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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年 送走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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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屋外已是漆黑如墨。
老式挂钟晃了晃钟摆,时针缓缓指向正上方,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
商商从厨房飘了出来,引得昏黄灯光微微晃动。
“第三轮雷劫呢?”商商趴在柜台上,指头一会儿碰下青瓷杯,一会儿摸下梨木桌。“听前辈说过,熬过了三轮雷劫即可飞升成仙,你现在仍是个凡尘狐妖,可见第三轮雷劫并没有熬过去。我还听前辈说过,若是熬不过雷劫,轻则被打个半身残疾,重则灰飞烟灭,看你现在,两千多年的修为仍在,身子骨也是健健康康的,实在不合常理啊!”
商商是只在尘世间游离了一千多年的鬼魂。
这一千多年,到底是一千零一年还是一千九百九十九年,商商记不起来。商商是只没有前尘记忆的鬼魂,连名字都是后来胡乱取的。
“晓月姐姐,你倒是把故事说完呀,第三轮雷劫发生了什么?”商商还是只喜爱提问的鬼魂。
白晓月将抹布扔到商商面前,“遇见个傻子,替我挡了劫。把桌椅板凳擦干净,明天还要做生意呢!”
商商嫌弃地把脏抹布扔进水盆,抹布在清水里沉沉浮浮荡了两下,灰尘油渍将清水染成了污水。“什么傻子呀?还没听说过,有人类能替妖灵挡住雷劫的呢!修行千年的妖灵之躯,尚有被雷打得魂飞魄散的,一个傻子,嘁,一个人类,能挡住才怪咧!难不成是电影里的钢铁侠蝙蝠侠青蜂侠,还是奥特曼?”
“最近看了不少电影啊!”白晓月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教你上网,是让你查找与身世有关的历史资料,你倒好,连钢铁侠蝙蝠侠青蜂侠奥特曼都知道了。你看我还管不管你能不能投胎转世!”
商商刚死那会去过一趟阴曹地府,阴曹地府里鬼魂挤挤,一个个地在阴兵监督下排队走上奈何桥,到孟婆摊前领一碗孟婆汤。好不容易轮到了商商,孟婆却说,你连记忆也没有,喝什么汤呦,抓紧去凡尘找回记忆再来排队投胎吧。
商商大惑不解,没有记忆不能投胎吗?喝下这碗汤难道不是要忘却前尘往事吗?
孟婆解释说,过了奈何桥,喝下一碗汤,再依着前尘记忆去往六道之一,六道分为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生前什么样的人,死后归入什么样的道,来生变为什么样的人,身怀罪恶者变为畜生,亦或堕入地狱。走上属于你的道,这碗汤才有了抹灭前尘记忆的效果。
商商说,走上六道中的哪一道,不该是阎王爷安排的事儿吗?怎么还得自己走?
孟婆和蔼地笑了笑,阎王爷哪有功夫管你们这些小鬼呦,凡尘一天得死多少人,地府一天得收多少鬼?阎王爷一个个的管,不得累死喽!地府向来是小鬼自己找道,阴兵监看。孟婆看出了商商心内所想,小鬼,你可是想问,若有恶鬼不走地狱道反而走向天道该如何?真是笨呦,但凡鬼有记忆,皆会显现在彼岸花的香气中,是善是恶,阴兵一看即知。胆敢蒙骗地府的鬼魂,无一不是送往地狱道。你没有记忆,无法找道,还是快去找回记忆再回来吧!
商商听到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喊,不由得伸头往奈何桥彼岸一看,正见一个阴兵用铁链捆住一只鬼的四肢与脖颈,阴兵大声说道,你这只鬼竟敢往人道上走,生前偷过钱骗过财抢过民女杀过人,还分不清自己是善是恶?如此不自觉,竟妄想欺骗地府!你本该去往畜生道,现今必须送你去地狱道了!
