那边可怜巴巴地瞅过去,意思要她救命。然而安平只是转到书桌后面坐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古书翻看,丝毫没有要对安岩伸出援手的意思。
安岩的身体健康,当然是安平非常重视的事情,以往也给他安排过非常详尽的体检,但是从来都没有如此热情周到过。安岩心知肚明,这算是安平给他的一个小惩罚,只好默默承受,被一群男男女女摸了个遍也没有吱声,直到有个医生戴上手套走到安岩身边,瞄着他的屁股叫他脱裤子的时候,才一声惨叫直接扑腾到了安平脚边。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医生难道是要爆他菊花?
安平手里还拿着书,此时垂下眼睛瞟了安岩一眼,淡淡道:“不检查一下?”
安岩捂着内裤嚎:“我没有伤到那里!”
安平冷笑一声,啪地合上书,摆了摆手,一群白衣天使推着器材撤退。其中有一个走上来,把一只白玉扳指放在了安平的办公桌上,然后也跟着退了出去,几秒钟之后办公室里面就只剩下了姐弟两个。
安岩如蒙大赦,爬起来去换衣服,他还在捞裤子,就听到后面安平不咸不淡的一句:“玩够了?”
安岩手一抖,提裤子的力道大了点,差点没夹到裆。他赶紧穿戴齐整,转过头来,垂头丧气,软趴趴地喊了一声:“姐……”那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就差没有掉下两滴猫尿。
安平没有说话,倾身拿起桌子上的那枚白玉扳指看了看,丢给安岩,安岩赶紧接住,却发现这东西正是他在火车上交给神荼的那一枚。他愣了愣,心说莫非是刚才那些护士脱他衣服的时候翻出来的?但问题是,这东西他都给了神荼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他还在琢磨这事情,那边安平已经开口了“出去读了两年书,学的东西不少嘛,居然有胆子跟我撒这么大的谎。”对于安岩可怜巴巴的样子,安平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摸摸自己的脸。”
安岩知道自己脸上已经被裹了一大圈纱布,却还是老老实实抬手摸了一下,安平见状,问道:“痛不痛?”
安岩畏畏缩缩地点头,安平突然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知道痛你还敢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跑那种地方鬼混?你有几条命!”
安平那一巴掌拍得实木的桌子连着上面摆的东西都是一抖,安岩也跟着一抖,然后从嘴巴里面憋出一句来:“神荼他们……也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安平呵呵一笑,挑了挑眉道:“还护着?谁?神荼?”安岩赶紧闭嘴,安平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道:“这个神荼,和你是在你们学校的校友交流活动里面认识的,当时他化名沈图。”
安岩惊讶地看了安平一眼,还没有等他开口,安平就已经继续道:“然后,把你带到了秋岞山,搞得你在医院躺了三天。”
安岩忍不住插嘴:“姐你都知道?”
安平冷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医生叫你住院的时候他付不起住院费,让你挂着水在走廊上坐了半天。”
这话说的……安岩大窘,换了个姿势,咳嗽了几声。
安平哪里管他尴不尴尬,手指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这小瘪犊子,倒是胆子大得很,我连着派出去两拨人,他还敢拐着你到处跑。”讲到这里,安平突然又是一拍桌子,指着安岩骂道:“你也是个没出息的!跟着就走?”语气中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安岩低着头,揉了揉手,期期艾艾道:“他又不是坏人,还救过我的命呢。”
安平闻言,似乎是怒极反笑,偏着头看着安岩道:“你就没有搞清楚过,你们学校前几届,真有叫沈图的人?”
安岩心一跳,茫然地看着安平,摇了摇头。这个他还真的去查过,结果说是神荼是他们学校之前的学姐拜托来的,那个学姐安岩还认识,因此也就没有多想。他把这件事情跟安平说了,安平看了他一眼,像是比较满意了,语气也软了一些,道:“还知道去查一下,既然查出来了,还不多想一想?这么巧?就拜托了他?你不觉得他后来的举动,明显就是对你很感兴趣吗?”
安岩一下子想到那天神荼跑到动漫店把他摁墙上摸了一顿的事情,脸猛地一热,赶紧压住,继续低着头扭扭捏捏地道:“这……大概是因为,我毕竟是个安家人?”
安平闻言,嗤笑了一声,安岩听到这一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之前众人遇上危机,他却束手无策的事情,突然就像被点了火药桶一样猛地抬头嚷道:“还不是你们不让我学?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当然只好自己闯!”
安平被他这突然地爆发弄得一愣,跟着就被气得笑起来:“你还有理得很?”
安岩心说反正都到这地步了,倒不如摊开来讲,梗着脖子道:“反正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就是要学!”
安平大怒,指着他道:“你做梦!以后不许和这群人来往!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安岩也是血气上头,直着脖子嚷道:“打断就打断!我爬也要爬出去!”
听到他这一句,安平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桌子上的茶杯就是一扬手。安岩一看心说坏了,以安平现在暴怒的状态,这一下泼过来的肯定不能是水,多半是那个杯子。他一闭眼,等着挨砸,结果半天什么都没等到,偷偷睁开半只眼睛,就看见安平仰着脖子,正在喝水,一直把一杯水都喝完,她才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安岩偷眼去看,就见那杯子下面流出一滩水来,已然是碎了。
安平喝完水,样子像是冷静了一些,看了安岩一眼,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立刻应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安阳,他进来之后,看了一眼安平桌子上的水杯,然后又轻轻扫了安岩一眼。安岩被他这一眼看得一呆,不知道为什么,安阳看向自己的时候,从对方那张毫无变化冷漠的脸上,安岩愣是看出一种不屑的表情来。而且这种不屑,安阳虽然没有刻意表现,但显然也是根本没有加以掩饰的,好像不管安岩有没有看出来,对他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其实安岩犯傻气的时候,神荼有时候看他的目光也是有点鄙视的意思的,但是这两种目光完全不一样,安阳这一眼,给安岩的感觉就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把他当人看。
可惜还没有等安岩反应过来,安平就已经指着他发话了:“把他带回房间,关起来!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来跟我说话!”
