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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丞相凌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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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言处,
良窗淡月,
疏影风流。
“昔日相爷屈居泽州,家父曾有幸与之把臂同游,略尽地主之谊。多年来承蒙相爷相济,家兴人和。家父感念不已,于在下临行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亲自到相府拜谢。此行紧急,未曾提前递交名帖,不知可否方便?”
姚总管微笑着听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青年介绍,心里也琢磨起来。今早刚吃过饭,就有人跑过来汇报说泽州来了一位贵公子要面见相爷。相爷位高权重,虽说年纪大了不大理政事,但拜访者仍旧络绎不绝,绝大部分都被婉拒了。只是听到“泽州”二字,他不禁多了份心。
昔年相爷远贬泽州。因仕途不顺而苦闷不已。幸有当地几名朋友多方扶持和劝解,才重振雄风。后来相爷飞黄腾达,但仍不忘老友,近年来更是常露思念之情。倘若真是泽州旧友之子,相爷见了必定高兴。他不知道泽州的那些人具体姓甚名谁,但眼前的青年衣着贵而不奢,眉目舒朗,谦恭有礼而毫无怯色,如雪中玉树,光华流转,秀颀自生,的确像泽州鸿儒之家走出来的人。
青年见其犹疑之状,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绸布包着的小盒子,笑道:“这里面的长清玉乃相爷所赠,家父一直珍藏。管家若有疑惑,烦请转交相爷。”说罢双手奉上。
姚总管急忙接了,舒展着脸上的皱纹笑道:“小人这就派人通告相爷,请公子先随小人到偏厅稍候。”
叶辰轩摆出温和的笑意,随其来到厅内,挑着下首的位置坐了下去。早有下人上了茶,叶辰轩喝了两口,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姚总管却有些惊奇。茶是他特意命人上的上好贡茶,饮者无不赞叹不已。今日这青年却没一点反应,仿佛喝惯了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叶辰轩不是喝惯了好茶,而是根本就没怎么喝过。叶家在汛国地位显赫,世家子弟该有的礼仪气质,叶家人做起来都不在话下。不过叶家隶属将门,男女老少,皆喜酒不喜茶。何况汛国的品茶之风本就不如浚国这般盛行,是以叶辰轩根本就不会细细体会好茶之滋味,任他是天上的仙草所化,在他嘴里也不过味同嚼蜡。
叶辰轩装模作样的放下茶杯,见姚总管的目光盯着自己,便微笑道;“姚总管,有何不妥吗?”
姚总管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这个青年的身份,笑道:“不不不,只是觉得公子虽从泽州来,然仪态风采,倒颇像京城的五陵少年啊。”
叶辰轩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抬头笑道:“泽州虽是偏隅之地,但自从相爷主政以后,大开教化之风,倒也不至于野蛮荒凉。程家自不能与京城钟鸣鼎食之族相比,只是家中人丁稀少,父亲对在下格外上心些,让总管见笑了。”
姚总管陪笑道:“公子过谦了,依小人愚见,公子留在京城,必有一番作为。”'
叶辰轩摇头道:“父母在,不远游。家父年事已高,在下不忍与之分离,不日即将还乡。”
姚总管闻言一愣,一直十分合格的笑容里浮现出强烈的波动,有些颤抖的说道:“好,这……这实在是好的……”
叶辰轩正纳闷,忽有一个小厮在门外汇报道:“相爷那边正有事,既有贵客来访,就请姚总管过去先应付一下,好让相爷过来招待客人。”
姚总管急忙应了一声,对叶辰轩说道:“如此,就请程公子在此稍候片刻。”
叶辰轩起身说道:“有劳姚总管了。”
姚总管一离开,屋内顿时安静起来,只剩下两个大气也不敢喘的小丫头候在身后。叶辰轩这才细细观察起屋内的摆设来:屋子里的桌椅布幔一溜儿都是半新的,如同其他府邸一样摆着一排古玩,墙上裱着几张字画,有些上了年头,有些似乎是新进挂上去的。叶辰轩对这些东西不算内行,不过看个热闹罢了。
屋内同样熏着香。叶辰轩吸取教训,多加注意,并无不妥。想来大国丞相也不屑做小人的勾当。银兽里的轻烟飘飘渺渺,如此安谧的环境下,时光似乎走的格外缓慢。不知不觉间,茶水已经全凉,叶辰轩这才恍惚问道:“几时了?”
