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下值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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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蕴张望时，正好与扫眼过来的李曲瞧了个对眼，她不是张扬逢迎性子，更没有那等向上攀爬的愿望。李曲出身世家，十七八岁就做到了秘书省正字，这等人物在这群贵女中明显也只是个从属地位，其余人等何等身份，也就可想而知了。
打定了守拙随份主意的沈蕴目光略垂，避过李曲目光，刚好那群人正当中一名广额方颐，颇有威势的贵女扫见了她，侧头问了李曲几句，李曲作答，声音不高不低，沈蕴虽垂了头，也隐约听出是问她身份的。
好在那贵女似乎对沈蕴兴趣也不大，只略问一下便率了一群人抬脚走了，看样子也是过太府寺转出安上门。沈蕴待一干人走远了些，又想了一想，却折了道向鸿胪寺转过去，过太常寺再出安上门。
沈蕴这般虽小心得过分，却也是有自己打算。她考制科时对自己考中并不抱多大希望，本想着能入个乙科便是老父在天有灵了，更大的可能是不中然后寻个文书之类的差事，一月赚个四五贯补贴家用。可谁又知道一朝竟然被点了制头，自家夫婿当年是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现在在御史台虽是里行，但手下奏本已然参倒了好几名五六品官员，招了不少人恨，若行事不低调些，日后哪来她梦想的应卯抄书拿钱的清闲日子过。
皇城禁车马，沈蕴早晨过来时乘的一匹青驴便寄放在安上门外，她取了驴子正付钱时，一队人马扬鞭而过，顺着天门大街向西而去，七八匹高头大马神骏非常，领头一骑更是漂亮得不像话，通体胭脂竟无一毫杂色，后面跟了数十随从，□□竟也是一水健马。
看管马驴的市吏对于这等情形倒是见得多了，便笑道：“官人娘子这是才入仕？这汗血马日后见多也不奇怪了。”
“原来是汗血马，怪得如此神骏。”沈蕴收回着落在马队中那一身大红胡服身上的目光，数了三十文钱与市吏，温婉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呢。”
“公主殿下坐骑，当然也只有汗血马这样的宝马才当得。”那市吏袖了钱，殷勤替沈蕴整理了鞍鞯，又扶她上驴：“听说是安西都护府上贡给圣人，殿下率队打马球赢了吐蕃，圣人一高兴赏的呢。”
当今圣人虽是男帝，子嗣却不丰，只有三子一女，那市吏说的公主自然便是圣人膝下唯一的女儿长宁公主了。
“哦。”
沈蕴淡淡应了，催动青驴向东行走，她家在胜业坊，从安上门出来，沿着天门大街向东，过务本、平康两坊便是。
青驴踢踏，瞬间便没入人流中，只是侧坐驴背的沈蕴却侧目向西，有些无聊的在想象，若是自己出身世家，又或者还没嫁人，一朝科举成制头，是不是也会在这鲜衣怒马的贵女中，有着一席之地呢。
驴背上的想象时间很快便过去了，青驴晃晃悠悠便到了胜业坊，沈蕴家住胜业坊古寺曲中，是沈父沈先意昔日在京任仓部员外郎时在京置下的宅子。虽只是三间五架的一座小宅，但在处在东贵西富中东富的胜业坊中，能有这么一座宅子，已然是很不错了。
当日韩奕与沈蕴成婚时便是在这座宅中，后沈蕴随韩奕外放了一任，再到沈先意过世，沈蕴先行回京奔丧，半年后韩奕任满守选回京，夫妇俩便奉养沈母一直住在此处。毕竟沈蕴为独女，虽已出嫁，许多家中责任，她还是应当担将起来起来的。
沈蕴在胜业坊中断断续续住了也有六七年，坊中一些老人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出嫁生子的，再加上这回得了个制头，见着便更是亲热，自南坊门回家小小一段路，沈蕴回应的招呼只怕不下一二十，便是入了古寺曲，也被曲口卖铜镜的楼娘子拦住，非要敬她一杯酒不可。
“沈娘子今日第一天当官上任，怎么一杯酒都敬不得了。”楼娘子是个三十不到的寡妇，当家的本是走丝路的商客，奈何丝路风险大，一次行商三年未归，再之后便是商队送来几驼铜镜并她家当家的几件随身物品，说是在沙漠里叫黑风卷了去，便再也寻不到了。
那楼娘子见着当家遗物，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收拾了那几驼铜镜，便把自家房舍略改了一改，在曲口卖起铜镜木梳脂粉等女儿应用之物来，她素有些家底，又无老幼拖累，过得极是自在洒脱，平日里最喜沈蕴识文断字，这回沈蕴又中了制头入仕为官，她倒比沈家人还要欢喜些。
“楼姐姐莫笑话我了。”沈蕴下了驴，就在楼娘子手上喝了一盏杜陵春，笑着拱手。
楼娘子见沈蕴喝了酒，这才拍着手笑：“陈七那厮还说你如今是官人娘子，可不与我们这号商户交接了，我却说非得敬上你一杯不可，着，我楼娘看人哪里错过。”说着又亲亲密密的拉沈蕴的手：“左右你家汉子又没回，今晚来我这里吃，我刚叫人去买的古楼子，配前日里商队送过来的蒲桃酒正好。”
“我倒是没问题，就是家里三个小的不安生。”沈蕴轻巧巧的推了，瞥眼见货架上几面铜镜是新式样，便过去赏看：“这海兽蒲桃镜是新到的货罢，上回并没见着，是商队送来的？”
“海路过来的新鲜式样。”楼娘子见她欢喜，极是大方：“欢喜便送你了。”
“这如何使得。”沈蕴好说歹说花了三贯买了下来，楼娘子又饶了她两只木簪一只木梳，说是让她带回去哄小孩玩。
在楼娘子这里耗了一刻钟，被灌了五六杯不同种类新酒，沈蕴这才抽出了身回了家。
“娘子回来了。”守门的胡叔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替沈蕴把驴子牵去了马厩。
正堂廊下正对坐打双陆两个小小孩童听得声音，立时跳将下来，鞋都不及穿，趿拉着奔过来，一人抱住沈蕴一条腿，仰脸卖乖：“阿娘你可回来了，午食时你不在，阿弟连饭都不肯吃。”
“阿兄乱说，我才没有，是阿姐躲在屋角偷偷哭。”
这两个孩童是沈蕴的孩子，大的五岁，名叫韩泰，小的四岁，名叫韩随，方才韩随说的阿姐，是他的双生姐姐，名叫韩颐。
“好了好了，阿随是好孩子，阿娘知道。你们两个乖乖把鞋穿好，跟阿娘去外祖母那里可好。”沈蕴一手牵了一个：“阿颐呢，阿娘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回来呢。”
“阿姐在阿母那里。”韩随年纪小，才走两步便开始耍赖，非要沈蕴抱，沈蕴无法，一手抱着粉嫩嫩肉嘟嘟的小儿子，一手牵着虽然一脸都是我是阿兄我才不要抱表情，但完全掩盖不住眼中渴望神色的大儿子，转过正堂，向后院沈母住的院落行过去。
母子三人一路欢声笑语不断，皇城里那些什么校书正字，什么贵女公主世家子，瞬时都被沈蕴抛去了九霄云外了，此时的她只觉着，人世之趣之美，再也莫过于此。若是夫婿能在身侧，便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下值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