安平这句话一说出来,安阳和另外一个人就马上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把安岩一夹带了出去。安岩被两个人夹着简直是脚不沾地地往外走,还没有等安岩挣扎下来喊一句“别碰我我自己能走”的经典台词,就已经到了他平时住的套间,这间屋子他其实住过很多次,以往每次来安家别业,他都是住在这个套间里面,套间设施完备,卧室书房盥洗室一应俱全,此时倒是为安平的禁足令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安岩连出门撒尿的借口都没有。
安阳在屋子门口把他一放,然后推开房间门,左手一摆,冷冷地说了句:“请。”
对方这个时候的态度,除去一如既往的冷淡之外,倒是没有什么挑的出错的地方。但是刚才看过安阳脸上那种不屑的神色之后,安岩再看他的时候,就只能是一肚子的火。问题是他刚刚惹火了安平,现在要是再犯浑,说不定就真得大半年都在这屋子里面解决自己的吃喝拉撒了。于是他只能是理了理领子,扬起下巴对着安阳哼了一声,然后摆出一副革命志士绝不低头的气概,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他一走进去,背后的门就关上了,接着咔嚓一声,显然是落了锁。
安岩此时倒也不用再绷着了,门一关,他肩膀就塌了下来,有点无奈地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然后扑倒在床上。安平接下来会怎么收拾他这件事,安岩其实不是很担心,反正他做到这个地步,安平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骂他几句,多关他几天。但问题是,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被放出去这么简单。安平不让他和神荼他们接触的事情,安岩是绝对做不到的。且不说他还有一大堆疑问,就说他想要学习术法这件事情,就少不了神荼引路。
他思路走到这里,想起刚才安阳看他的表情,就忍不住狠狠捶了一下床。心说自己身为一个安家人,还是族长的弟弟,结果偏生在族内什么都学不到,还要被人轻视。安阳刚才那个表情,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安阳从十岁开始就跟在安平身边,由族长亲自教授,如今二十岁,就已经是族内数一数二的高手了,而他跟安阳的年纪其实差不了多少,而且还是安平的弟弟,却到现在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换做是他遇上自己这种人,只怕也要鄙视一下。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喃喃抱怨道:“真是搞不懂,到底谁才是你弟弟啊。”难道说自己天赋其实很差?差到完全没有教授的必要?但是他想一想自己这几次冒险的情况,其实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是处,还是有一些作为的啊。
说到底,还是得赶紧去找神荼,只是不知道神荼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安岩一边想着,一边却开始犯困。他毕竟被折腾了一路,刚才因为心情紧张,还没有感觉,现在倒在柔软的床上,倦意简直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完全无法抵抗,不一会儿就抱着被子睡死过去了。
神荼这个时候坐在兰州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里面,临近中午的时候,店里没有几个人,显得非常安静。一个低沉醇厚的女声在轻声地哼唱一首缠绵的情歌,有几名客人在窃窃私语,偶尔轻轻地笑一两声。空气中弥散着咖啡和甜点气息混合而成的黏稠香味,配合着暖色的暧昧灯光,让人悠闲得几乎想要睡过去。环境无疑很不错,但是他心情不太好,以至于面前摆着的那只杯子自从端上来之后就没有动过。
这种地方,若非必要,神荼是不会来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利剑,身上的气味都是冰冷锐利的。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和整个环境简直格格不入。他不喜欢空气里面柔媚的甜味,也不喜欢这种长久等待的感觉,神荼是一个非常喜欢占据主动权的人,但是此时他却不得不等下去。
他在等对面的那个盘发的女人喝她自己的那一杯咖啡。
神荼对面的这个人,虽然坐着,但是仍旧能够看得出她身材窈窕,个子高挑。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放松地伸展,浅灰色丝袜在灯光中闪着点点的光,腿部曲线优雅美丽,脚上一双简雅的短靴,在桌子下面跟着歌曲无意识地轻轻打着拍子。她的样子无疑是非常放松的,神荼看起来也不紧张,但是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捏成了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不过盘发女人发现了,她喝咖啡的时候垂下眼皮,轻轻地在神荼的那只手上扫了一眼,然后在咖啡杯后面微微笑了起来。
神荼是在兰州的协会旅馆大厅里面见到她的,当时他刚和王胖子张天师江小猪三个人回到兰州,那三个人说要商量一下报告的事情,对此神荼当然是毫不关心的,他不是协会成员,善后处理的事情从来都轮不到他头上。何况对于之前安岩在自己面前被人强行带走的事情,他现在仍旧觉得非常不舒服。神荼心情不好,谁都能看得出来,也没有哪一个会不长眼,在这个时候拿别的事情去烦他触霉头。
然后他们一走进大厅,神荼就看到了这个盘发女人。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见到神荼,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上的手机。
接着他们就来到了这里,是盘发女人带的路,神荼跟着她,一路上几乎所有的情况都印刻在他脑子里面,但是一直到他们走进咖啡馆,坐到了现在为止,他把这些千头万绪理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这并不等于神荼就对她放下了警惕。他和对方打的交道不多,但是每一次都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力量不简单。她做的每一件事,有的时候你觉得就是一个巧合,是一个没有经过思考的随意举动,但要过上很久,你才会发现原来那些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瓷器轻轻磕碰的声音响起来,盘发女人把杯子放了下来。神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对方抬起手,抚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边说道:“我知道你给我的虎首是掉包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漫不经心,好像说出来的话还没有把发型弄得更好看一点来得重要,但是神荼的放在桌子上握着拳的手却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冷冷道:“你找我有事。”
“我找你当然是有事,否则谁会愿意来看你这张冷冰冰的脸?”那人闻言嗤笑了一声,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偏了偏头道:“掉包的事情,我倒也不是很在意,反正那个东西我也是要放在安岩身边的,放在你身上,差别倒也不算太大。”
神荼看着她,用陈述的语气道:“你很了解安家。”
盘发女人笑着摇了摇头:“很字谈不上,只是知道一点点。这个不多说,安岩被人带回去了,那虎首放在你身上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她说道这里,看了神荼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她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当然我也可以让虎首继续留在你身上,只不过你得让安岩继续呆在你身边。”
神荼看着她不说话,盘发女人又道:“你想的没有错,我想再请你帮个忙,把安岩从安家捞出来。”神荼闻言不置可否,盘发女人便继续道:“不要这么抗拒,你自己应该也想这么做。”
神荼的声音有一点压抑,他低声道:“这是他自己家的事情。”
盘发女人却有点惊讶地笑起来,好像对于神荼这句话很不能理解的样子:“你难道会在意这个?我当然知道那是他自己家的事情,但这个跟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一直在找他,我很清楚,有没有我推你这一把,你也始终是要找到他的。你和他一起呆了这么久,应该也能够体会到了,这件事情对你是很有好处的。”
神荼狠狠皱了一下眉,他看了盘发女人一眼,突然站起身来,就要离开,那人见状,有些诧异,但是很快她又重新笑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话:“关于你以前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神荼的脚步一滞。
那人说完这句话,满意地看到神荼的动作停了下来。只是神荼虽然停了下来,却丝毫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到座位上的意思。盘发女人没有办法,只好对站着的神荼继续道:“把安岩带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于我提出来的事情这么抗拒,毕竟这笔交易对你来说不会亏,当然,对我来说也一样。”她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到神荼仍旧没有反应,便站了起来:“好吧,你自己想一想,如果有了决定,就再联系我。”
她说完这一句,便迈步往外走去。她从神荼旁边走过,往前刚走了两步,便听到神荼开口了。仍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语气,问道:“计划。”
盘发女人笑了笑,她转过头看着他道:“没有什么计划,只不过是要等。”
安岩现在就在等,等他家铁石心肠的族长什么时候心软一下,把他这只小仓鼠拎出去透透气。他在这间套房里面,已经呆了三天。呆得他无聊至极,简直就要开始数阳台外面那棵树到底分了几条杈。套房里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他每天的娱乐好像就只剩下三件事,猜早上吃什么,猜中午吃什么,猜晚上吃什么。而且更让他心烦的,就是每天来送饭,带人来打扫卫生,检查身体处理伤口,负责供应他一应需求的人都是安阳。每次他打开门,看到安阳那张像一块万年冰山一样的脸,他都想要把盘子里面的东西直接扣上去。安岩简直想不通,像安阳这样的重要人物,不跟在他姐姐旁边干活,天天跑来照顾他这么一个小人物,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门响了几下,安岩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知道是送饭的来了。他在床上滚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果然还是安阳,他走进来之后,仍旧是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套间里的饭桌旁边,把盘子放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仍旧关着的窗帘皱了皱眉头,走过去一把将窗帘往两边拉开了,挂到旁边的搭扣上去。
安岩坐在桌上看他的动作,突然问了一句:“我姐呢?”
