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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天,他 ...

  •   第二天,他们果然开始了一段很长的路。前半个月他们虽兜兜转转,大抵都离不开苗疆这几座山。然而这次,阿黥抱着唐不寻的腰在马背上四处张望,发现熟悉的绿色逐渐被暗赤尖利的荒岩所取代。
      “戴好这个,我不叫你拿下来不许拿下来。”目的地将至,唐不寻勒了马,将飞狐面具扣到了阿黥脸上,“没事不要说话,等会那个女人问你什么你都说不晓得,我会给她说的,明白了吗?”
      阿黥捂着面具点头。对他巴掌大的脸而言,飞狐面具实在是太大了,他得十分小心才能保证面具不被甩掉。
      唐不寻于是转头向前,催马前行。按照他的推测,苗医都只在第一眼就拒绝了阿黥,所以他想,先把阿黥的脸遮起来,说不定能瞒住。
      但习惯了靠黑暗和盲点来隐藏自己的唐不寻,对易容术实在称不上很在行,无奈之下,他只能用面具来蒙混过关。至于能不能成功,其实他自己心中也十分忐忑。
      “哟,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把你唐影给吹来了。”
      当唐不寻停在某间小屋院外时,他们要找的人早已经懒洋洋地倚在门上,把玩着烟杆,吞云吐雾,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
      “索蓝。”唐不寻下马,对着笼罩在刺鼻烟雾中的女人微微点头,“这孩子,”他将阿黥推向前,“养蛊人家里捡回来的,师叔想收他,让看看好不好。”
      “呵,”名叫索蓝的女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了一声,“都找上我了,这孩子肯定是有哪里不好了。”
      唐不寻没有说话。
      “有趣。”索蓝眯起眼睛打量着唐不寻。他说的话她半个字也不信,但唐不寻竟然来寻求她的帮助,这本身就说明,这个孩子的问题一定相当棘手。
      她喜欢棘手的问题,也喜欢刺探那些掩盖在表面下的信息。
      “进来吧,”她最终直起了身子,让出了一条通往屋内的路,“我先看看再说。”
      阿黥有些踌躇地转头去看唐不寻,面具刺溜一下滑到了下巴。唐不寻赶紧一把扣住,顺势将阿黥往前推。
      “捂好!”他给阿黥传音入密,“敢露馅你给老子等着!”
      阿黥马上捂住脸别过脑袋,蹬蹬蹬冲进了屋子。
      “果然有东西。”屋内坐定,索蓝搭上阿黥的脉门,原先散漫地松弛着的弯眉渐渐蹙了起来,变得严肃而专注,“应该是对身体是有害的。”
      “平时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她对着面具眼孔中露出的那双眼睛问。
      “我不……”
      唐不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屈起手指,在阿黥后脑敲了个爆栗,阻止了少年脱口而出的“我不晓得”。
      “他有的时候会感到痛。”他代替少年插入对话,“应该是定期发作,不过我不知道准确时间。”
      索蓝看了唐不寻一眼,不太确定他多管闲事的插嘴目的是什么。但她没有挑明,而是继续询问阿黥。
      “这症状是在你被养蛊的收养之前,还是收养之后?”
      “我不……”
      一个更加隐蔽的爆栗敲上了阿黥的头。
      “告诉她实话。”
      唐不寻传音提醒阿黥。
      “……之后。”阿黥改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上应该有蛊印。”索蓝的眼睛眯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看见了唐不寻的动作,还是在思考阿黥症状的应对,“出现蛊印是在收养之前还是之后?”
      “我不……”
      第三个爆栗。
      “我真的不晓得!”
      阿黥捂住后脑转头冲着唐不寻大叫。他从前的生活中没有可以照出面目的东西,在唐不寻告诉他之前,阿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黑色的印迹。
      然而唐不寻的面孔突然隐隐透出一股狰狞来。阿黥连忙把头转回去,却发觉索蓝挑着眉,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阿黥下意识地也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光滑的皮肤。低头一看,飞狐面具早被他甩了下来,被挂绳松松地吊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影,”索蓝饶有兴趣地欣赏完唐不寻脸上精彩的表情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问遍了苗疆的巫医,结果都被赶出来,最后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的?”