随便找一道不行吗?我生前肯定不是坏人,我也不求天道,走人道可好?商商祈求。
孟婆摇摇头,你说不是坏人便不是了?人不可貌相呀!小鬼,乱了地府秩序可不成。快走快走,后边的鬼等得不耐烦了。
没有记忆,找不准道,不能投胎。
商商连忙扑到白晓月面前,双手揪起白晓月的衣摆,眨巴着玉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极了摇尾乞怜的流浪狗。“管管管,晓月姐姐,你不管我,还有谁愿意管我呀?我都在尘世间游离一千多年了,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回忆起前尘往事,了却心头残念,换得个投胎转世的机会,投胎投到穷苦人家也没关系,不管怎样都比当孤魂野鬼好太多。”
“既然如此,那就少问几个问题。”白晓月扬手一指,“桌椅板凳擦干净,我要回房睡觉了。”
商商恭送白晓月回房。
一个问题就这样被白晓月糊弄过去了。商商觉得气馁,她还是很想知道,故事里的傻子是个怎样与众不同的人类。抹布在桌面上用力地蹭了蹭,灯光尽数熄灭,一屋漆黑。
白晓月平躺在床上睡不着,侧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辗转反侧,怎样都睡不着。蹙起眉头,她化作狐狸原形,抱成一团窝在席梦思床垫上,大尾巴搁在脑袋上,呼出一口浊气。寂静半晌,白晓月现出人形,坐起身,还是睡不着。
傻子是独属于白晓月的回忆,她不想跟商商分享。
如果不是商商问起,她甚至不想提起一百年前渡雷劫的经历。
弯月从黑云后面冒出,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窗棂上镂空的傲雪寒梅图在地上拉长了剪影。
白晓月赤脚走到窗前,手抬起,按住一枝梅花,月华在手心流转,似有寒梅的清香从记忆深处飘飘悠悠地来到一百年以后。她深吸一口气,无力地垂下手,窗棂上镂空的梅花,再怎样栩栩如生,那也是假的。
傻子手里的梅花才是真的。
傻子到箕尾山上割药草,寒冬腊月,药草少,梅花多。傻子顺手摘下一枝开得明艳的梅花,兴致勃勃地跑回家中送给白晓月。送给白晓月了,他还不满意,非得要把梅花挽成花环,戴在她的头上。
梅花在月夜里枯萎,傻子为此难过了许久,他不明白梅花为何变得蔫耷。他也不需要明白。
后来啊,傻子扛起锄头上山,夜半时分才回家。傻子的脸上沾满泥土,身上也全是泥土,他笑得很是开心,眼睛弯成小月牙,兴冲冲地裂开嘴,露出一口闪亮的大白牙。跟他一同回家的,除了一把锄头,还有一棵连根的梅花树。
转眼已过一百年,梅花树不知还在不在,或许在,或许不在,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傻子不在了。
早晨八点,白晓月从梦中醒来,伸了伸酸软的腰肢。
妖灵本无梦,经历多了便也有了梦。
鬼魂最是无奈,无需歇息,无需睡眠,闲得慌了,只得整夜呆在厨房工作。
商商在厨房里揉面团。
白晓月倚在楼梯口的木柱上,唤了声商商。
商商抬起沾满面粉的双手,飘到大厅,仰起头,哀怨地对上白晓月的眼眸,“不是我不开门做生意,实在是外边有阳光,我不敢过去开门。你以前都是七点钟准时起床的,今天在床上赖到八点多,生意只能推迟做了。再说了,即使我开了门,没有你在,仍是没法做生意呀,说来说去,都不是我的错。”
商商这只在尘世间游离了一千多年的鬼魂,依然惧怕阳光。
白晓月自知理亏,觉得有必要弥补一下,“我们今天下午再做生意。上楼来,查一查你的身世,即使查不到身世,也得弄清楚你生活在哪个朝代。”
“弄清朝代?”
“是啊,弄清了朝代,你再多看看有关那个朝代的纪录片啊遗迹什么的,怎么说也是你真正生活过的朝代,一些特有的历史事件、山河大川、民俗习惯,以及礼仪风范之类的,或许能让你想到些什么。”
双眸一亮,商商已擦干净手,飘到白晓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