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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臣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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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还不知道,泪水与鲜血,绝望与丑恶,被两个小童尽收眼中。
皇帝寝殿刘弗陵常来,早就轻车熟路,他拖着金赏,轻轻巧巧地避开宫人们,蹑手蹑脚地,原本是想像往日一样悄悄溜进去,却在刚行至侧门外时,眼见母亲凄厉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被宿卫拖走。
“阿母!”刘弗陵未敢迟疑片刻,便冲进寝殿。
“殿下!”金赏何时见过这样的阵势,下意识的便要抓住他衣袖,却已无济于事。犹疑了一瞬,只好跟着进去。
钩弋夫人的哭号声渐去,最后消失在空荡冰冷的宫殿屋宇中,她没有听到刘弗陵叫的最后一声“阿母”,刘弗陵却耳听着她唤着自己的名字,终至无声。
他看到青砖上的一滩血,神情怔忡——那是母亲的血。
“臣金赏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金赏直到现下头脑还是懵的,腿一软便跪下行礼。
刘彻并没有往日见到的慈祥和善,只是瞥了一眼金赏,便看向刘弗陵。
“阿翁!”半晌刘弗陵才回过神来,跪倒在地,频频叩首:“阿母何罪至此······求您绕过阿母!”
刘彻冷眼看着他,刘弗陵迟早要知道他母亲是活不得了,只是没料到他竟然目睹了一切:“你母亲犯了大错。”
“儿愿代阿母受过,求阿翁饶阿母一命!”他听到刘彻说将钩弋夫人贬至云阳宫,只道父亲虽说要杀母亲,却也留有余地,他还可救母亲,却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悄声下令,赐他母亲白绫一丈自裁。
“弗陵,你很孝敬。可是你的母亲,未必如你这般良善。”刘彻心里一颤,其他皇子公主面对自己时多有畏惧,不是称“父亲”便是称“陛下”,只有自己的长子与这幼子,向来在膝下,便如寻常人家一样,亲亲切切地唤着,阿翁。
叹了口气,伸手去扶这自己恨不得捧在掌心里疼,却又不得不让他接受更多苦难磨砺的小儿子。
刘弗陵却不肯起身:“求您饶了阿母!”
见他不肯起身,只是继续为钩弋夫人求情,刘彻收回了手,冷了神色:“来不及了。”
刘弗陵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父亲。死死咬着唇,血珠从唇边渗出,将原本水色的唇勾成了妖异的血色。
“臣不知母亲何罪至此,然为人子者,眼见母亲见罪于君父而不加劝勉,实为大不孝,臣昧死以闻陛下,臣愿代受母亲之罪,求陛下饶母亲一命!”刘弗陵仍是不住叩首,额上渐渐起了淤血,他改了口,恭恭敬敬,以一个臣子的姿态。
刘彻见喝止他也无用,直到他额上渗出鲜血,方冷冷道:“那你如今跪在此处,毁伤自身,以此要挟君父,又是何等不孝?”
刘弗陵在刘彻与钩弋夫人面前,向来是撒娇耍赖惯了,这是第一次听父亲对自己出言讥讽,却是听懂了。
“臣罪丘山,进不能全与君父忠孝,退不能救母亲性命。”刘弗陵直挺挺地跪着,以往,他亦不曾如此言语,全无八岁小童之娇憨,“儿进退维谷,父亲可有救儿之法?”
刘彻见他字字机锋,恼怒,却恍然想到,这才是真正的刘弗陵,是他与自己其他儿子不同之处。
他并不回答刘弗陵的问话,也不应允他的请求,而是冷冷说道:“你若只是朕之臣,朕自当留你母亲性命。可你还是朕之子,朕便留不得你母亲。”
他说完这句,也不管刘弗陵是何反应,看向一直低着头跪在一旁的金赏,说道:“金赏,你们兄弟与弗陵一同长大,今后你要多多照看着他。”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金赏直到此时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将头低得更深:“诺。”
“陛下,臣······”
“刘弗陵,你可知昔年高后之事,吕氏之祸?”刘彻直呼刘弗陵之名,截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声疾色厉。
刘弗陵面上有疑色,却毫无惧色,刘彻未等他开口,便挥手命令近身宿卫道:“好好送弗陵回去,没有朕的旨意,暂不许他出寝殿。”
“阿翁!”父亲要杀母亲,还要将自己关起来——刘弗陵原本清澈似秋水的眼眸也黯淡下去,终于静默成一潭死水。他原本是悄悄过来看一看父亲,却撞见了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一幕,成了他此后一生噩梦的一幕。这样一个从未受过委屈苦痛的孩子,要怎么接受不久前才笑意温暖的母亲突然死去,而且,杀死母亲的人,还是他从小敬爱的父亲。“您不能杀了阿母!”