      “……没错。”因没有被索蓝赶出去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唐不寻感到一阵憋屈。
      他与索蓝因立场不同,算是互相提防互相利用。但在师门中按辈分排,索蓝是他长辈。立场与关系的微妙冲突,让唐不寻想要抢占主动的同时,又感觉到自己处在下风。
      “这也难怪,凡是懂蛊的,第一眼看见这孩子脸上的印迹,肯定要把你们赶出来的。”
      索蓝何尝不明白唐不寻的心思?年长的她自然已经能够将人情世故处理妥当。但唐不寻因年纪尚轻,在被训练出的老练之下偶尔暴露出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耿直,却让她觉得有些怀念,也非常有意思。
      比如这次他带来的这个少年。索蓝想,一般情况下,唐不寻可不会去管这种闲事。
      “不同的蛊会在宿主身上产生不同的印迹,有些东西光凭蛊印就能知道个大概。”
      她一只手挑起阿黥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脸他脸上的黑印:“这里,”她的手指圈出几个黑色的符号,“代表这是一个带着恶意的蛊,给宿主带来的不是好处,而是坏处。”
      “这里,”手指向下,点在另一个黑色符号上,“代表这个蛊来源于血亲。”
      “这里,”一个更大的圈,圈出了另外几个黑色符号,“代表种下这个蛊需要非常大的代价,极有可能是下蛊者的性命。如果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话——”
      “他的某个血亲为了给他带来痛苦,用性命在他身上种下了蛊。”
      唐不寻替索蓝说出了结论。
      “没错。”索蓝点头,松开了手,“我们苗人最重视手足,更何况是血亲。除非他犯了什么特别严重的罪过,严重连他的亲人都没办法容忍。用汉人的话来说,就叫大义灭亲。”
      “这样罪大恶极的人,谁肯给他解蛊?要不是你把印迹先挡住,我肯定也要放蛇赶人了。”
      索蓝一边说,一边睨着阿黥和唐不寻的反应。阿黥的脸有些微微涨红,应该是在害怕自己会赶人。至于唐不寻,则无动于衷。显然他也明白,若真的要赶人,索蓝是不会说这么多废话的。
      “不过呢,”索蓝决定继续说下去,“我给他把脉之后发现,这里,”手指点向了黑印中代表着这个蛊对宿主不利的部分,“是后加上去的,应该是你们说的那个养蛊人的手笔。而且如果没有他插手,这个蛊应该不会有蛊印浮现在外,也不会给宿主带来痛苦。”
      “能解吗?”
      唐不寻问。
      “那我得试试看了。”索蓝提起笔,刷刷地列出了一份单子,“目前先要这些药材,顺利的话就可以解除养蛊人动的手脚,让他身体里的蛊恢复正常。”
      “那如果是要把他身上的蛊全部解开呢?”
      “全部?”索蓝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你确定?”
      “我确定。”唐不寻看了阿黥一眼,“全部。”
      “那需要的就更多了。”
      索蓝像是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一笑,低头复又往纸上添了一长串名目。
      “他先放在你这。”唐不寻的目光一行行扫过清单,“我大概需要五天凑齐。”
      或许是因为原本毫无头绪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原先充斥在唐不寻脑中的种种杂念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他要杀死阿黥这个事实。
      “你不带我一起吗?”
      阿黥歪过脑袋,看着唐不寻整理行装。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唐不寻的变化,就好像是即将冒出新芽的暖春突然刮起了肃杀的秋风。
      他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你留在这,让索蓝好好给你查查。”
      唐不寻将清单折起、收好,发现阿黥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模样不知怎么的,看上去竟有点落寞可怜。
      “放心,我会回来的。”
      阿黥是在担心自己一去不返吗?
      还是其实,这只是将旧时回忆叠加于阿黥身上所生出的幻想?
      “我的把柄还在你手里呢。”弯下腰,唐不寻借着拥抱的姿势,在阿黥耳边悄悄地嘱咐,“可别把这事告诉索蓝,她问你,你只要回答和蛊咒有关的部分,明白吗?”
      如果唐不寻能够看见阿黥陡然放松下来的表情,那他就会明白他方才的猜测并非臆断。但拥抱着阿黥的唐不寻并没能看见,所以他得到的,只是少年依然清脆而无起伏的回答。
      “嗯,知道了。”
      于是等到唐不寻离开之后,索蓝发现,阿黥迅速地猫到了角落里,缩成一团,戒备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问他一些话,他也只是摇头,偶尔才会回答。
      明明是自己家,索蓝却有了一种闯入了什么动物地盘的错觉。她有些疑惑:唐不寻到底交代了这孩子什么?这孩子先前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当天晚上,索蓝终于窥到了少许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可不像唐不寻那样粗疏。在阿黥蛊发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少年的异常。迅速地放蛊压制住了黑印的暴动,她一边赶紧抓药熬药,一边询问少年更加详细的情况。
      “你身上的蛊到底是多久发作一次?”
