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mond cutting》三个兔崽子

12、第十二章 下了一

　　下了一个晚上的雨，今天终于放晴了，韩孝敏的心情也因为天气而变得很好。她经过洗手间前整理了一下护士帽，然后推着车去给自己照料的几个病房送药去。推开李泰英病房的时候，韩孝敏看到了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哦，这么早就有人来看你啊，李泰英。”韩孝敏停下来，从车里拿出药递了过去：“该吃药了。”
　　坐着的那个人听到韩孝敏的声音站起来，转过身冲韩孝敏笑了笑：“韩护士早。”

　　“哦，是李小姐啊。”韩孝敏认识她，李雅林，李泰英的亲妹妹。她的脸庞和李泰英的瓜子脸不同，圆润且透着一股英气，使她看上去显得神采奕奕。即便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依然保养的很好，皮肤充满弹性，指甲盖修的极美。

　　李雅林接过韩孝敏递过来的药和水，她弯下腰轻声道：“姐姐，来，先把药吃了，吃完了，我给你洗个头，好不好？”

　　李泰英木然的看着她手里的药，伸手接过来吞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水。

　　　　“你姐姐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你们能常抽空来看她就好了。”韩孝敏给她测着体温和脉搏。

　　　　李雅林接过杯子笑了笑：“谢谢韩护士了，把我姐姐照顾的那么好。”

　　　　“不必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韩孝敏笑笑：“不过，最近好像有段时间没看到她儿子来看她了，她丈夫也有段时间没来了呢。”

　　　　“罗恩吗？”李雅林扶着李泰英下了床：“大概学校里事情比较多，一时间走不开吧。”

　　电视新闻李雅林都看了，那个被残忍杀害的女学生就读的是首尔大学。新闻里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是李雅林还是认出了那个女学生的男朋友就是自己的外甥李罗恩。之前她一直在国外出差，没有办法立刻赶回来，只能通过电话问了一些情况。

　　“是这样啊……”韩孝敏显得有点失望，但还是立刻收拾好了情绪：“那你陪她聊会儿吧，我去别的病房看看，记得不要说刺激她的话啊。”

　　　　“嗯，我知道了。”李雅林看着韩孝敏的身影忍不住笑了笑道：“姐姐，看你养了个好儿子，这儿护士的心都被偷走了。”

　　　　李泰英看到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已经认不得自己的妹妹，但是她还是能在李雅林来看她的时候，露出难得的笑容。

　　　　“来吧，我们先洗个头。”李雅林卷起了袖子，给姐姐洗着头：“今天我约了罗恩见个面。这个孩子我不和他联系，他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教训一下他？”

　　　　李泰英低下了头，她的发长在入院没多久就被剪去，因为她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会用力扯自己的头发，为了使她剪少伤害，医生吩咐剪短了她的长发。李雅林洗头的动作显然让她觉得很舒服，她闭着眼睛，嘴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舒服吗？”李雅林也没有指望李泰英会回答自己，只是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对了，我这次去了一趟欧洲，给姐姐也带礼物了。猜猜看是什么？”

　　　　李泰英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头皮上传来舒服的按摩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给你买了一套真丝的睡衣，穿着会很舒服的，待会儿我给你换上，好不好？”李雅林拿着水龙头给李泰英冲去头上的泡沫，然后拿毛巾给她擦干：“好了，到床上坐这儿，我给你吹干。”

　　　　“嗯嗯……”李泰英像是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乖乖的坐在了床边，用简单的音节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她比李雅林足足大了十七岁，作为家里的长女，李泰英原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却没想到她不但婚姻失败，而且还得了这样的毛病。

　　　　李雅林给姐姐吹着头发：“那么长时间没有来看姐姐，有没有生我的气？之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出国了，现在我回来了，我跟你保证会常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罗恩呢？我的儿子呢？”李泰英忽然站了起来，在病房里到处寻找着。

　　　　李雅林对于李泰英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伸手拉住了李泰英，让她坐回了床上：“今天不是周末，罗恩去上课了，不记得了吗？”

　　　　“我的罗恩他……去上学了？”李泰英的时间很混乱，她一会觉得儿子应该还在读幼儿园，一会又觉得儿子好像应该是大学生了。

　　　　“嗯，是啊，去上学了。”李雅林从包里拿出带给姐姐的真丝睡衣，帮她换着衣服：“今年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不知道有多帅呢。”