“你是朕的儿子,日后心中当只存大汉天下,毋言其他!”
如此冰冷的话语戳在小小的孩子心上,这孩子,竟连一滴泪也没有掉。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是如此。
固执地咬着唇,跪在冰凉的地上,母亲的鲜血前。
云阳宫偏殿里,钩弋夫人瘫坐在地上,还未回过神,宿卫已端着放着白绫的木漆盘恭敬送至她面前:“夫人请。”
钩弋夫人看见那白绫,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伸手接过木漆盘,又恢复了气韵高华,郑重跪地,叩首:“妾此去,惟愿大汉江山永固,陛下千秋万岁,与天无极!”
在雪色的白绫缠绕上她的脖颈之时,她合上眼,轻轻念了一句:“弗陵······”
弗陵,母亲一去,此后你便无依无靠,虽知长乐只不过是空笑谈,可还是愿我儿,长乐未央。
“弗陵······”
弗陵,何苦生在帝王家。
一滴血泪跌碎在尘土中。从此,再无声息。
无论后人如何赞叹她的美貌,欣羡她的好运,哀怜她的命途,她终究是化作了黄土,消失在天地间,再也不会知道了。
红尘浮华二十六年,到死方了悟荣华富贵皆是空,却已是,来不及了。
出了皇帝寝殿,金赏犹在惊悸之中,他自小见到的刘彻,一直是个温和的老者,今日方知父亲为何对他既敬且畏。刘弗陵脚下一个趔趄,金赏上前欲扶,却被他轻轻甩开。
然后,这个孩子,一个人走进映得漫天惨白的大雪中。
两个时辰前,他还赖在母亲怀里撒娇。而今,他独自一人,在冰冷似刀剑的风雪中昏乱地走着。
亲眼看着母亲痛苦挣扎,亲耳听着母亲一声声绝望的“弗陵”,他却连冲到母亲身边陪着她、保护她都不能。
一直以来,他似乎是个被母亲宠坏了的孩子,调皮又淘气。
可是,一瞬间,仿佛世界崩塌。
他在雪中摇摇晃晃,在连绵不尽的楼宇宫殿之间,更显得脆弱与无助。
忽然脚下一滑,倒在了寒冷刺骨的雪地中,满身风雪,满身泥泞。
“殿下!”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金赏和几名宿卫慌忙要扶起他,却被他沾满泥污的小手推开。
他想,此时,母亲大概已死在云阳宫凄凉的风雪之中了吧。他知道从此以后,摔倒了,前面也不会有母亲温柔地笑着说:“弗陵,起来。”
然后,他从雪中爬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
这未满八岁的孩子,就在这一夕之间,转身便成沧桑。
钩弋宫昏暗的寝殿中,刘弗陵缩在榻上一角,低低地哀哭。雪花不解人意,仍是无声无息地飘落。即使窗关得再紧,狂风仍是呼啸着,刺进人心窝。
“弗陵。”一个温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孩子倏地抬头,沾满泥污的脸颊被泪水冲刷,黑一道白一道。
“阿母······”他站起身,向殿外那个身影走去,脚步都不稳当。
刘弗陵伸出了小手,却在看到手上的泥污后慌乱地将手收回:“阿母,孩儿错了。孩儿不该不听话,我这就去洗干净,阿母,你莫丢下孩儿······”
原本属于孩子软软的声音此时带着哭腔,他把自己弄得很脏,母亲定是不喜欢他的了,可他还是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告诉她弗陵再不淘气,再不气走太傅,再不捉弄姐姐们,只要她不丢下弗陵一人。
他急欲扯开挡在面前他原本用来掩饰住自己恐惧的帷帐,却在快要触到那个身影时,一脚踏空,从榻上跌了下来。
“弗陵?弗陵你这是怎的了?”帐外的鄂邑公主忙接住他,她见这孩子一回来便将自己一人锁在寝殿内,问了宫人们,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震惊之余,又摸不清父亲的意思,只得先照顾了刘弗陵再说。她在殿外等了许久,终是不放心,便进来看看,哪知刚唤了一声“弗陵”,便见他如此反应。
“阿姊?”孩子从茫然之中回过神来,红着眼眶,眼中是一片幽暗,“阿姊,母亲走了······”
他缩在鄂邑公主怀中,低低的啜泣之声让闻者心酸。可皇家亲情自来淡薄,看惯了的人,见了这般情状,落在眼中也不过是又一桩淡薄的情分罢了。
他的脑中一直回放着今日所见的画面,为什么平日慈爱的父亲今日变得这般可怕?为什么母亲一定要死?母亲怎么会是高后呢?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为什么在他的脑中不断地闪着,快要将他的心智压垮,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
可环顾四下,却发现竟无一人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说出心中所想。
鄂邑公主看着他在自己怀中哭得昏天黑地,心中蓦然酸楚,伸臂揽住他,细语安慰。直到,这孩子在她怀中昏了过去。静静的,无声无息。
梦魇。
“阿母······阿母······!”