      “每天。”
      因为是与蛊咒相关的问题,阿黥回答地非常爽快。
      “唐影他不知道吗?”唐不寻白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但仔细想想,也不太可能是故意的,毕竟索蓝还从来没见过他对谁那么上心。
      “每次我都会忍住不出声,只有一次被发现了。”
      阿黥的回答让索蓝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医者,她需要患者的坦诚;作为一个旁人,她觉得这样的忍耐太过残酷。总而言之,她不赞同阿黥的这个习惯。
      “为什么要忍着?”
      她注意着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质问。
      这个问题尚在唐不寻交代过的可以回答的范围之内,但阿黥却沉默了。
      “告诉我好不好?”索蓝放柔了语气,晃了晃碗中刚熬好的药汤,“告诉我,我就给你配药,喝了以后就不会痛了。”
      她看见阿黥的神色从戒备,到犹豫,最后终于彻底放松,她知道她的引诱成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最终让阿黥决定相信她的不是她承诺的药方,而是她的语气和态度。
      在他生命中绝大部分时间里,药汤从来都是被滚烫地直接灌进喉咙的,被唐不寻所杀的那个人对他除了挖苦和威胁之外,就只剩下命令和直接的行动。
      “那个人,养蛊的,说如果我声音太大吵到他,就把我扔到尸人窟里和尸体待着。”
      对阿黥而言,死亡是不存在的,痛苦是习以为常的。那么能够用作威胁的是什么呢?
      恶毒的养蛊人非常精准地把握到了。
      是孤独,被隔绝了一切,死寂中的孤独。
      阿黥惴惴不安,不知道这样将自己的弱点暴露,是否会即刻遭到打击。
      尸人?
      索蓝却没有注意到阿黥的不安。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两个字夺去。
      只要是五毒弟子,就必定明白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
      “你以前住在哪里?”
      她压抑住心中的急迫,在将药汤递给阿黥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阿黥其实不知道那个村寨的名字,也不觉得与蛊咒有关。但他开始有些喜欢索蓝了,并且这和他与唐不寻之间的秘密交易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凭着半个多月在苗疆兜转的记忆,大概地描述了村寨的位置。
      “唔……”
      尽管阿黥语焉不详,索蓝的心中却还是浮现了某座山的名字。
      会是哪里吗?她默不作声,思考着其它的可能性。
      “索……蓝?”
      阿黥的声音冒了出来,将她的注意力拉回眼下。
      “要叫索蓝姐。”她随口纠正道,“什么事?”
      “能不能,不要告诉唐影?”
      阿黥捧着空掉的碗,期期艾艾地问。
      唐不寻在索蓝面前用的是假名唐影,但阿黥同样不知道唐不寻的名字。他听见索蓝与唐不寻的对话,便以为和自己相处了半个多月的男人名字叫唐影。
      “嗯?”花了一些时间,索蓝才弄明白了阿黥的意思,“不想让唐影知道你害怕一个人吗?”
      阿黥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索蓝的眼珠转了转,狡黠地笑了,“不告诉唐影。”
      第二天,唐不寻就收到了来自索蓝的飞鸽传书。
      “突发急事,小鬼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没什么眉目,你先领回去带着。”
      当他赶回索蓝家中时,苗女早就不见了人影。屋中等着他的也只有阿黥和一张药方而已。
      “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唐不寻问阿黥。他总觉得索蓝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才这么急忙离开的。
      “药一天一碗。”阿黥的感觉大抵和唐不寻相同,因此有些心虚,“还有她说她去归林泽了。”
      归林泽???
      阿黥不知道,但唐不寻怎么可能不知道?归林泽,正是他刺杀目标,遇见阿黥的地方啊!
      不过,唐不寻转念一想,尸体啊证据啊屋子啊,已经全都被烧没了,追着这条线索,索蓝什么也查不到啊!
      “不错不错,你也蛮机灵的嘛!”
      误以为是阿黥故意为之,唐不寻欣喜地揉着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没有注意到阿黥的不知所措。
      这招既支开了索蓝的注意力,又不会让她查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最重要的是,这让唐不寻觉得自己一把火烧光的行为真是太明智!太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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