安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收拾好窗帘,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安岩眼疾手快,一个飞身从床上跳了下去,脚背被床框打了一下也顾不上痛,直接拦在了安阳面前,又问了一句:“我姐呢?”
安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岩叉腰看着他道:“你就跟我说她在不在。”
安阳有点无奈,但仍旧据实相告:“族长不在,族内有任务,她带人赶回去了。”
安岩心说果然如此,难怪他这几天听到外面走动的人声少了许多,原来是安平带着走了。再说要是安平在这里,眼前这家伙绝对没这些闲空来管自己的事情。照这么看起来,安阳多半是被安平留下来看守自己的。
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安平不在,他是不是能借这个机会跑出去?
他这话没有说出来,安阳就好像是已经看出来了一样,断然开口道:“族长吩咐过你不许出去,不要动什么小心思。”
安岩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暗忖道我姐不在这里,我要真闯出去,你们也没人敢动我。他脑子里面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安阳那种冷冰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如果你要逃出去,我可以把你打昏。这件事情,是族长许可的。”
安岩一愣,接着突然恼怒了起来,冲着安阳嚷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不是安家人吗?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就一定要把我排除在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身上到底有没有流安家的血?我是天赋差到什么都学不会吗?还是我就是比较蠢?好,我也不求你们,我跟着别人学,难道这个也不行吗?”他心里面实在太激动,吼到这里,被胸口里面的气哽了一下,才接着道:“你们要把我排除出去,但是我的事情你们到底为什么又要插手这么多?”
安阳只是看着他,随他发泄,一直到安岩吼完,他才慢慢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出去?”
安岩没好气地开口:“找我朋友。”
安阳冷冷道:“神荼?”
安岩没想到他一开口讲的就是神荼,老脸不知怎么地热了一下,烦躁地一挥手道:“你别管。”
安阳却仍旧看着他,接着说道:“岩少爷,你不觉得神荼这个人很奇怪吗?你虽然不在家族,但是族长对你的保护从来没有松懈过。你的消息向来是被安家有意隐藏的,从小到大,你的学校,身边的朋友,同学,安家都会一一排查。很少会有人知道安家的安岩少爷在什么地方,但是神荼却把你找出来了。他出现得如此突兀,目的性如此强,岩少爷,这件事情你没有想一想吗?”
安岩听他说了这么多话,呆了一下,突然反应了过来,顿时怒道:“你们一直在监视我?”
安阳不说话,倒像是默认的意思。安岩顿时怒火更甚,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也不讲理了,一把抓住安阳的领子质问道:“既然不把我当做安家的人,那我的事情到底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你们这样很奇怪吗?”
安阳没有马上答话,他看着安岩,似乎是在等他冷静下来。安岩喘了几口粗气,才觉得心里面舒服了一点,慢慢地松开了手,却仍旧愤恨地看着安阳。安阳顿了顿,然后开口道:“岩少爷,我觉得你弄错了一件事情。安家要求一个人做什么的时候,这个人是没有权利拒绝的。这是义务,就算你没有从安家拿任何一件东西,安家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必须付出你的一切。”
安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有点不清楚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种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气氛里面。安阳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领带,然后接着道:“所以其实你没必要顾及什么,刻意不去用族长给你准备的资源,因为反正安家不缺那些东西。而且不管你用不用,安家需要你的时候,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安阳走的时候,安岩根本就没有注意。他今天听到的事情,就像是发洪水一样冲进他脑子里面,冲得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他一个人站在洪水过后的废墟里面,左手捞一把,右手提一把,结果是什么都捞不起来,只能看着它们乱糟糟地在水里面飘。安家的事情他虽然不清楚,但是在他心中,他和这个与自己没有什么联系的家族虽然一直若即若离,但毕竟是他的家族。要他相信安阳说的那些事情,简直就是要他把从小到大所见所知的事情都全部颠覆过去。
但是安阳跟他说这些,到底又有什么意义?恐吓他好让他不敢到处乱跑?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安岩想到这里,走到餐桌前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了下去。茶水有点微凉,倒是让他冷静了一点,有了余裕把脑子里面的事情理了一下。
眼下他其实有两个疑问,一个是安家到底是怎么样的家族。这个问题他觉得对他来说有点遥远,他一个普通人,实在想不出来安家对他还能有什么要求。而且他对于安家的了解也十分有限,就算他现在去想有关安家的问题,也根本想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而另外一个疑问,就是安平和安阳都跟他提起过的,神荼的出现这件事情。他们都很觉得神荼能够找到安岩非常突兀,很不正常。关于这件事,他们提出来的困惑,安岩不是没有。他倒是很想简单地说服自己,他们两个遇见只是巧遇。就像他之前给安平说的那样,神荼是因为顶替他的学姐才会来到他们学校的。但是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只是想一想而已,根本没有当真,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就算初见是意外,之后神荼的行为就明显是有某种目的了。而且安岩还记得,当初他第一眼看到神荼的时候,他身体里面的那种震撼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深刻,以至于到现在想起来,都能感觉到心跳忍不住的加速。这种身体突兀的蠢动,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
但是他也记得,当时神荼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有些惊讶的。那种感觉,就好像神荼也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他一样。其实安平和安瑞跟他提到的这些事情,安岩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他又不是傻子,神荼对他的注意根本就没有掩饰。遇见他的当天就回来把他带走,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事情。要说神荼心中没有什么打算,那他是打死都不服相信的。可是神荼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接近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想到这里,觉得脑子都有点发痛,他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这些东西并不足以让他做出多精准的判断。他只好伸出手,从衣袋里面摸出来那只白玉扳指,拿在手里面看了一下。到现在为止,他仍旧不清楚这只扳指到底是怎么又回到自己身上的,他唯一的猜测就是之前他们在地下的时候,神荼倒是有很多次机会靠近他,那个时候以神荼的身手,如果想把这个东西放回他身上又不让他发现,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神荼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还给他?是不是在看到他手上的珠子损坏之后,担心只凭玉牌护不住他,所以把这个东西悄悄地又放回了他身上?
