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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当顾菟邪 “平生所愿 ...
霍光被人假借燕王之名构陷的事过去没多久,鄂邑长公主便设宴邀请他与上官桀、桑弘羊同到长公主甲第,说是要为他们说和。
霍光倒是没含糊,爽快地答应了。他倒没想着能跟上官桀和桑弘羊和解,权力争斗,哪有和解一说。只是长公主毕竟身份尊贵,又没有撕破脸,总不好不给她面子。
“这都是燕王送来的?”长公主看着面前摆的几个漆木箱子问道,见丁外人点头,她笑了笑,“燕王倒是好算计,他送了这样厚的礼,却是要我为他筹划谋反篡位这样的事,担着这样大的死罪。”
丁外人笑道:“公主如今何必还在意燕王呢,您不是自有您的筹谋嘛!”
长公主点了点头,笑着低声说道:“安阳侯那边,可都说好了?”
“是,左将军的人都安排到了,只等那天在席间·····”丁外人做了个“杀”的手势,长公主满意点头。
许是他们还没有在霍光手里栽过大跟头,亦或是忘了曾经这长安城中权利角逐时的腥风血雨。他们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他们自己,也太自信了。
燕王、长公主、上官桀,虽是共谋,却各怀心思。因着近年来刘弗陵与霍光日渐亲近,这回更是毫不犹豫地信任霍光,上官桀心中早有不满,上官安虽已是车骑将军,可却是虚名远远高于实权,见皇帝如此冷待上官氏,不由得恶从心头起,决意索性借此良机,杀了霍光,上官氏手中握有兵权,届时便废了刘弗陵也未为不可——刘氏做得皇帝,上官氏未必不能!
“君侯,若我等举事,待事成之后,皇后该当如何?”上官桀的下吏问道。
上官桀犹在迟疑,上官安却冷笑道:“逐麋之狗,当顾菟邪?”⑴
“大父!阿翁!”一个少年推门而入,眸中全是怒火,“上官氏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如今岂能行此大逆之事?”
见是上官斯,上官安不以为意,正要继续说,却被上官斯一声怒喝:“阿翁!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怎能撺掇大父不遵先帝遗命,怎能连珵儿的性命都不顾?!”
上官安这才抬眼看了自己的儿子,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一个小儿懂什么?你和珵儿都同你母亲一个样,胆怯懦弱,走走走,莫在我眼前晃。”
“我纵胆怯懦弱,亦知忠君报国,亦知爱惜骨肉!”
上官斯容貌俊美,温文尔雅,与上官桀父子武将出身大有不同,上官桀虽爱惜这个孙儿,上官安却总是瞧不上他惯常一副温文笑意挂在脸上,一身儒生之气,今日见他竟敢公然与自己顶嘴,火气便立时上来:“你给我滚回房去!”
上官斯见上官桀在一旁沉吟不语,忽而止了怒气,行礼道:“孙儿失仪,先告退了。”
“阿斯说的也不无道理,昔日我与霍子孟、桑公同在先帝榻前立誓······”
“阿翁,倚仗皇后得到的尊荣,全系于陛下,一旦陛下变了主意,我等便是想做个黔首怕也难了,此事古来皆是如此。”上官安见他迟迟不肯点头,又下猛药,“陛下年少,便昏聩至此,只听信霍光,哪里还将您放在眼里。即便除了霍光,我上官氏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啊,如今,正是天赐良机啊父亲!”
良久,上官桀终于颔首。
上官斯未曾回自己的房里,而是悄悄向府中后门走去。
“公子这是要往何处去?”家中苍头⑵笑呵呵地拦下他。
“今日城南有人走马。”上官斯笑得温和。
“主公吩咐了,这几日公子还是莫出家门,莫要去见皇后。”苍头皮笑肉不笑。
“你知道大父与父亲在筹谋何事?”上官斯怒道,“快放我出去,我便是去见皇后又如何?!”
“小人只知,若放公子去见了皇后,才是对主公⑶不利。”这苍头在上官家中多年,倒是个忠仆,“公子,您若是去见了皇后,皇后能如何?上官氏当何如?”