刘弗陵猛地坐起身,看着漆黑的寝殿,目光暗沉。
守在卧榻前的金赏被惊醒,忙点亮了手边的宫灯,问道:“殿下怎的了?”
“无事。”刘弗陵眼睛适应了黑暗,被骤然亮起的宫灯刺得有些不适,敛了目光,低垂了双目,“睡罢。”
方才那梦中,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笑容,再一转眼,便是鲜血淋漓。
清晨,金赏刚在迷迷糊糊中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便一个激灵从榻上爬起——刘弗陵的卧榻上空无一人!
“殿下?!”他刚惊得喊了一声,转眼便看到了刘弗陵正端正地坐在案几前,忙上前问道:“殿下可好些了?”
昨日晕倒,是受了寒凉之故,不知这一夜可好些了没有。
“嗯,”刘弗陵轻轻应了声,容色淡淡,仿佛昨日的一切都已过去,不着痕迹。
如果是别人,大概以为这没什么,只当是这孩子天生便这般淡泊的性子。可金赏与刘弗陵一处长大,知道只有在认真思虑一些问题时,他才会安静下来,稍敛了淘气顽皮的样子——这一夜之间,刘弗陵已与往日判若两人。
或许是他一夜之间便长大了;或许是他生就如此,只是如今方显露出这寡淡的一面。可是一个孩子,着实是不该有如此冷淡漠然之意的。
昨日已有宫人服侍刘弗陵洗去了在雪地中摔倒后溅的满身泥污,此时他一身轻软的素色锦衣,好像仍是那个淘气却讨喜的孩子。
可孩子原本一抬眼便似抬起了满天星子的眼眸中,再无星辰光芒,好似被乌云遮住了光亮的漆黑夜空。
刘弗陵一直静静地看着摊在案几上的画,那是他为父亲和母亲画的画像,原本昨日,要拿给母亲看的。
殿中静默地让一众宫人屏息静气。
钩弋夫人突然被皇帝关进云阳宫,殿下冷静得像事不关己,往日热闹的宫中一日之间便变得死气沉沉,谁敢在此时有些微不慎?
“赏,”刘弗陵忽然抬头,“陛下可有宣孤觐见?”
孤,孤家寡人。
多年来,金赏见到的,都是刘弗陵开心的模样,促狭的笑容。看着他一日学完三日的功课,看着他在群臣面前进退有仪,然后背过身在宫中不是气走了太傅,就是捉弄了几位公主。在亲近的人面前,他从未自称过,孤。
“回殿下,陛下未曾宣殿下觐见。”
“哦。”刘弗陵应了声,抬头看着金赏笑了笑,金赏见了这笑容,却忍不住想哭,“孤想一人坐一会儿,你多日未归,回家中去看看吧。”
“殿下,你······”金赏不放心他,他怎能在此时离去。
“你回去罢,不用担心。”他此时的痛苦、难堪,不欲与他人言,更不想让他人关心自己,可怜自己。金赏却是在此,他越是无法一人舔舐伤口。
金赏走了不久,便有小黄门前来传旨,言道陛下命六殿下好生养病,暂免几日功课,就在宫中好好休息。
刘弗陵将那两张画像看了又看,伸出手,细细地将画卷卷起,放进墙角的一个漆木箱中。接着,落锁,转身。
虽然面无表情,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分明有泪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那一把锁,锁住了过往,锁住了一个身世。
从此,他不能再只是一个孩子,因为,一个被母亲宠得不知人间疾苦的孩子,又怎么挨得过此后这漫漫人生。
此后不久便是新年,谁都知道发生了大变故,却无人敢议论钩弋夫人之事。没有人敢说一个字,仿佛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这新年虽不至过得愁云惨雾,仍维持着表面的热闹,却也着实过得令人战战兢兢。
刘彻的身体愈发差了,上元节一过,二月天刚暖了些,便又去了五柞宫养病。在五柞宫没几日,他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从前更加虚弱,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生的气息一点点流失。
后元二年春二月乙丑日,宫中传了令,急召田千秋、桑弘羊、上官桀、金日磾、霍光入五柞宫觐见。
踏进五柞宫皇帝寝殿时,正看见刘彻背对着殿门,身形枯瘦,似在依然寒冷的春风中摇摇欲坠。
几人皆已猜测到了刘彻的用意,皆是心中忐忑地上前行礼。
“咳咳······”刘彻一手握拳掩在口前咳嗽着,缓缓转过身来,“可。”
四人行礼谢过,便低眉垂首立在刘彻面前。
“丞相何在?”