安岩想到这个想法,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个猜测有点一厢情愿,如果神荼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小心把东西放在他衣服里面了,那他这么想就有点丢人了。只是安岩也觉得,这件事情倒也非常像神荼能做得出来的事。这一路下来,神荼多次舍命救他,救他们的同伴,这些事情,他是亲眼看见的。他想了一下,觉得如果一个人豁出命去救他这么多次,结果到最后还要收他这条小命,那他也只能是认了。也许神荼接近他,确实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但是就算有,他也觉得这和他交神荼这个朋友没有什么关系。毕竟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只看多寡。
安岩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些,心里面也畅快了不少,这个时候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有些温了。他看了一下,菜式非常丰盛,虽然是软禁,但是就这吃穿用度上来说,对于他确实也是从来不曾慢待。他捧起碗,突然笑了一声,暗自记起刚才安阳跟他说的那句“没必要顾及什么,刻意不去用族长给你准备的资源”,忍不住嘴上犯贫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低头就吃起饭来。
安阳走出安岩的房间,刚刚走下楼,就有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向他报告道:“阳少爷,包小姐来了。”
安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道:“包妮璐?”
那人点了点头,回道:“是。”
安阳闻言,顿了一下,然后迈步往庄园的门口走去。安平走了之后,在这里的所有人里面,安岩的身份应当是最尊贵的,除他之外,就是安阳。如果是普通的客人,他大可以吩咐下人先把客人请进来,然后再去见面。但是这个包妮璐,他还真的只能自己亲自去迎接。
包妮璐这个人,和安家的关系相当深。她年纪并不算太大,和安平的年纪差不多,但是辈分却要比安平都高一辈,就连安平看到她,也要喊一声璐姨,何况是安阳?但是安阳在安平身边很久,很多事情他也看得清楚。比如说安平和这个包妮璐的关系,并不算融洽。两个人虽然在必要的时候也会见面,但是见面之后,安平几乎不会和对方有什么交流,嘴上虽然喊着璐姨,但是神色从来都不会多客气。但是包妮璐和安岩的关系,那就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包妮璐非常宠溺安岩,安岩小的时候皮得最狠的那几次,几乎都是包妮璐带着的,安平要是想收拾安岩,只要被包妮璐看到了,就肯定要被拦下来。
管教自家弟弟,却要被别人插手,安平对于这种事情,当然不会高兴,但是对方的辈分放在那里,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安平都还是要卖她一个面子。安岩也不蠢,当然知道这个璐姨是他的大靠山,虽然和人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每次见面都简直跟见到亲妈似的,那股子黏糊劲,看得安平只能一阵阵冷笑。
安平和包妮璐不对付,安阳身为她亲授弟子,当然也不会欢迎这个人,但是以包妮璐的身份,他要把对方拒之门外这件事显然不可能。可是现在安岩正在被安平禁足,这件事情被包妮璐看到了,她会不会又要插手?偏生安平此时不在,以安阳的地位,如果包妮璐真的插手,他怎么拦,确实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情。
安阳心思转动,但是脸上仍旧是一派沉稳,他走到山庄门口,远远地便看到一辆红色跑车停在门外。也许是车上的人看到他走了过来,车窗缓缓地降了下去。安阳加快步子,走到车边,包妮璐一只握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略微抬头看着他,微微笑道:“安平的架子挺大啊,看来我是不够她纡尊降贵地出来见一面咯?”
对方一开口就是明晃晃的嘲讽,幸得安阳在安平身边跟得久,这两个人的明争暗斗也看得不少,此时尚能从容应对,微微一躬身道:“族长不在,我来接璐姨。”
包妮璐闻言,似乎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少胡扯,之前安平带着几十个人杀到兰州那边,然后回了这里,这事道上人都清楚得很。怎么刚回来,又出去了?”
安阳被她抢白了一句,却半点没有动气的样子,语气仍旧平静:“因族中事务,族长先回去了。”
包妮璐闻言,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才问道:“她没把安岩带走吧?”
她来的目的,果然是安岩。安阳心中忖度,面上不带半分犹疑,答道:“岩少爷在。”
“那就好。”包妮璐一笑,径直推开车门,安阳立刻帮她把车门拉开,然后一只手替她护住车门顶端,接她下了车。包妮璐走下来,随手将车钥匙丢给迎上来的门童,看着安阳道:“我本来就不是来看她的,带路,我去看看安岩。”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安岩饭才吃到一半。听到声音,他愣了愣。这段时间,进他房间的都是安阳,那人显然不是很乐意见他(当然安岩也不乐意见他),除非有必要,是根本不会过来的。今天刚送完饭,怎么又来了?他愣了这一下,就没来得及马上叫进来,等他要开口的时候,门就已经打开了,走进来的人却不是安阳。安岩捧着个碗,呆呆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人一眼,喜出望外地站了起来,喊道:“包姐?”