“你说什么?此事可当真?!”稻田使者燕仓惊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儿怎敢拿这种事来吓唬父亲大人!近来燕王的使者和安阳侯的舍人时常出入长公主甲第,他们自以为事情做得隐秘,可我早觉得不对劲,前日又偶然间听到了长公主和丁外人说话,我害怕他们发现,连忙告了假赶回来告知父亲!”燕仓的儿子燕安是公主府舍人,心思缜密,观察了许久,居然发现了长公主所谋有异,“他们莫不是要谋反?”
“这二字可万万说不得!”燕仓有些惊恐,盘算着,“不行,不管他们在图谋什么,此事涉及皇族,牵涉甚广,无论如何都不能听之任之,一定要禀告陛下与大将军知道!”
长公主谋定了大事,心情甚好,连秋日里宫中渐渐萧条的景色都看得甚是舒心。只是不知皇帝今日召见她所为何事,长公主甲第到神明台,也是段不短的距离了。
秋着素衣。
高台之上,少年一身白衣,眺望着远方。风过,吹得一身风骨亦成清寂。
听到身后响动,少年转身,微笑:“阿姊。坐。”
长公主坐在刘弗陵对面,两人中间隔着玉几,上面摊着一方素绢。
“不知陛下今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她终究是有些忐忑的。
“没什么要紧的事,朕近日无事,想起多年前曾答应给阿姊画一张像,神明台上敞亮,就请了阿姊来。”
当年,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儿拉着她的手坐在廊下,说要为阿姊也画一张像。后来,长公主微微红了眼眶,后来便没有后来了。那一日,所有的温情脉脉一瞬倾塌。到如今,七年了。
长公主摸了摸鬓发,有些紧张起来:“我如今·····可是老了·····”
刘弗陵微微一笑,似在安慰她:“长姊如母,这些年阿姊抚育朕甚是辛苦,在朕眼中,阿姊容颜乃天下至美,不曾老去。”提笔作画,笑道,“朕只需看看阿姊的模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拘着不敢乱动。”
长公主应了,坐了会儿便起身四处看着。
神明台高五十丈,比长安城中最高的地方。武帝慕仙好道,有方士说在高入九天的高台之上,可与神仙互通,他便在建章宫中修神明台、井干楼。神明台上设有九室,以象征九天。台上还有铜铸的仙人,但是仙人手托的铜盘便有数十丈之大,盘内还有一只巨大的玉杯,用以承接空中的露水,故名“承露盘”。
长公主俯瞰着整个长安城,心中甚是舒爽——再过不久,这长安、这天下,再也没有人可以违逆她的意思了。只要除掉霍光。
“父亲曾以为饮了承露盘中露水,便可得长生,可还是如千古帝王一样仙去了。”刘弗陵忽然开口,“朕有时坐在神明台,虽则高寒,却头脑清醒,能想清楚很多事。”
长公主回头,见他并未抬头,笑道:“陛下自幼聪慧,自然是什么都能想明白的。”
“那也未必,比如朕此时就在想,”刘弗陵笑了笑,手中画笔未停,“阿姊是从何时起,也同朕说的尽是这些赞美奉承之词的呢?”
长公主尴尬地笑了,却听见他又说道:“阿姊不必紧张,今日神明台上,只有你我姊弟二人,朕不过是想与阿姊叙叙旧情。”
“朕近来听闻了一些传言,但思索阿姊抚养朕多年,必不会做什么有损于朕的事。”刘弗陵淡淡开口,仍是没有抬头,全心全意地画着自己的阿姊。
“那是当然!”她只是想除去霍光,并没有想做有害于刘弗陵的事,“我是陛下的阿姊,阿姊怎么会做有损弟弟的事!”她说这话,还是问心无愧的。
听出了话中的诚恳之意,刘弗陵终于抬头看她,目光沉沉,深不见底:“阿姊,你的身份,难免引人注目,朕上回便提醒过你,不要卷进他们的争斗里。”他又低了头,细细描画着她的眼睛,却难刻骨,“朕这不是害你的话,是要保护你。”
他不知道他的阿姊要做什么,他相信她不会害自己,但他总得提醒她,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祸。
长公主有些感动,这么多年了,他们的姊弟情分,到底还是没有变。如此一来,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心愿——不能让他再为霍光所控制。她一直认为,她所做的事,不止对自己有好处,对刘弗陵更是有天大的好处。天真而愚蠢。
画像终于画好了,刘弗陵递给她,笑道:“阿姊可要收好了。”
长公主亲手捧着画,连声答应。
看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刘弗陵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愿他听到的,都只是误会。但愿长公主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及时收手。
长安夜,月色如银。正是十五,月儿正满,今日的天气也是格外清朗。
鄂邑长公主甲第中,灯火通明,堂中坐着长公主、丁外人、霍光霍禹父子、上官桀上官安父子,还有桑弘羊。
各怀鬼胎的人们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上官桀与上官安自信满满,自以为一切准备妥当,只要一举击杀霍光,到时候刘弗陵孤立无援,自然只能仰仗他上官家,那可就天下在手了!
