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良度

1、白色信封

　　当我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个面包赶到地铁站的时候，天不过才刚刚亮。路灯渐次熄灭，街边的店铺开始陆续开门营业。地铁站口有不少早餐摊位，老板们一边做着早餐一边吆喝着张罗客人。南市已是深冬，这个繁华的北方城市到了这个季节，树枝都光秃秃的，寒风呼呼的吹得人面颊有种火辣辣的疼痛感，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路过地铁口往前又走了十几米，那里有一个书报亭。
　　“小姑娘，又来买晨报了啊，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爱读晨报的可不多喽。”书报亭的大爷操着一口浓浓的南市方言笑着对我说，同时递过一份今天的《南市晨报》。我冲他笑笑表示感谢，之后把晨报卷起来夹在腋下，以便能把没拿早餐的空闲的左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取暖，而后快步走进地铁站。
　　地铁还没有来，我找了个人少的等候区站定，开始吃早餐。随着车站的提示音响起，我加快速度吞下最后几口面包，喝掉剩下的牛奶，把垃圾丢尽旁边的垃圾桶后，一头扎入拥挤的人流中，被人流推着挤进地铁。
　　是的，这是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上班族仓促又忙碌的一天的开始，而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在一家生产情趣内衣的公司上班，大学时候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毕业后本来准备复习资格证考试，但是刚开始复习没多久，袁默被学校保了研。作为他背后坚实的支持者，我毫不犹豫的放弃了在家待业备考，转而投身找工作的大流，誓以供出个博士生为己任。然而作为本科刚毕业的没有工作经验的新人，加之没有资格证，让我的找工作之路颇不顺利，投递简历的公司是越投越小，可大多数仍是石沉大海，所以当这家以生产情趣内衣为主业的小公司的行政助理这个岗位选中我的时候，我连薪资都没有过问，几乎毫不迟疑的就答应了，先有一份能赚钱的工作再说，毕竟当时离袁默硕士开学只剩下小半年时间了，我需要钱。
　　就这样，我成了这家生产情趣内衣的公司的行政助理。
　　经过地铁一个多小时的辗转换乘后，到达公司时正好八点二十五分，距离上班还有五分钟，我打开桌上的电脑，顺手从右边抽屉里取出一个茶包，转身去茶水间泡茶。
　　“你听说了没有，行政部的师太准备辞职了。”茶水间里传来人事部李晓梅的声音。她和人事部的张娜、我们部门的葛菲菲正在茶水间八卦。
　　我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李晓梅示意我过去。水接满后我双手抱着杯子，热水的暖意瞬间在掌心散开，整个人因为寒冷而有点僵硬的肢体开始舒展。
　　葛菲菲明显对李晓梅刚才的话兴趣颇浓：“真的假的啊，她不是都在公司待了十年了？没听她说离职啊。”
　　“我今早一来打开人事管理系统，就看到师太的离职报告，签呈在章总核准后要回传到我这里整理，我可看的千真万确。章总已经核准了!”李晓梅捏着嗓子压低声音说。
　　“她为什么要辞职，按她的年资，今年底八成要晋升为总经理特助了。”我不解的问。
　　“嘿嘿。。”李晓梅眼神贼兮兮的扫了一圈我们几个人，神秘的说“离职理由是：怀孕，高龄产妇保胎！”
　　李晓梅的话如同平地一声雷，一下子把我们几个都炸晕了，“什么？！师太不是一直单身吗？什么时候结的婚？！”张娜惊呼。
　　“未婚先孕哦，上个月我去风华商厦买东西，碰巧看到师太和一个男的坐在咖啡厅前聊天。按照师太一直以来的秉性，别说跟男的周末外出会面了，连工作中都和男同事不太说话，她那局促的表情，妥妥的相亲啊！师太就是师太，这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有了，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不过话说，那男的看着条件不错啊，衣着什么的很有品味，啧啧师太的春天来了。”李晓梅眉飞色舞的说着话，这时我听到师太在叫“乔木，乔木在吗？”我匆匆跟李晓梅她们打了个招呼，赶紧回了行政部。
　　师太是行政部组长，姓刘，由于性格沉闷少言语，平时也板着一张扑克脸，价值大龄单身多年，我们平日私下都叫她师太，而当着她的面，还是乖乖喊一声刘组。师太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套装，还化了妆，妆有点浓，却依旧没能盖住她眼角的皱纹，38岁的女人，早已不再年轻，但或许是爱情的滋润和准妈妈的原因，配着这身打扮和妆容，竟透出几分妩媚来。我整理了一下毛衣的领子，叩响她办公室的门。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来冲我笑笑，示意我进去。
　　我走到她桌前，问：“刘组，找我有什么事吗？”