“回陛下,臣等皆随驾五柞宫,陛下急召,便即赶来,丞相是从长安赶来,恐有不及。”霍光回道。
“罢了,朕便先交代于你们。”
刘彻打量着眼前这些正当壮年的人,眼中锋芒毫不遮掩。这种似要将人心底看穿的眼神,稍有心虚的人便会招架不住。
四人只是垂首待命,心中却清楚:此番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尔等可知今日朕宣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臣等愚钝。”
“呵呵呵······”刘彻笑了笑,并没有接着这话说下去,而是一声叹息,“朕年迈老朽,如今又拖着这苍老病躯,已是时日无多······”
“陛下何出此言,大汉天下尚需要陛下······”虽然早已知晓刘彻的身体每况愈下,可当这个神一样存在的天子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时,众人都是心中一惊。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朕心中自知。朕今日急召,是要尔等在朕万年之后继续守着这汉家天下!”
“陛下······”众人还待要说些什么,见刘彻神色坚毅,知他向来果决,不喜臣下做事犹疑,畏首畏尾,便跪下叩首,“臣领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巫蛊之祸后刘彻再不许提立太子之事,每每有人提起,总是惹得龙颜大怒,原本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中意刘弗陵,可年前却赐死了钩弋夫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四人交换了眼色,霍光与刘彻近年来最是亲近,咬了咬牙,如今,只好事急从权了,“臣斗胆昧死一问:太子之位未定,若陛下山陵崩,四位皇子中,当由哪一位承继宗庙?”
听闻此言,刘彻笑了笑,随即咳嗽不止,身子摇摇晃晃,四人待要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坐到榻上,方对霍光说道:“甘泉宫朕赐霍都尉的那卷画,你当真不知朕是何意?”
果然如此!那幅周公辅成王的画,便是皇帝给他的诏书!成王年幼,周公尽心尽力辅佐而不起二心,其信其义流传百世。
如此,皇帝是要将皇位传与年幼的弗陵,要他霍光做周公!
深吸一口气,霍光敛衣下拜:“臣省得。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桑弘羊等三人亦随之长揖。
“朕决意,以皇六子弗陵为皇太子。”刘彻深吸一口气,众人屏息静听,“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以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以上官桀为左将军,以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与丞相田千秋,共辅少主。”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有些疲累,然语未言尽,只得接着再说,“丞相与御史大夫主外,御史大夫为汉室操劳多年,朕心甚安;大司马大将军、左将军、车骑将军,本为朕近臣,待朕万年之后,三位仍主内朝,以大司马大将军为首,左将军、车骑将军为副。”
“陛下,臣以为,驸马都尉为人审慎,更宜为首。”霍光忽而开口道。
金日磾吃了一惊,见刘彻也在思索,连忙推辞道:“臣乃外国降臣,如做辅臣之首,恐令匈奴轻视我汉家,臣不敢领受。”
刘彻缓缓点头道:“此言有理。霍卿不必推辞,朕命你主内朝,领尚书事,此番安排,乃朕深思审度再三所作,自有朕的考量。”