　　　　“大四了？大四……”李泰英点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慌了神：“完了完了，我还没有给他准备衣服！怎么办？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都替他准备好了。”李罗恩虽然不是李泰英亲生的，但是她对这个儿子很好。大概是因为李罗恩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也没有得到过亲人的疼爱，所以李泰英想把最好的都给他，弥补他之前受的苦。李罗恩从小就是个听话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即便不是姐姐亲生的，李雅林也还是很喜欢这个外甥的。

　　李雅林是一家公司的开发部经理，经常要出差。父母又年纪大了，根本无力照顾这个生病的姐姐。而李承载这个姐夫……不提也罢。虽然姐姐好面子，家里的矛盾不怎么愿意提起，但李雅林还是能从姐姐的言行举止中，猜测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当初其实父母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李承载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一直跟着个亲戚打工，并没有什么出息。但是李泰英自己坚持，父母也拿她没有办法。

　　李泰英个性比较要强，又很好面子，所以即便婚后生活不如人意，她也从不回娘家诉苦。有一次李雅林偶尔发现了姐姐手臂上的伤，这才知道李承载不但是个没出息的男人，还是个拿女人出气的孬种。

　　李雅林劝过姐姐离婚，但李泰英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哀求着她不要告诉父母和其他人。李雅林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一时心软，就答应了下来。她私下也找李承载聊过，劝他要好好对姐姐，李承载也很后悔的说自己是一时喝多了，才做了这样的事。李雅林想着，也许他能改过吧……没想到，姐姐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居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罗恩啊……”李泰英抱住了枕头，又混乱了起来，把枕头当成婴儿轻拍着：“乖乖睡觉……”

　　李雅林也没有打搅李泰英的思绪，任由她将枕头当成了李罗恩。虽然李承载是个不像人的丈夫，但好在李罗恩很孝顺，定期都来看望李泰英，也将李泰英照顾的很好。

　　李雅林帮她梳好头发，又看着她把午饭吃了，收拾了一下，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姐姐，我得走了。我改天再来看你，你在这儿要乖乖的听话，知道吗？”

　　李泰英头也没有抬，只入神的抱着枕头轻拍着，好像怕吵醒她怀中的婴儿一样。

　　李雅林拿起手边的包，看着李泰英不由的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那我走了啊，姐姐。”

　　“宝贝啊……快睡觉……”李泰英唱着歌谣，抱着枕头躺了下来，盖上了被子。

　　　　李泰英现在弄成这样，李雅林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虽然说她经常处于混乱的状态，但是好歹不用再挨打了。这样想着，李雅林不知不觉就到达了与李罗恩约定见面的地方。

　　　　时间还早了些，李罗恩好像还没有来。咖啡厅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优美的钢琴曲流淌在小小的空间里，人们都悠闲的享受着这样的时光。

　　　　李雅林坐在位置上，不由想起这个外甥，自己也是稍稍觉得有些愧疚的。因为李承载的关系，李雅林并没有经常去看望过李罗恩。李罗恩还小的时候，李雅林有空就会去接他，带他出去玩，买衣服和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可随着李罗恩一天天长大，李雅林也因为工作的事越来越少的和这个外甥碰面，想到这儿李雅林觉得有些对不起姐姐，对李罗恩也越发感到愧疚。

　　说是姨母，其实李雅林也只不过比这个外甥大七岁而已。李罗恩从孤儿院被接到现在这个家的时候，李雅林只有十一岁。对这个看着比同龄人瘦小许多，又不爱笑的李罗恩，李雅林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孩子。他第一次怯生生的在李泰英的介绍下叫她“姨母”的时候，被李雅林大声喝住了，她可不希望自己还这么小，就当了什么姨母，而且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姐姐亲生的。

　　李雅林还记得当时李罗恩瑟缩的模样，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狗。

　　谁能想到当初这个瘦瘦小小不起眼的孩子，一眨眼就长得那么高高帅帅，惹人注目了呢？想到这儿李雅林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姨母。”李罗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不起，我来晚了。”

　　“哦，罗恩啊，来了？”李雅林抬起头看着李罗恩：“快坐吧。想吃点什么自己点。”

　　“姨母什么时候回来的？”李罗恩点了杯咖啡，把包放到了身边的空位上。

　　“昨天晚上七点的飞机到的。”李雅林又帮李罗恩点了点心。虽然李罗恩已经是成年人了，但在李雅林心目中始终还只是个孩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李罗恩往咖啡里加了好几勺糖和牛奶，他很爱吃甜，超出李雅林能理解的范围，因为无论是李泰英还是李承载，都不是喜甜的口味。