没有错,包姐。连安阳的姐姐都要叫包妮璐一声璐姨,但是安岩就是不用。这还是因为他小时候叫人时,包妮璐说自己和安平的年纪差不多,被安岩喊姨简直是喊得她老了十岁,一定要他喊姐,这一喊就一直喊到了现在。搞得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安平愣是像比自家弟弟都矮了一辈一样,非常别扭。
“听说你这次又闯祸了?”包妮璐见到安岩,也是一脸笑意。她刚才和安阳说话的时候,倒也是笑着的,但是那种讽笑和现在完全不同。看得出来,她见到安岩这个她从小看大的孩子是真开心,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揉了一把安岩的头发,然后也不管他吃饭脸上油不油,捧起他的脸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还行啊,我听说你脸受伤了,不过看起来治得挺好,应该不会留疤。”
安岩乐呵呵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其实留疤也没啥,不都说伤口是男人的勋章吗?”
“还男人。”包妮璐松开手,拉开安岩对面的凳子坐下,调侃道:“我看你连小姑娘手都没拉过吧。”
安岩也跟着坐下,闻言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道:“包姐咱能不能换个话题,从我读书起你就拿这个调侃我,我这不是缘分没到吗?”
包妮璐一笑,倒也没有就这个事情再说下去,而是转过头对安阳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给我准备一副碗筷,我跟我弟吃顿饭。”
相比起对安岩的亲近,她跟安阳说话的语气就太过冷淡随意。她这种态度,搞得安岩都有点紧张。他虽然跟安阳关系不算好,但是这人毕竟跟在安平身边,他们见面的次数自然不少。在他记忆中,安阳行事非常认真,几乎每一个举止都让人挑不出错来。包括在他接待宾客的时候,虽然那张脸的表情完全称不上和蔼可亲,但是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做得非常周到。其实安阳的地位在安家来说也是非常高的,除了安平亲授弟子,贴身心腹的身份之外,他还是大长老的长房长孙。他这种殷勤,可能在有些人看来,是自降身价,但是在安岩看来,这恰好是安阳傲气的体现。因为傲气,所以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但是现在安阳显然没有犯什么错误,包妮璐的态度却相当不好。这种毫无理由的慢待,会不会惹火这个安家英才?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偷看了安阳一眼,而安阳的表现,却像根本没有听出包妮璐语气中的冷淡无礼一样,微微一点头,转身就走了出去。
这心胸!安岩心中暗自咋舌,要是换了他,虽然也不见得会发作出来,但脸上神色难免是要变一变的。可这安阳居然愣是连一根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大家都是年轻人,差距未免有点大。
他这边正想着,那边包妮璐却开口问道:“安平怎么收拾你的?”包妮璐提到安平的时候,几乎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两人关系之差,从这里也是可见一斑。安岩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只好心中苦笑,说道:“我姐把我关这儿了。”
包妮璐闻言,抱起双臂,很有些不屑地说道:“她也就这点本事。”
安岩尴尬地咳嗽一声:“其实我姐也是担心我,看我伤得太重,才发这么大火的。”
包妮璐闻言,嗤笑一声,却也没有在谈此事,而是径直问道:“想不想出去?”
“岩少爷犯错,要在这里禁足,这是族长的意思。”还没有等安岩回答,安阳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包妮璐旁边,奉上碗筷。安岩看着他这种不紧不慢的动作,恨得心痒痒,简直想扑上去揍他一顿。
包妮璐似乎也很不快,看了安岩一眼,冷笑着对安阳道:“要是我非带安岩出去呢?”
“族长让岩少爷闭门思过,这也是为了岩少爷好,还请璐姨体谅。”安阳也看了安岩一眼,随即答道。他脸上的神情到现在仍旧是没有任何变化,但就是因为这种毫无变化,他话里虽然没有一个不字,却已经体现出了一种绝不退让的坚决。
他这种态度,包妮璐也看在眼里。她跟这个人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少,至少比起安岩来要多得多了,很清楚这人除了安平的命令,其他一切软硬不吃的性子。她本来也没有打算能说动这个人,于是也不多费口舌,反而是看着垂头丧气的安岩,忍不住笑着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别急,姐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她这句话,没有说要安阳放人,安阳也不好再顶她的话,于是又退到一边,等着这两个人吃完饭,包妮璐又跟安岩聊了半天,才离开安岩的屋子。她似乎不太想看到安阳,拒绝了他要送她去客房的提议,跟着一个安家人就走了。安阳关上安岩的房门,走到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包妮璐离开的方向,抬起手轻轻勾了勾手指,立刻有人走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低声恭敬道:“阳少爷。”
安阳却没有立刻说话,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轻声道:“多派几个好手守在璐姨房间外,她是贵客,不要出差错。”
外面风起云涌,安岩大门一关,哪管他洪水滔天。当然,其实是因为他管不了。虽然包妮璐之前跟他说了要把他弄出去这句话,但安岩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包妮璐虽然从小到大护过他很多次,但毕竟不是安家人,和他也不是血亲,说到底,安平要是真心想收拾他,包妮璐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多就是让他少受点苦。而这一次,安岩很清楚安平是下了决心要让他吃点苦头的,他躺在床上,不由得想着等安平回来了,要不就先服个软,反正先争取被放出去,等风声过一段之后,他再去找神荼他们,倒也是个办法。但是他想了一下,却又自己摇头把这个想法否决了。
之前安平,安阳说的话里面,已经很清楚地透露出来的一个意思,就是你安岩不要以为这世界之大,随你蹦跶。其实你就是一只小风筝,就算飞到凌霄宝殿去大闹天宫了,安家一扯绳子,你也得乖乖跑回来。所以他要真这么阳奉阴违得过且过的,也绝不是长久之计,甚至很可能他前脚跑去找神荼,还没见上面,后面安家人就已经跟上来,一麻袋把他扛走了。刚放出来就二进宫,这多半是要加刑的。到时候安平把他往哪个地牢里面一塞,那才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其次,神荼能不能等他那么久?说句实话,神荼对于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安岩心里是没有什么底的。这人如果想走,根本不会给谁先说一声,之前那大半年的失踪就是现成的明证。安平他们老跟他说神荼接近他另有所图,安岩倒觉得要真是另有所图,那倒挺好,至少自己身上还有个人家图的东西,免得他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跑了这个便宜师父,当然,神荼多半是不肯认他这个便宜徒弟的。
安岩一边做着运动,一边脑子里面胡思乱想,他身上的伤没有好全,也不敢做太激烈的训练,只是那半年下来的习惯不能断掉,虽然带伤,也还是要做一点简单的肌腱拉伸。他这么弄了半天,连假死出逃这么不靠谱的东西都想过了,却也没有想出来什么好办法,倒是流了一身汗,黏黏的很不舒服。他看了一下表,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他寻思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于是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就滚床上躺平了。
安岩这段日子以来,过的都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圈养生活,精力充沛,而且无处发泄,加上今日收取的信息量过大,脑子里面一片乱麻。所以躺在床上之后,他愣是翻来覆去两个多小时,到了凌晨才将将睡着。然而他睡了一会儿,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他,一下一下的,力气不算太大,然而十分坚决。他之前失眠,好不容易才睡着,本来就有点火气。迷迷糊糊地,也无心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扰人清梦,于是翻了个身,背对那东西接着睡。
然而他翻了身,那东西却仍旧不依不饶地推他,安岩心中烦躁,干脆一拉被子,把自己埋到了被子里面,正想重新会周公的时候,背上一阵大力传来,他裹着被子直接被人拖到了床底下。幸亏天气已经很冷,他盖得相当厚,床也不算高。这一下虽然掉得突兀,却没有把他摔痛,只是实实在在吓了他一跳,弄得他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一双靴子,正竖在他面前。
这个场景着实似曾相识,他有点不敢置信,又有点激动地抬起头来,然后便看到那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冷冰冰,不甚愉快地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人居然真的是神荼!