所有人都为了除掉霍光兴奋得摩拳擦掌,人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却不知,霍光早已知道他们行事有异,要借着燕王,拉了一张大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长公主与上官桀,却以为瞒过霍光,让他竟真的带着自己的独子,没有一兵一卒地前来赴宴。
“先前燕王诬告大将军,仆亦误信奸人,冤枉了大将军,幸而陛下明察,才没使大将军蒙受不白之冤。今日仆借公主的筵席,跟大将军赔个礼,万望大将军不计仆之过,也勿伤了你我几十年交情!”上官桀离席,举起玉杯,向霍光笑道。
长公主也笑着说道:“二位都是我汉室重臣,陛下与我都信任有加,千万别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霍光笑了笑,端起玉杯,也离席,却是向长公主:“长公主说的是,只不过在饮这杯酒之前,臣有一问还想请教公主。”
“大将军请讲。”反正他也死到临头了,让他多说几句也无妨。
霍光轻轻晃着酒杯,看着杯中美酒泛着微微波光,散着阴寒杀气:“请问长公主与左将军,今日既是我等小聚,那这公主甲第内外埋伏的兵卫意欲何为啊?”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脸色立变!霍光面色淡然,继续问道:“再请问长公主与左将军,此时左将军的兵卫与燕王的暗哨是在前殿还是在神明台?”近日刘弗陵时常待的,无非就是这两处。
霍光早就知道了!这个意识让长公主上官桀几人都打了个哆嗦,冷汗直流。
上官安一摔手中玉杯,随着玉碎的声音恶狠狠地吼道:“来人呐!”
可等待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桑乐侯等的人不会来了。”霍禹冷笑,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所以堂堂的君侯,皇帝陛下的外舅,不必如此失态了罢。”
场面似乎失去了控制,虽然寂静无声,却掩不住死亡的气息悄悄蔓延。
桑弘羊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们是怎么跟我说的?!只除佞臣不伤陛下,谁准你们带人去惊扰陛下的?!这不是谋反······”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脸色蓦地惨白。
“你们这就是谋反。”霍光冷笑,挥了挥手,霍光的侄孙霍云、霍山带着兵马直直闯入堂中,向长公主行了礼,又向霍光行礼,声音冷硬如铁:“禀大将军,有乱臣贼子意欲行刺陛下,已被我等尽数斩杀于神明台下!”
神明台下,也就是说,他们派去挟持刘弗陵、以免霍光以刘弗陵为要挟的人,连刘弗陵的面都没见着······
霍云接着道:“长公主甲第内外刺客,也已尽数伏诛!请大将军示下!”
“安阳侯等人勾结燕王意图谋反,你领兵看住安阳侯与桑乐侯甲第,若有顽抗者,就地格杀!”