　　　　“吃那么多甜的对身体不好。”李雅林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他两句：“快要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

　　李罗恩笑了笑，搅拌了一下咖啡抿了两口：“哦，就快毕业了，或许会继续读书吧，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

　　　　“有没有想过到我这儿来帮忙？”李雅林对李承载的意见不小，所以想着如果可以，还是让李罗恩搬离了那个家。

　　　　“嗯？”李罗恩放下了杯子看着她：“这个……真的没有想过。对经商，我好像不是太有兴趣。”

　　　　“我也不勉强你。”李罗恩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李雅林也不便多坚持：“最近我们公司有在海外开分公司，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找我。”

　　　　“嗯，我知道了。”李罗恩停顿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其实最近发生了些事情，所以我这段时间没能去看妈妈。”

　　“我都听护士说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李罗恩的性格很隐忍，有什么事都不喜欢说出来。

　　　　“嗯。”李罗恩没有隐瞒：“哈朗闯了祸，把爸爸咬伤了。”

　　　　“是吗？”李承载受了伤，李雅林一点都不担心，反倒觉得李承载是活该，做了太多的坏事，畜生都看不下去了，但嘴上还是客套了一下：“伤的很重吗？”

　　　　“我怕爸爸身体好了后，会拿哈朗出气，所以把它送走了。”李罗恩没有说明白父亲到底哪里受了伤：“现在已经好多了，姨母不用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他的。”李雅林喝了口咖啡：“那个家里我担心的只有你而已。对了，上次电话里不方便多说什么，那个案子你没受到什么影响吧？”

　　　　“还好，只是配合警察的调查而已。”李罗恩笑笑，这个姨母只比自己大七岁，性格果断，和自己的母亲李泰英截然相反。

　　　　“警察也是按程序办事，你好好配合就行。”李雅林一点都不担心李罗恩这方面的问题，他很聪明，能应付这些：“我担心的是那个女孩的事影响到你。怎么样都是女朋友，不好受吧？”

　　　　李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小对感情就有很强的克制力，无论伤心难过又或者是开心喜悦，都很少表现在脸上。

　　“现在已经好多了。”李罗恩简短的回答着。

　　“你啊……”李雅林叹了口气：“男孩子是要坚强点没错，但是太压抑了也不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和姨母说，虽然不能帮你解决什么，但是说出来心里会舒服的。”

　　“我知道了，姨母。妈妈的情况怎么样？还好吗？我打算明天去看看她。”

　　　　“我今天有去看过，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她的情况比较稳定。”李雅林摇了摇头：“这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什么。”

　　　　“不说这些了。”李罗恩笑笑：“姨母还不打算结婚吗？外公外婆该着急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李雅林笑：“没有女人我也能过的很好。你看姨母我不是好好的吗？”

　　李雅林一直没有结婚，虽然跟她很要强的性格有关，但也不排除了姐姐失败婚姻对她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呵呵……”李罗恩笑盈盈的看着她：“我也这么觉得，姨母的话，是到沙漠里也能把仙人掌做成泡菜吃的女人呢。”

　　“有这样说自己姨母的吗？”李雅林像小时候那样朝李罗恩挥了挥拳头，却没有落在他身上：“你要是遇到能在沙漠里能把仙人掌做成泡菜的女人就快点娶了吧。”

　　　　“姨母，可不能总这样呢，你这个样子，会把喜欢你的男人吓跑的。”李罗恩人生当中是最重要的女性，当然是他的养母李泰英，但是从这个姨母身上，他也学会了许多养母没办法教他的东西。比如坚强，比如坚持……

　　　　“如果要为了一个男人去变的不像自己，我宁可自己过。”李雅林吃着蛋糕道：“如果靠伪装自己才能找到爱人，这样的爱情也不会维持多久的。人毕竟是要过生活的，又不是演戏。对不对？”

　　　　“嗯。”李罗恩点了点头，对爱情这个东西，他早就死心。卑微如他，连起码的亲情都没有享受到过多少，又谈什么爱情？更何况……他对爱情的观念，早在懵懂的年纪，就被李承载毁的一干二净。