安岩甚至来不及吐槽为什么每次神荼出现都是这样居高临下犹如天神降临(其实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神荼比他高得多),当他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人是神荼的时候,他高兴得只顾得上从被子里面钻出来,迎头问道:“神荼?你来救我的?”以他此时激动的心情,要不是他对神荼那张冷脸仍旧心怀畏惧,只怕真要把对方抱起来转三个圈。老实说他睡前想了无数种办法,但没有一种是包括神荼来找他这个可能性的,此时梦都没有梦过的事情居然发生了,这滋味确实是要比梦想成真好上几成。
“收拾一下。”神荼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样子有点嫌弃。安岩醒悟过来自己在床上折腾了半天,样子颇有些不堪,赶紧呼啦了几把头发,把那些乱毛压平,然后跑到衣架旁边,一边飞快地换衣服一边问:“你怎么进来的?没人发现?”
神荼站在他背后,想了一想,觉得要是把他为了进来而做的那些事情翻译成安岩能够听懂的语言实在要费太多口舌,于是干脆一言不发,转过头去站在床边,监视窗外动静。他不讲话,安岩倒也习惯,这个时候他已经套好了衣服,最后把一件短风衣往身上一披,一边理着领子一边飞快地走到神荼旁边问道:“接下来怎么走?”
神荼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将窗子推开,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有人,一翻身直接跳了下去。他动作向来迅捷,等安岩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人了。赶紧抢前一步冲到窗台旁边往下看,只见直溜溜的墙下,神荼站在草坪上,正抬头看着他。安岩看了看墙面,不见什么支撑物,也一撑窗台翻了出去,用手勾着窗台,然后抬脚蹬在墙上,反手伸出去,接一个小跳,一把抓住树枝荡了过去。跟着两手交替握着树枝往下爬,离地大约四五米的时候松手往下一跳。倒也算干脆利落地站到了神荼面前,拍了拍手问道:“然后呢?”
“跟好。”神荼当先带路,安岩赶紧跟上。他跑了一段,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庄园里面非常安静,除了他们走的这条路之外,往外看去,都只觉得是黑压压死沉沉,那感觉就好像庄园里面除了他们两个一个活人都没有了一样。他心里一跳,往前赶了一步,低声问道:“这怎么回事?”
神荼头也不回,丢给他一句:“瘴。”
“什么玩意儿?”安岩一愣,没有听懂,但是神荼这回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往前跑去。
他不说,安岩却也可以猜。瘴这种东西,其实普通人也应该都听说过,最常听到的一个词,就是瘴气。瘴气这种东西,据说是在南方一带,由于天气炎热,水汽充沛,森林密闭而产生的一种特殊事物。比较正常的说法,是认为这种东西是林间动植物死亡腐败产生的毒气,这种毒气会使人患病。旧时医疗条件不好,北方人来到南方,会得许多奇怪的疾病,最后甚至会导致死亡,很多人就把病因归结到瘴气上。当然这种说法不能说正确。这些人会在南方得病,一般都是因为水土不服,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背后的原因简直纷繁复杂,哪里能全部归结到瘴气上。但总的来说,瘴气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由于它无形无状,难以防范,就越发多了一种神秘和恐怖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神秘和恐怖,它的含义也就被渐渐延伸开了,到了现在,许多迷障和害人的邪术,都会被冠以瘴的名字。安岩倒没有觉得神荼能在他家里面搞什么人一碰就要化成水的幺蛾子,但还是有点担心这人要是不知轻重,像上次一样弄出几个伤号来,岂不又是他造的孽,于是顶着冷面大爷的巨大压力,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不会出事吧?”
神荼仍旧不说话,只是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自若,安岩却立刻放下心来,嘿嘿笑了一声道:“我明白我明白,这次多亏你救我,等出去了我请你吃饭。”
神荼有点无奈,但这个时候要是说什么不用之类的话,又显得有点多余,于是他只好闭上嘴往前跑。安家财大气粗,哪怕只是一处主人偶尔入住,用于休息的别业也相当大,但是他们两个人这一路跑下来,倒也已经快到了庄园的边缘。前面就是庄园围墙,神荼当先,两手食中二指各夹两张符纸,向前一挥。那四张符纸平平地向前飞去,在庄园围墙上一触即燃。前方的围墙分明没有丝毫变化,但哪怕安岩这样未习术法的人都能够感觉到那四张符纸触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张开了。神荼跑在前面,快接近围墙的时候飞身一跃,近三米高的围墙,他径直跳了过去,安岩看在眼里,暗暗咋舌,也跟着冲上去,抬脚在墙上一蹬,双手搭在围墙顶上,就要把自己往上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木柴燃烧一般噼啪作响的声音,心中一惊转过头去,入眼便是一片耀目火光,庄园中缭绕的黑气被火光一燎,立刻烧得无影无踪,火海之中,安阳远远地飞身奔来,眼睛盯着安岩,看得他手差点一软没把自己掉回去。幸好他脑子还算清醒,回过神来马上用力把自己扯上了围墙顶端,正要往下跳的时候,手臂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下去。
安岩不用回头,也知道拽着他的人必然是安阳那厮,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居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安岩急中生智,也不管背后到底什么情况,脚往前一跳,直接把自己下半身都搭到了围墙外面。他这个动作实在有点惊险,身体没有支撑,擦着墙面一滑就躺在了围墙顶上,那围墙把他拦腰一撞,撞得他简直觉得腰都要断了。然而事情至此未了,他小腿上一紧,也是被人抓住了。于是一边墙外一边墙里,两个人拽着安岩,直接把他挂在墙了顶上。
安岩当时的心情,简直是骂上三天三夜也不足以言表。他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哪里来那么好的柔韧性,被人一里一外地拉着做这种高难度的下腰动作。幸得神荼扯着他的小腿拽了两下,发现拽不动,一扯安岩,擦着他的身体又蹿上了墙去,擦肩而过地时候急促地吩咐了一句:“去开车。”然后安岩便见蓝光一晃,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开来,他一咕噜滑下墙去,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还看了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血迹。好在干干净净,看来神荼没有一剑把安阳的爪子砍下去,他心中安定,一口气往前直冲。穿过庄园外面那一片稀疏的林子,一眼就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他冲到车边,一把拽开车门。钥匙就插在车上,安岩手忙脚乱地踩上离合,突觉入手十分熟悉,这才反应过来,这车分明就是他自己那辆卡宴。
神荼还回了一趟家?安岩一边想着一边把车发动起来,正要探头出去叫神荼,就看见那人对着自己就冲了过来。安岩刚上车,没来得及开其他车门,见状正要伸手去开副驾驶车门,神荼已经一头撞进车里,伸手一摁安岩大腿,摁得他一阵酸麻,跟着整个人一蜷,一滚,居然从安岩身上翻了过去,直接坐在了副驾驶上。
安岩被他这一手惊得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发一句感叹,左边火光一闪,他条件反射地向外一看,便看见安阳已经跳到了围墙上。危急时刻,安岩也顾不上回味神荼刚才的身手了,他伸手一把捞过车门关上,正要一脚油门踩下去,安阳一边冲过来,一边对着安岩怒吼了一句:“安岩!你今天要是敢走!就是和安家决裂!”