“诺!”霍云知道霍光的意思,杀气腾腾地领命而去。
上官桀难以相信,精心设下的局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打破。
霍光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笑道:“还要多谢长公主的舍人,心思细密,忠君爱国,将你们的异举告知了大司农,才能让本将军有机会活着跟你们说这番话。”
精雕细刻的鱼雁宫灯此时显得有些诡异,灯火跳动着,仿佛讽刺着眼前的一切。所有人都一瞬间静默,互相看着对方,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其实也没什么好盘算的了,这事扯上了燕王不说,他们居然还蠢到去挟持刘弗陵,谋反之名算是坐实了,这可是诛族的大罪。
霍光微微一笑,饮尽杯中美酒,手指还摩挲着这精巧玉杯上的水波纹,从容说道:“左将军,上回你与燕王勾结,诬陷我谋反,陛下发怒,还提醒了你,你若收敛了,也不至于有今日。”看着上官桀几人慢慢暗沉下去的脸色,霍光冷笑,“陛下的意思,乱臣贼子,可就地诛杀,不必回禀了。”
上官桀瞬间面如死灰,花白的胡子颤抖着,冷汗直冒:“你······”
“你我共事先帝与陛下多年,你却如此执迷不悟,上官桀,不是我心狠手辣,是你太贪得无厌!”霍光叹了口气,颇有惋惜之意。
“少废话!霍子孟!当年先帝遗命辅政的可是五人!这些年你大权独揽、蛊惑陛下,我上官家也不过是要清君侧而已!”上官安见父亲惊恐的样子,强撑起胆量,可他的神态,怎么看都是底气不足的样子,他疯狂了,怨毒地说道,“你能有多大能耐,你女儿不还是死在我手里!”
霍光瞬间红了眼:“霍光辅政六年,无愧大汉先祖,无愧先帝!”他咬牙切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女儿!”眼光一转,见霍云腰间佩剑,伸手抽了出来,一剑刺入上官安胸膛,血溅锦袍。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上官桀死死盯着霍光,眼神怨毒,竟大笑起来:“好!好你个霍子孟!昔日我等在先帝病榻前发誓,尽心尽力辅佐少主,如有异心,他日必子孙殆尽,死不得安稳!如今我与桑公怕是已到了这一步,我便在黄泉下看着,看你霍子孟是否能全心忠于陛下!看你霍家,能风光得意到几时!”
霍光竟是心中一颤,武帝凌厉的目光自他脑中闪过,一丝凉意仿佛从心底生出,蔓延至周身。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冷笑道:“霍光自然尽心竭力忠于陛下忠于大汉,不劳尔等乱臣贼子费心!”他一挥手,“左将军上官桀等人勾结燕王,犯上作乱,除长公主及其子息暂押长公主甲第,其余人等,就地格杀!”
“诺!”兵卫们应了一声,便开始动手,只一杯酒的功夫,长公主甲第已是血流成河。
桑弘羊盯着霍光,霍光也看着他,叹息一声:“桑公本不至于到如此境地,可你心眼太小,为了报复我竟然与左将军和燕王勾结,可怜你一世辛苦,却偏偏踏上这条死路!”
所谓谋反,托词而已,更与桑弘羊无关,霍光之言乃是诛心之论,可事已至此,桑弘羊身上的罪名又哪里洗得清!
“想老夫一生为了大汉,劳苦六十年,没曾想到老却是这般了结!”他苦笑一声,“罢了!”寒光一闪,他手中剑哐啷落地,接着,这个在权势之间挣扎了许久的苍老身躯也轰然倒地。
夜风吹得刘弗陵的衣袖飞扬,他眸色暗沉,半晌方道:“回去罢。今夜是十五,按理朕当去看看皇后。”他没有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也没有想到,长公主那一边的人会对他动手。更没有想到,此事霍光早已占了先机。平衡的局面终究是被打破了,他也终究要面对。
霍光动手很快,长公主甲第的事料理完了,接着就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府上,但凡男丁,一个活口也没留。
上官斯最终还是没能走出家门,没能见到自己的妹妹。眼见霍光领兵进门,他便已知晓发生了何事,从容向霍光行礼道:“外祖父安。”
霍光颔首:“斯儿,今日······”
“外祖父不必多言,上官氏有负汉室,此乃自毙。”上官斯微笑,眸中闪着微光,“儿若不死,外祖父必寝食难安。”
上官斯的从容竟让霍光一瞬间有些难堪,不愿去看这少年的温和笑颜。
“儿死则上官氏绝,中宫年幼,望外祖父念及阿母,留她性命。儿仅有一言,请外祖父代儿交与中宫。”
秋着素衣,此时上官斯一身白衣,立在惨白月光之下,萧萧肃肃,风姿特秀,言语之时仍是不疾不徐,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交与霍光,末了,向霍光稽首长揖:“儿拜别外祖父。”
起身,抽出霍光腰间长剑,剑上寒光直直刺入霍光双目。
待得回神,他的外孙,已然倒在自己的脚下。面色安然,无声无息,雪白袖角尤有月华流转,点染斑斑血迹。
抖开手中素绢,墨色铺陈,唯有一行字。
“平生所愿,唯吾妹长乐未央耳。兄斯付。”
馺娑宫外的宿卫增多了,上官珵觉得不妙,说要去找刘弗陵,竟也不让她出去。乐杨偷偷遣了人出去打听消息,却一直不见回来。好容易熬到天亮,看着惊惶的皇后,乐杨咬了牙,冲到殿门前怒道:“你们究竟是奉何人之命?连中宫也不放在眼里?”