　　李罗恩垂下了眼，他有一种与生俱来忧伤的气质，尤其是在他垂眼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总会让人产生他会在下一秒就流下晶莹泪珠的错觉。

　　“好好的，怎么又这个表情？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李罗恩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到妈妈快要过生日了，今年已经是第五次在医院为她过生日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想起我。”

　　　　“姐姐虽然总是很混乱，但是心里却一直是惦记着你的。”李雅林想到李泰英也有些情绪低落：“刚才我去看她，也一直有提到你，还说你上学去都没帮你准备衣服什么的。”

　　　　“我知道。”李罗恩抬起眼点了点头：“我想，她总会好起来的。”

　　　　“嗯。”李雅林点了点头：“对不起啊，罗恩，姐姐身体不好，我这个做姨母的应该多照顾点你的，可是……好在你健康的成长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对姐姐交代。”

　　　　“没有的事。”李罗恩笑了笑：“如果没有你们，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姨母不要想太多了，我现在挺好的。”

　　“你什么都好，就是有心事都藏心里不说。你这样都不知道姨母多担心你。”

　　“我能有什么事？除了读书，我现在也不去想别的。或许我会早一点工作吧，毕竟妈妈一直住在医院里，爸爸年纪也大了，工资也不是很高。”

　　　　“给你的钱为什么都不用？”说起这个李雅林就来气：“不是每个月都有打钱给你吗？”

　　　　“姨母，我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我只是读书而已，用不了这么多钱的。”李罗恩笑看着她：“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姨母不用总给我钱的。”

　　“成年人又怎么样了？再大也得叫我姨母。”李雅林拿起勺子在李罗恩脑袋上敲了一下：“臭小子。”

　　　　“啊……”李罗恩揉了揉脑袋：“那也不能用带咖啡汁的勺子打我啊……”

　　“嫌弃什么？我还没嫌弃你把我的勺子弄脏了呢。”李雅林抽出餐巾纸给他擦了擦头：“虽然我是姨母，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姐姐身体不好，怎么样我都算你半个妈妈了，妈妈给儿子钱有什么不对的？天经地义的事，收到钱就开开心心的去用，想那么多干嘛？”

　　“我平时也不怎么用钱，也不知道该用到哪里去。书也不需要买，学校的图书馆里都能借到。”李罗恩把头微微低了下来，方便帮自己擦。

　　　　李雅林帮他擦掉头发上的咖啡汁，又帮他理了理头发，想想也有些好笑，自己都三十几岁了，还是做事那么毛毛糙糙，直接拿沾着咖啡的勺子去打人：“男人要会花钱才能赚大钱，懂吗？”

　　“嗯，我知道了。”李罗恩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抗拒女性的接触，李泰英和李雅林除外，任何女性和他接触，他都会表现出很不适应的症状，甚至会呕吐。李泰英也带着他去看过医生，医生也没有办法解释这个情况，这让李泰英很着急。好在这种情况随着他年纪的增长慢慢改善了，这才让她放下心来。

　　　　“对了，我有给你带礼物。”李雅林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李罗恩。

　　　　“还给我带礼物了？是什么？”李罗恩伸手接了过来拆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小时候亲戚们都开玩笑的说，这是双拿手术刀的手，但李罗恩从小就不喜欢医院的消毒药水味，所以后来报专业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考虑过学医。

　　　　“给你买了袖扣，我想着你也快毕业了，以后穿上正装找工作的时候总是用的上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李罗恩把两枚精致的袖扣取了出来，灯光下，银色的袖扣闪着美丽的光泽：“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姨母。”

　　除了那次葬礼，他从没有穿过西装。他不是喜欢逛街买衣服的性格，除了因为身高不断往上蹿而必须换置的情况，他基本不会去买新衣服。

　　　　“跟姨母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李雅林看了看时间：“一起吃顿饭吧，想吃什么？”

　　　　“韩食吧。”李罗恩把袖扣重新放回盒子里装好。

　　李雅林买了单，带李罗恩去了附近的一家烤肉店里用餐。虽然很想多陪陪这个外甥，但李雅林公司的事比较多，吃完饭就和李罗恩道了别：“有空到姨母那儿坐坐，不要总是姨母不打电话给你你就不主动联系我。”

　　　　“我会的。”李罗恩朝她笑笑，推开车门下了车：“姨母开车慢一点。”

　　　　“嗯，那我走了啊。”李雅林朝李罗恩挥了挥手，踩下油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