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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茕茕白兔·人不如旧】 告诉羌凉, ...

  •   初见他时,是在北方的一座城。城里漫雪轻扬,卷着风带着凉。
      我坐在墙角看雪,他坐在高阁窗前看我。直到他至我面前,我才看见他。
      他依旧坐着的,坐在空荡荡的木头轮椅里,披了一件银白色的长袄,一动不动地坐着,用那一双桃花眼看我,半晌开口,“乞儿?”
      我忘了说话,惊于他的清冷霜华,我不敢起身,只垂眸用余光看他,看风来扬起他的乌发。
      我想我从未见过那般美的头发,多一寸即长,缺一寸即短。被一根青色丝带简简单单束着,就那样静静垂在他的肩上,随风翻起的时候像振翅的黑蝴蝶。黑的纯粹,仿佛生来就不染任何他色。
      “头发…好看。”看得痴了,我竟开了口,慌神之际甚至想伸手去碰一下,当手落在风里狠狠一凉时,我才猛地收回来,很慌。
      他并不介意,眯着一双眼笑了,微微偏头让发落下,复又动了动轮椅,离我更近些,他说,“头发好看吗?”
      我便又用余光去看那白色雪雾里的湛黑色,我点头不语,没有再敢说话。他坐在轮椅上白衣的样子是那般无忧清高,像从九重天宫里坠在凡尘的仙君尊上,我忽得忆起一句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我不在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用途,我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天上人,云间仙人凡间客。
      他见我沉默,却用手来拉我,骨节清晰的手指像是冒尖的葱芽儿,他的手在风里微微一寒,继而又笑道,“喜欢我的头发,那推着我走走好吗?我已经…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的雪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转向远方,看着一地的碎琼乱玉竟是倾了不尽温柔。
      我不由自主起身,赤脚踩在雪里推着他,他轻轻地说话,说着可惜这里是北方,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我一步一步踩伤地上孤雪,在他身后看他一头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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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带我回家。他的家在江南水乡,他说他姓宋,唤做且末。
      我从未到过江南,初至时只觉得江南像他,岸旁会生嫣红桃花,盛着水露时就像他的眼睛,而每当天逐渐转黑的时候,那颜色像他的发。
      他不常出门,唤我思凉。我不曾与他说过我的名字,于是他兀自唤我思凉,他说南方少雪,便是布了雪也只是一点点的凉,而他思念着北方漫天纷扬的薄凉。
      我最常看他干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看一本手记,二是梳发。
      他在院子里种满了梨花,时常叫我推他去那成片的白头树下,他拿着木梳弄发时的神态认真肃穆,像在等待什么,像在模仿什么,像在纪念什么。
      我不知道。
      我所见的,阳光从他发间落下,他挽着那根青丝带去束发,我是为他买过发冠的,可他却自顾自丢在一旁,只把那青丝带缠了拆拆复缠直弄得发丝绕梳才会停下,然后抬头去看梨树上满枝花。
      我猜,那发带一定是对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的,而那人,想来也很爱他的三千黑发。
      有时候他会坐在梨树下看一本手记,手记很素,他从不让我看,却是看着看着就会问我,声音很空,他说,“思凉,你看梨花像不像雪?”
      我摇头看他挽指将手记中的玉瓣挑出来,然后答他,“不像,雪很凉,很凉。”
      听言他总是合上手记,眉间像是几分苍白,恍惚之间不应我,又抬头看梨花,看过梨花便将他的发绕到身前,细细地看,细细地数,数着数着却似落下泪来,只是有风一吹梨花入目,只一刻未注意,那似有似无的泪,就那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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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多雨却是少雪,一春至冬也见不了几次纷纷扬扬。
      宋且末性子极静,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幅画,可偏偏这样的他,每至冬天就会变得兴奋起来,总披着袄子一个人转着轮椅守在檐廊之下。
      我站在这头看他,看他一头黑发风中轻扬。
      花开花落月圆又缺,我总是猜不透这个断了一双腿的公子为何固执每年冬去檐廊下,为何固执那一根青丝带褪白也束着发,为何一双眼里除了一树梨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见。
      又是一年冬,我终走过去站他身边,我问他,“且末,你在等人么?“
      他双目闭去好久好久,听我问话却是睁眼,叹了很重很重的一口气。
      他说,“思凉,我在等一场雪。”
      他说,“思凉,我在等江南的雪。”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一眼落寞看我,复又闭眼,面上苍白,他说,“雪来了,他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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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北方至江南已数个春夏,我记忆中的公子是一幅画,可是那冬的他,像一朵残败的花,败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等他要等的人。
      梨树下,他坐着,梳发。许久,他缠上青丝带跟我说话,他说,“思凉,我若告诉你,我爱上一个男人,你怕不怕?”
