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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干旱 我就出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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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旱
我就出生在这里,总是鲜活而安详的佛国伽南。
伽南很少下雨,但城外那片连绵出数十里的格桑花海,却经年不败。成片连天的红色花海随着高原上的风,起伏着,从来不曾停歇。这片红色的海,像一个嘟起脸来的小孩似的,总是鲜活的,可爱的,还很有一番气势的绽放着。
城里的百姓都很喜爱这一片花海,一有闲暇就会挑上一两桶山泉水,戴上草帽,几家人邀约着,一起出外郊游。那时候城内孩童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拿着水瓢在花海里浇花,往往浇着浇着就变成了打水仗,笑语声一直回荡着,到了傍晚都还止不住。玩闹累了,父母们便携着孩童们到花海中央的浮屠塔祈福。这座白色的浮屠塔很早就立在这里,时有百年。但却毫不见它有任何的损坏,甚至连一点颓势都没有。七层的浮屠,一点一点地拔上去,像一棵白竹,坚韧的立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倒。
格桑花海倒映白色浮屠,宁静安详得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似乎伽南佛国也会和它们一样,一样的鲜活,一样的长久。
但伽南佛国最终是死了,死在一场旷世的干旱里。
那一年,到了雨季,伽南也还是没有下雨。看着脚下越来越干的土地,城里的老人都摇着头说,今年伽南怕是不会下雨了。老人们说的没错,干旱来了。
山里的泉水越来越细,井里的水也开始浑浊。渐渐地,连最深的一口井也很难打出水来了。整个伽南城开始干涸,一切都萧条起来。市集上再也看不到从暹罗来的艺人,那平常热闹神奇的魔术也没了踪影。各国的僧侣们也都纷纷离去,以前在大街上,随处可以听到的辩经声也几乎小得听不见了。
但城外的格桑花还没有枯,它们仍然迎风绽放着,好像笃定雨一定会来。伽南人也和它们一样,在城内坚守着,相信雨一定会来。
终于在一个月后,人在某天夜里,听到了突如其来的轰隆剧响。他们高兴极了,以为大雨终于来临。从床榻上蹦起来,拿起瓢盆,冲到室外,却发现夜空是那样晴朗,万里无云,一点没有下雨的意思。
边哨这时候却动了,尖泣的警报声响彻全城。人们都愣住了,那轰隆的剧响,不是雷声而是汗国的十万铁骑。他们远从草原奔袭而来,像浓重的乌云似的,铺天盖地把伽南城团团围住,不留一点生机。
那一夜,城外的格桑花被踏烂了,一朵朵残缺的趴在地上。和他们一起的是伽南城过半的将士。士兵奋力抵抗,力图突围求援,但多年不兴征战的伽南军队,怎么敌得过汗王南征北战的虎狼之师。伽南人的血像雨一样的落在地上。一夜的血雨将仅存的格桑花也浇没了,战火把花海烧成了一片焦土。就连那座百年风霜不侵的白色浮屠塔,都被飞溅的血染成了暗褐色,显得格外狰狞。
伽南城的人们开始惊恐起来,但他们仍摆出一副平静的面孔。可这样的平静却使城内的气氛更加压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人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去到大庙里,手上捧着家中最后的水果和香料。一进庙里,他们才不由得松了一口,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
这场干旱使一切都变了,但佛堂还是一如往昔。
佛陀的造像依旧是丈六金身,无悲无喜的,安详微笑着。人们把最后的瓜果香花堆砌在佛台上。他们跪下身来祈求,祈求汗国退兵,祈求天降大雨。香白色的烟气,在大殿里盘绕着,袅袅而上,缓缓地近到佛陀的面前。而佛陀仍是那样无悲无喜地看着,嘴上带着若隐若无的笑意。好像听见了人们的祈求又好像没有听见。
伽南的佛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了干渴,等来的饥饿,唯独没有等来汗国的退兵和哪怕是一点的小雨。骨瘦如柴的人们,有些呆滞地相互看着,甚至已经露出了几分骷髅的样子。他们拖着身子来到大庙里,在佛前伫立,不知是想质问,还是想祈求。但这些人的目光,却在一瞬之间都被佛台上的贡品所吸引了。
那里有伽南城最后的金果香花。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吞咽唾沫的声音,但人们心中的那一个念头,已经被全数点燃了一起。那是一团浓黑的火,张牙舞爪地伸出手来,就要把人往地狱拉去。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佛堂里死寂死寂的,甚至连香灰掉落的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吞咽唾沫的声音多了起来,那种饥饿的贪婪在大殿里轰鸣。很有默契的,就在那一瞬,所有人都伸出了手,扑上前五,开始争抢佛台上的贡品。前面的一个人抢到了,却还没有送到嘴边,就被后面那人拖住了。两人来回争夺着,不知是谁先看到贡品旁的烛台,抄了起来就往另一个人的头上砸去。
鲜血喷涌而出,暗红的溅得到处都是。
那人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又有些呆滞地看着溅满了自己鲜血的凶手。他含混的呜咽了一下,但连声音都还没发完,就被凶手推开了,慢慢陷到了推挤的人群里去,被无数双同胞的脚踩踏,除了不断发出的咯吱的,骨头裂开的声音,他再也没有一丝的声响。
寺里的沙弥们看得呆了,他们以为佛经里描绘的地狱景象是绝不会发生在佛前的。可佛陀看着在自己面前争食的一群骷髅恶鬼们,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无悲无喜的看着,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时候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佛是金的!”须臾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齐转过呆滞苍白的面孔,眼睛却露出白得瘆人的精光来。
他们毫不犹豫地爬上佛堂,想把佛像推到。
但一个小沙弥却拦在了他们的面前,螳螂挡车似的,伸直了双臂。这个小沙弥也饿得很瘦了,但他的眼里仍是很清澈的。他的目光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众骷髅面前,摆出了守护的姿态。
不知他想守护什么,身后的佛像,亦或是这个伽南佛国。
满身是血的骷髅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就笑了。接着他高高举起手里还在滴血的烛台,狠狠往小沙弥的头上砸去。小沙弥的眼睛瞪大了些,却没有倒下去。他摇晃着抱住了骷髅的大腿,不让他前进一步。骷髅的眼中有些恼火,但更多的却是麻木,他又定定地看了看,小沙弥,然后毫不犹豫地,再用烛台砸了下去,一连砸了好几次。
但佛堂里的响声却不大,只是闷闷地咚咚几声。
小沙弥躺在地上不动了。
骷髅们看了小沙弥一会儿,又抬头去看其他沙弥,却发现他们早已逃得没了踪影。佛陀金像在几十个骷髅的推动下,慢慢地倾颓,末了,轰然的一声,砸在地上,断作两截。像瓜分面饼一样,金像在一刻之间就被分得干干净净,除了佛台上的一点尘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痕迹。
手握烛台的骷髅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的手里用经幡拖着最大的战利品——佛像的头颅。但就算在这个时候,佛陀也仍是无悲无喜地微狭着双眼的,他带着若隐若无的笑意,一路笑着,压过第一个倒下的伽南佛民,碾过躺在地上的小沙弥。
佛国伽南的金殿白塔依旧,只是再也见不到涂香捧花而行的伽南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