　　“乔木，你来公司多久了？”师太问我。
　　“两年了刘组。”我回答到。
　　“你做的不错，继续努力。”师太冲我笑笑。
　　“谢谢刘组，我会的。”我回答。
　　“乔木，去把门关上，然后过来坐这边，我想跟你聊会。”
　　我按照师太的吩咐关好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乔木，我离职了。”师太开口说。
　　我有些意外她会把离职的事情第一个告诉我，我并不认为一向摆着一张扑克脸的师太跟我有什么亲近的关系得以让她最先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什么也没说，静静的听着。
　　“乔木，说到底，女人应该选择不那么辛苦的活法。”师太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着我说：“我年轻时候也曾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那是我的初恋，后来我们因为家里的反对没能走到一起，他回老家考了公务员，我则在南市找了这样一份工作。我们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谈了十年，我曾以为我们会走到最后，却想不到他到最后还是放开了我的手。跟他分手后家人、朋友也都在给我介绍男朋友，我拒绝去见任何人，就这么又单身了十年。”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去见现在的那个他呢”我有点好奇的问。
　　师太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原来你都知道啊。”我有点囧，一种暗戳戳被人抓了现行的感觉，于是连忙说抱歉。
　　师太摇了摇头笑着说：“没关系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随后她起身端着咖啡杯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上个月是我38岁生日，我自己一个人过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给自己买了一个生日蛋糕，插上蜡烛，透过蜡烛的光线，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第一次感到孤单。那段感情，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大学毕业后，我们曾在这座城市一起打拼了六年，他就这样转身就离开了，好的，他不坚持了，至少我在坚持，就是抱着这样一种执拗的想法，我继续在南市留了下来。这一待又是十年。乔木，你知道吗，我的家人都在桐市，家里有自己的企业，桐市刘氏。”
　　我一下子惊呆了，桐市刘氏！是以纸制品发家的刘氏集团，是桐市第二大企业，刘氏家族到我们这一辈有三个孩子，长子刘顾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今年初刘老董事长脑溢血辞世后，刘顾均接替刘老董事长之位，成为刘氏新的董事长；小儿子刘顾希，与我同岁，现在英国攻读管理硕士，而传说中刘氏还有一女，因从未在任何场合出现过，故而她的消息少之又少，渐渐也被人遗忘了。
　　刘顾均，刘顾希，而师太叫刘顾雅。。。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师太：“莫非你就是排行老二的刘家大小姐？！”
　　师太，哦，不，是刘顾雅转过身，笑着向我走来：“是的，我就是刘氏大小姐，家中排行老二，刘顾均是我大哥，刘顾希是我小弟。”
　　刘顾雅说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我，说：“乔木，你今年25岁了，乔伯伯非常想念你，你确定要一直在外面吗？乔木，我当年为了爱情与家里决裂，十年未回桐市，与父亲冷战也长达十年，直到今年，父亲脑溢血突发送进医院急救，我匆匆赶回桐市，依旧没有能够见到他最后一面，母亲在顾希六岁时病故，我只剩下父亲了，却因一己之私固执己见，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见到。。。”说到这里，刘顾雅的声音有点哽咽，她别过身去，许久，情绪平复后才转身看向我，说：“乔木，我希望你能好好看看这信封里的东西，可以冷静的审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况，不要像我一样留有遗憾。”
　　下午的时候，刘顾雅收拾好私人用品，离开了公司，她的办公室如今已经空落落，我走到窗前，正好看见她抱着收纳箱走出大厦，一个衣着干练、成熟稳重的男人快步上前接过收纳箱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似是感到有人在看她，刘顾雅抬头望向我所在的窗口，看到我后，笑着冲我摆了摆手，打着手势提醒我记得看信，而后转身进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