他这声吼出来,安岩心中就是一紧,脚上的动作也就没有立刻踩下去。只是这么一瞬间的迟疑,安阳就已经要扑到了车子前面。神荼见状,伸手过来在安岩膝盖上一摁。安岩腿上一麻,条件反射一脚踢了出去,正好踢在油门上。他这一脚踢得实在,那车子瞬间提速,轰了一声往前狂奔,把安阳甩在了后面。安岩此时也没有其他办法,抓紧了方向盘生怕一头撞树上去,好不容易把车平稳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却已经完全看不见安阳的影子了。
安岩坐在车上,一边顺着盘山公路把车飞快地往下开,一边转头对神荼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他现在虽然是被神荼捞出来了,但这件事绝对转头就要被报到安家总部那边去。且不说以后,现在安家别业里面的人多半已经组织了人手来追捕了。他们这两个人,一辆车,能跑多远去?不过安岩虽然担忧,但也清楚,神荼这个人心思深沉,而且经验丰富。如果没有什么计划,想来他也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随便就来救人。
神荼闻言,回了一句:“开出去,等。”
果然是有计划,安岩虽然没有从神荼那里得知计划的整体情况,但是心中的担忧也散了不少。车当然是不能停下来的,安岩沿着盘山公路一路下了山,上了高速,仍旧不知道神荼所谓的等,是要等到多久。反正神荼也没有跟他说到底要开到哪里,看看油箱是满的,于是他干脆顺着主干道随意跑起来。
高速路上的照明相当不错,车子一路开过去,灯光一明一暗,周期性的起伏。安岩开了半天车,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夜晚开车,眼前景致单一无比,搞得他渐渐觉得有点无聊起来,想打开车上的音响放几首歌来听,但是又怕神荼不乐意。坐在椅子上磨了半天,忍不住就悄悄地看了一眼坐在右手边的神荼。
安岩的本意,是想着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跟神荼聊几句,或者至少问一问对方他能不能开一下车载音乐派遣一下这寂寞的夜晚。但是当他转过头去看到神荼的侧脸的时候,那人的脸上正好光影由暗转明。那张脸上优雅坚毅的线条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来,就仿佛有谁在他面前画出这样一幅毫无瑕疵的工笔一样。安岩觉得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脑子里面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人长得真好看。随即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老脸有点红。心说自己是不是疲劳驾驶导致脑浆子都糊住了,现在这种被追杀的危机时刻,居然还有闲心去看一看那个身边的他?
就在这个时候,神荼的手动了一下,安岩一惊,暗忖是不是这人发现自己正在用猥琐的眼神盯着他看,想要把他就地正法,对方却轻轻地把一个莹白色的东西抛到了他身上。安岩赶紧低头去看,却见自己腿上躺着的,是之前神荼送给他的那块玉牌。
这块玉牌在他被安家带走的时候,交回到了神荼手上,如今神荼把他捞出来,又把玉牌还给了他。这一来一往,不由得勾起安岩这三日的记忆,顿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借着这股子矫情劲,从衣兜里面掏出那只白玉扳指递了过去。神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是仍旧伸出手,从他手里把扳指接了过去。一递一接之间,安岩的手指在神荼手上碰了一下,对方的手和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不一样,非常暖和,虽然只是碰了一下,还是让他觉得很舒服,心情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安岩这人有个毛病,心情一好,脑子就要发热,他正想得寸进尺地开口问一问神荼当时是怎么把这只扳指塞回来的,一阵手机自带铃声突兀的响起,安岩吓了一跳,脑子顿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掏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在去兰州古墓之前,是跟着其他一些东西一起寄存在村里的饭馆的,他被安家带走的时候,本以为自己的手机这次又拿不回来了,结果回到安家别业,他手机也跟着被送了回来,当时他才知道安家对他们这次行动的了解只怕不少。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安家不是对他们的行动有所了解,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把他们几个从土里面刨出来。他一只手熟练地把手机解锁,拿到耳边喂了一声,便听到那边响起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居然是包妮璐。
“包姐?我朋友把我救出去了,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找你麻烦?”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包妮璐刚见他的时候,就当着安阳的面说过要把他带出去的事情,结果晚上他就被神荼捞了出来。这件事情在他看来虽然和包妮璐没有什么关系,难保安阳不会转头去找人家的茬。
包妮璐在那边听到他的话,先是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嗯,我知道,你的朋友,那个神荼,你叫他接电话。”
安岩闻言一愣,看了神荼一眼,有点迟疑地说:“让他接?”
他说出这句话,神荼听到了,也转过头来看他。见他有点迟疑的样子,也不说话,直接伸出手,把安岩的手机从他手里拿了出来,放到自己耳边,说了一句:“是我。”然后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听对方说话,最后应了一声,把手机递了回去。开口对安岩道:“找一个服务区。”
安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开手机上面的地图,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离他们最近的服务区,一边问道:“包姐她,跟你说什么?”