刘彻立幼子为皇太子,命田千秋等五人辅佐,这五人中,原本霍光与金日磾作为皇帝的侍中,仅有都尉之衔,官位最低,如今竟是反了过来,霍光一跃成为大司马大将军,且领尚书事,既掌兵权,且主内朝,也就是离将来的少帝最近之人。但刘彻的用意,在场四人无不明了——辅臣分内外,可互为牵制,外朝田千秋为丞相,位高权重,桑弘羊曾揽财权二十余年,是自己依凭天才之能一步步走上来的能臣;内朝三人却是出身卑微,如此以卑驭尊,不失为牵制外朝的良策。田千秋老成持重,桑弘羊作风凌厉,互补之下亦可牵制内朝这些离君主最近的近臣。而刘彻虽将最高兵权交给霍光,但同时亦擢升上官桀为左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分散兵权之意显而易见。
四人既已明白刘彻之意,不由得冷汗涔涔——帝王权谋之术,他们不过是其中棋子罢了。
“既传位与幼主,朕便不能令大汉再出一个高后,是以,先前赐死了赵婕妤。”刘彻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然弗陵年幼不能无人抚养,朕决意以鄂邑公主为长公主,由其抚养弗陵,直至弗陵加元服。”
四人连连称诺。刘彻的目光转向霍光:“如此,有众卿,有周公辅佐,朕可无忧了。”
这一句话说得平常,可霍光跟随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刘彻给他霍光如此信任,当然是要他没有起贰心的心思和机会。
霍光神色一凛,再叩首,沉声道:“臣必当全心全力辅佐少主,以周公事成王之心事之,为我大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你们都是随朕多年,忠心耿耿的人,朕既已时日无多,只有你们,才能让朕放心以国运相托······朕万年之后,你们要好好辅佐新帝。”
哪个君主能够完全放心臣子,只是此时四下权衡,刘彻也只有将刘弗陵,将大汉朝的未来托给他们了——至于以后,他自然不会让刘弗陵被他们摆布,而刘弗陵,也自然不会由权臣摆布。
这一番嘱托,便真是以国运相托了,四人不敢有丝毫骄矜之色,具是神色郑重,长揖下拜,听旨领命。
霍光、上官桀、桑弘羊为官多年,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金日磾是匈奴休屠王之子,投降了大汉,在此深受深受器重,刘彻丝毫不以他是外邦人为戒,反而信任非常,留作近臣。自甘泉宫莽何罗兄弟企图行刺刘彻被他拼死制住后,他是更得信任。匈奴人生性豪爽重义,金日磾对汉家的忠心,不是来自天家的威严,而是发自内心的以诚相待。
“磾以贱俘之身,蒙陛下不弃,优待多年,此番又以此重任相托,磾当至死不负陛下,不负大汉!”
刘彻布满纹沟的脸上多了些欣慰的笑容,他待金日磾虽然十分优厚,可如果不是观察多年,他断不会以一个外族人为辅政大臣。如今这样一来,五人互相牵制,即使有朝一日他们中有人有不臣之心,金日磾也不会卷入汉人内部之争,只会忠于皇室,那么刘弗陵便多了一重保障。
“朕言至此,尔等回罢。丞相若不及赶来,便将朕的诏令给他看。”
刘彻挥了挥手,起身向内殿走去,众人一眼之间,看到了,那伟岸的身影终是苍老。
四人对视一眼,再次郑重行礼:“臣等纵死不负陛下所托,定当穷尽心里辅佐少主,兴我大汉!”
“好!”刘彻骤然转身,眉宇间是横扫天下不容抗拒的威严。目光炯炯,让四人都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北方草原上紧盯猎物的雄鹰。“倘若——倘若有朝一日,你们起了异心,那便如何?!”
几人心中一颤,长跪叩首:“如有异心,他日必子孙殆尽,死不得安稳!”
其言恳切,其色凛然。
可是,哪一个人又能保证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呢?他们此时自己心中也对这信念是坚定不移的。此时是一时,来日又是一时。人世间所有的誓言,有几个作得准的。
“好!朕会看着,纵然来日于黄泉,朕也会看着你们,看着这大汉天下!”
胸怀坦荡还是心怀鬼胎?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只是皇帝这疾声厉色的一句,让四人均是震惊,似有寒意丝丝彻骨,仿佛若谁有不忠,皇帝便死也绝不会放过。
四人各怀心事的退下,刘彻也有些支撑不住病躯,躺内回内殿的卧榻上。
“咳咳······咳咳咳······”他横卧榻上,半个身子都横在塌外,剧烈地咳嗽,一旁的宫人轻轻为他拍着背,他挥了挥手,“去传弗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