      我抬头看他,看他眉眼间隐忍的病态,看他一双眼中再无光华,我答他,“且末爱谁是自己的事,我为何要怕?怕你么?还是怕他?”
      他摇头去看院落梨花缝隙下透出的天空,很久很久之后,他说,“你可以看那本手记了,在书房,你可以看了。”
      后他便归了房,再不出来,只是过冬时,他又坐在檐廊下。
      他说,他怕一院梨花,伤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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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记里的公子叫做羌凉,手记里称他一身轻甲,来自北方。
      “十一年,江南覆雪,雪布三日不绝,罕见。我出门看雪,却见一件银甲过来,他站在屋外雪里,一头黑发,剑眉星眸,抬头自顾去看空中纷扬。我问他是谁,来自何方,他笑后轻答,‘早闻江南宋且末武艺高绝,莫不知北方还有个羌凉吧?’于是我知江湖有一句话,论天下功夫谁家,南有且末北有羌凉。”
      “同年,我与他看尽江南雪光。我问他,你一来就带了江南三日大雪,果真是北方清冷无双。他扬眼看我,只道一句‘这雪不过来江南看看宋兄罢了’。”
      “十一年初,国家正值多事,我与羌凉同赴沙场。去时江南初春再雪,他看我屋内一树桃花,凝眉道,‘桃花不好,桃花有早夭之相’,我笑他女儿家子气,不将此言放在心上。”
      “同年七月,沙场救他废去双腿,誓死不归江南。他赠我一条青丝带,言我发无双,要我用青丝缠发,待他归家。而后一掌打晕我,醒后我在江南,他在战场,我看满院桃花,他看层沙飞扬。”
      “十二月冬,江南无雪。我废了一院桃树种满梨花,春来花开时落天满地的似雪飞扬。隔壁姑娘见我用青丝带束发,于是与我道,青丝情思,情思缠发,这是结缘。”
      “十八年冬,江南覆雪,我等他七年,见雪我知他要归来。夜里他为我解开青丝,系在他发上;他于我梳发,动作轻柔目光轻柔。我邀他看白头树上的花,他说从今以后江南就是他的家。次日晨,不见。”
      “十九年,他无音讯,我去北方,拾一乞儿唤她思凉。江南无雪,一冬晴去。”
      “二十一年,江南无雪无霜,发带趋白,我想,我怕是等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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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年的冬天,江南下雪了。
      很深很深的雪,像是为了什么而下的。
      宋且末从屋里出来,在檐廊下坐了很久,看了很久的雪,一动不动,我看他时,只觉他的发间青带已白,而他一身病态。
      这场雪,下了七日,整整七日,一地的碎玉。
      而那哀乐,也奏了七日。
      我见县衙门口的告示这般写道,“将军北方人士,唤作羌凉,一生征战沙场,十九年率二十死士围敌断去一命,遵其遗志,战事结束葬尸骨于江南水乡,哀乐七日,谢将军护天下安康。”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平静,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清水,他看着院里大雪肆扬,喃喃低语,你说桃花早夭,有桃花眼的是我,种桃花的是我,怎得却是你早夭?你说过,江南是你家,你回家的方式,就是这般么?
      后他看我,轻声地笑,病中公子,竟是硬生生笑出泪来。
      他说,思凉,原来,他死的时候,我在北方的一座城,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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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皆赞江南宋且末一头黑发绝代风华,像极了夜里的幕帘而他就是星光。
      二十三年江南冬,七日雪绝后。
      宋且末双目桃花。
      三千白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茕茕白兔·人不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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