神荼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声道:“我们去云南,和她会和。”
安岩闻言,应了一声,接着开车。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一扭头看着神荼道:“你就是在等她的电话?”
神荼不说话,点了点头。安岩顿时目瞪口呆,半晌才开口问道:“救我出来的事情,包姐知道?”
神荼嗯了一声,安岩倒吸一口冷气,试探着道:“你和她,计划好的?”
神荼接着点头,安岩震惊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包妮璐在电话里面要笑那么久,原来居然是这个意思。他还想着这件事和她无关,不能连累无辜,结果这事情干脆就是她和眼前这个人一起策划的结果?他想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一次神荼停顿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安岩都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神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这是我的事情。”
神荼这个人的身手非常了得,安岩对于这个事实的认知已经很清楚了,他跟神荼冒了两次险,每次遇到再艰难的境况,这个人好像都有办法化险为夷。但是他还真不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人,说起话来也这么厉害,他听到他那一句“这是我的事情。”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他走下车,去服务区买东西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面堵得非常厉害。
他站在二十四小时超市里面,手里捏着一包草莓奶油味的饼干,觉得自己简直像包装袋上的那只抱着草莓傻笑的大白兔子一样蠢。人家顺手来救自己一趟,顺手丢个玉牌给他,顺手收他一个东西,就觉得可以问这问那不守规矩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呸他自己,还是呸神荼。
神荼今天的表现,倒像是有点生气。安岩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胸口那种堵塞的感觉压下去,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来。神荼这个人,不想告诉别人什么事,一般是连“不告诉你”这四个字都懒得说的。他只要冷着一张脸,不开口,也不会有谁不长眼,老是去追问。像今天这样冷硬直接的拒绝,安岩是第一次遇到,那句话从语气到内容,显然都是在警告安岩他已经逾矩,叫他收拾收拾退回安全线的意思。但安岩想着想着,还真是越来越想不通,他叫包妮璐一声姐,问一问一个男人怎么认识自家姐姐的,这到底哪里逾矩?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火气有点重,再一想神荼这厮,坐着自己的车,拿自己当着司机,现在又要吃自己买的东西,还敢对自己发脾气。简直就是完全不讲道理,他真想不管那个杀千刀的冷面神,只买一人份的东西,回去之后当着对方的面泡他一大桶红烧牛肉面,就着香肠卤蛋,捧着呼噜给他看,馋死他大爷的。
说实话,那个场景光是幻想一下,就让安岩忍不住想笑出来,心头的烦闷也散了大半。只不过和以前的很多想法一样,这个念头他也就是在脑子里面过一遍,让自己舒服一点。且别说安岩有没有那个胆子,他就算真敢这么消遣神荼大爷,也没有那么厚脸皮,去饿一个冒着危险把他从牢里面捞出来的恩人。
觉得心里面舒服一些之后,安岩倒是有点愁起眼下的情况来。神荼的意思,是他们要开着车去云南。他做这种安排,可能也是担心安家监控的缘故。但是这一路开过去,就算是路上不出什么状况,那也是要跑他三十个小时的。加上他们是赶路,若非必要,多半中途不会下车,也就是说这一天多的时间,他们都得耗在车上。偏生他们两个又发生了这种事情,现在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可是一点都算不上好,难道他要跟神荼那个冷面大爷这么相对无言三十多个小时?
这个事情对神荼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于安岩来说,想一想就觉得痛苦。他看了看手里那一包草莓味奶油饼干,心说看神荼那样子,应该不喜欢吃这种甜食,他要不要干脆以此为借口,去问一问人家想吃什么,打破一下彼此间的僵局?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神荼那一句冷冰冰的“这是我的事情。”就在他脑袋里面响了起来。可别他拿着个饼干去问,结果人家又用这句话把他堵回来,那就真是尴尬了。
“请问你想买什么?”
安岩正在绞尽脑汁,突然身边响起一句话,他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却见一个售货员正在狐疑地看着自己。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捏着一包饼干在货架前面站了半天,实在是有点奇怪。连忙把饼干往篮子里面一丢,尴尬地摆了摆手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然后赶紧扫荡了一大堆吃的,又买了个热水瓶打满热水,大包小包地提着往车那边走去。
远远地,他就已经看到了神荼,之前他去买东西,神荼留下来给车加油,现在车子已经开出了加油站,那人倒也没有上车,靠在车身上,应该也是想站在外面透透气。安岩发现对方低着头,没有往自己这边看,于是也就站住脚,趁机远远地看了神荼几眼。那人一双大长腿,身材好得没话说,在夜晚的灯光里面,那张俊美的脸隐藏在光影之中,随随便便往车上一靠,愣是能秒杀安岩见过的所有车模。他有点无奈,摸了摸鼻子,心说长得帅就是任性,然后提着东西走了过去。
神荼大概也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往他这边看。安岩被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得心里一跳,却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迎上前,走到神荼面前,把刚出锅的卤鸡蛋往对方手里一递,厚着脸皮道:“来,趁热吃。”
装着鸡蛋的塑料袋碰到了神荼的手,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手还是抬了起来,从安岩手里接过那个塑料袋。安岩见状,松了口气,心说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然后拉开后排车门,把买来的东西放进车里规整好,拉上车门,就要往驾驶室那边走。只是他刚迈出几步,就被神荼拦了下来,对方也不说话,拦下他之后自己坐上了驾驶室。安岩愣了愣,爬上副驾驶坐好,神荼坐在驾驶室里面,给自己剥了个鸡蛋,吃完之后把塑料袋递给安岩,然后喝了口水,发动了车子。
安岩接过塑料袋,转过头去,把手肘搭在车门上,有的时候外面暗下来,他能从车窗里面看到自己的脸,还有坐在他旁边开车的神荼。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他赶紧抬起手,揉了揉笑得有点发酸的嘴角,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道路看,那几乎一成不变的路面相当催眠,他很快就觉得困意涌了上来。安岩知道这条路少不了两人轮流开车,也不硬撑,把鸡蛋放到车门旁边的格子里面,放下座椅,嘀咕了一句:“我先睡一会儿,你开累了叫我。”然后倒在椅子上,想了想,转了个身背对神荼,躺了一会儿之后,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安岩是自己醒过来的,他醒过来的时候人是躺平的,脑袋却冲着左边靠过去,不知道躺了多久,左边耳朵压得有点疼,他伸手挠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脑子才在汽车轻微的摇晃里渐渐清醒过来。他对了对焦,看了一眼目不斜视开车的神荼,伸手下去想掏出手机看一看时间,却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床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