殿前守着的宿卫并不答话,乐杨压下心中难以断绝的不安,将一块金饼塞进一名宿卫手中,陪笑道:“方才是我着急了,可这原本就是皇后赏的一点心意,我只向您打听一件事,往后,皇后与上官家必不会薄待了几位。”
宿卫冷冷一笑:“乐长御说笑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上官家。”
“你说什么?!”
“安阳侯、桑乐侯与燕王、盖长主串谋,意图击杀大将军,逼宫废帝,迎立燕王······”前来打探消息的一名黄门正好到此,便回了乐杨的话。
“不可能!”上官珵再也坐不住,颤着身子尖声打断他的话。
那黄门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上官氏满门皆已伏诛。”
“你胡说!”上官珵颤声,不让他再说下去,“你给孤闭嘴!”
乐杨正被这消息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冷冷的一声:“谁给你的胆子来此搅扰皇后?”
少年皇帝一身黑衣,跨进殿中,身形挺拔如松竹,风骨嶙峋,看着已然惊恐地跪在地上的黄门,刘弗陵目光冰冷:“滚出去!”
黄门连滚带爬地出了馺娑宫的正殿门,上官珵忽而疯了一般就要冲出去:“兄长!兄长!”
刘弗陵皱眉,拽住她就往内殿走,上官珵哭喊着:“放开我!我的兄长没有死!我要去找他!”
见乐杨还在发愣,刘弗陵怒吼:“乐杨你站在那里作甚?过来将皇后扶进内殿去!”
乐杨被这一声吼得回了神,见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皇后,竟有些不知所措,还未及上前,便听得馺娑宫的黄门来报,大将军与光禄勋求见陛下。
“上官珵!”刘弗陵忽而吼了一声,将上官珵吓得止了哭声,呆呆地看向他。
“你听着,站在后座的帷帐后面,不许出声!”他命乐杨赶紧扶皇后躲在帷帐后,犹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朕也不知你兄长是否还活着,你若还想见他,便记住朕说的话!”
“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光禄勋臣安世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所有人都跪下行礼,刘弗陵一袭黑衣暗沉,看着跪伏的众人,却只觉可怖——人心之可怖。
他隐去唇边讽刺的笑,淡淡开口:“诸事已毕?”
“乱臣贼子皆已伏诛,臣等听闻陛下在此探望皇后,故来此回禀。”霍光从容答道。
“既是如此,二位便回罢。朕在此安抚皇后。”刘弗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是平日里无悲无喜的样子。
张安世知道霍光不便开口,苦恼自己怎么走上了如此窘迫之境,无奈开口:“皇后乃上官氏族人,已不宜为中宫,按律当废,再行论罪。”
刘弗陵知道上官珵就站在他身后,不久之前他还答应她,改日再悄悄带她回家。可还没来得及,上官家就没了。只剩她这一个孤女,全凭他一人保护。未料一夕之间,自己竟成了这孩子最后的依靠。
“皇后幼年进宫,立三岁,向来与朕同心,与上官氏所谋无丝毫瓜葛。”刘弗陵缓缓开口,上官珵站在他身后帷帐下,双手在重重衣袖之下攥紧了,指甲扣进掌心,鲜血蜿蜒而下。
⑴出自《汉书·外戚传上》
⑵苍头:汉时仆役等多以苍色布巾裹头,故以“苍头”代称。
⑶主公:汉时称家中男主人多为“主公”,如男主人为侯爵亦可称“君侯”,女主人多称为“主母”,本文中这几种称呼皆会用到,有时亦称“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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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当顾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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