一个小丫头答道:“巳时三刻了”。另一个小丫头又去捧了一壶新茶过来。
叶辰轩皱皱眉头,时间过了这么久,这个丞相怎么还不到?而且,管家也没有回来。叶辰轩轻轻摩挲着茶杯底,不安的感觉渐渐升腾。
这番说辞和信物都是江阔野准备好的,理应没有差错才对。他乔装的是程九衡的儿子。程九衡原是泽州望族之首,十五年前率族人秘密归顺汛国,不过其父程老先生和宰相凌璞的确是生死之交。如此,凌璞能大致猜到叶辰轩前来的目的,但总不至于和他撕破脸。
江阔野并没有说清楚他和浚国老丞相凌璞的关系,只道他们是旧识。现在依旧互相往来,倒真是出人意料。不过细想想并非全无可能。当年江阔野、四兽大将和澎、浚国的常御风、凌广英、白出云、方武图等也算是并肩作战,甚至拜过把子。之后两国也一直处于一种僵持却持久的关系中,并无什么深仇大恨。
长清玉静静躺在软绸垫底的盒中,玉根部的褐红色外皮尚未褪去,自然形成花朵的形状。下面则渐渐过渡为浑厚的青色。整块玉看起来就好像一枝意态悠悠的红踯躅。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东西,竟然还在。
他眼角的皱纹都挤了起来。是啊,只要当年的人还活着,这件事就没有彻底结束的一天。他老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相爷——”姚总管立在门前喊道。
“让他等着。”苍老缓慢的声音传出,很快散在凉凉的秋风中。
“是。”
叶辰轩出神之际,忽觉屋中连其他人的呼吸声都没有了,猛然回头,却连小丫头也看不见了。叶辰轩猛地惊起,袖口若有若无地划过腰间的佩剑。正待出去,走至雕花窗口,却发现青松针柏间绿影幢幢,心中一紧,反倒镇静下来,一声不吭返回座位,一杯接一杯地不停喝茶。
眼见茶壶将见底,门外刚好响起一阵脚步声。叶辰轩粗听便觉有七八个人,走进门的却只有一个人,满头银丝,走起路来有些颤颤巍巍的。叶辰轩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说老丞相不理政事了。
他得把事情尽快了结了,因为实在不确定这个老头什么时候会轰然倒下。这个叫凌璞的老丞相历经洛、澎、浚三国,每每身居要职,也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听说他其实是凌氏皇族的远亲,无法确认,不过他的身份在这里,先皇和摄政王都要礼让三分。
“程轩见过相爷。”叶辰轩说罢提起下襟,假意要拜,刻意放缓了动作。
凌璞果然弯下腰将其扶起,笑道:“贤侄远道而来,不必行此大礼,来,坐。”
两人仿佛真如爷俩儿一般寒暄了一阵,凌璞放下茶悠悠叹道:“近年来我身体大不如从前,也不怎么关心正事了,如今你们当家的是何情形?”
叶辰轩知道要步入正题了,斟酌了一下这个“当家的”所指何人,随即收敛心神说道:“如今家里是家父主事,大体安好。老爷子大多数时候弄孙为乐,颐养天年。”
凌璞点点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是该这样。”顿了顿又说道:“昔日一别,惶惶然已二十年矣。只怕有生之年再难相见了。”
“老爷子亦常常提起泽州旧事,感慨万千。”
凌璞慢慢抿了一口茶,“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叶辰轩语气里有些哀伤,“实不相瞒,老爷子已经日薄西山,恐将不久于人世,心知将来天人永隔,是以派晚辈前来,还归旧物,聊表相思。”
凌璞神情恍惚了一下,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一切终究是我的过错。”说罢从袖中取出装玉佩的小匣子,叹道:“这块长清佩一直都在你祖父的身边吧?”
有人会在归顺新主后还明目张胆地佩戴旧物吗?叶辰轩警觉起来,回道:“祖父并未将其佩戴在身上,晚辈也未曾多加留意,只是近日特地交给晚辈作为信物而已。祖父认为,如今两国交战,只怕后人们将要兵戎相见。不如物归原主,彻底了断才好。”
凌璞闭上眼睛默然不语,叶辰轩也静悄悄地观察他的反应。
屋子里又安静了,松柏倒影在浅色的纱窗下,影影绰绰,让人生出犹在春季的错觉。
姚总管的到来打断了持续的沉默:“相爷,贤亲王府打发人过来了。”
凌璞缓缓睁开眼睛,说道:“让他进来。”
叶辰轩知趣的站了起来,“晚辈先告辞了。”
凌璞拦下他说道:“坐,坐下,没有什么大事。”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人,穿戴上与一般人很是不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谦卑笑道:“王府培植的韦陀花开了,王爷知道相爷素来喜欢,特意命人送了两盆最新的过来,还请相爷笑纳。”
凌璞吃力地起身,叶辰轩急忙过去扶着。凌璞并无异议,走到花面前,细细观看了一番,露出欣喜的笑容,连连叹道:“好好好,甚合我意啊。”
老仆跪道:“相爷满意就好。”
凌璞极为自然地喊道:“轩儿——”
叶辰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忙答道:“晚辈在。”
“你即刻派人把那扇假道伐虢的琉璃画屏送去王府以表答谢。那东西极为贵重,你要好生看着,直到王爷亲自过目之后才罢。”
叶辰轩骑虎难下,只得先应下来,答道:“是。”
待其他人都告辞离去后,凌璞看着叶辰轩的眼睛,慢条斯理道:“能够心安理得的存在着不一定就是好的。我大致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可我也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如今他让你拿着玉佩突然出现,实在是残忍了些。我给不了你们这一碗饭,只是给你指一条可能的路,能不能做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叶辰轩确信这里有很多他根本不知道的秘密。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游说浚国当权者,尽力阻止他们进攻。一路上,他一边想计策一边盘算: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吗?凭什么呢?仅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
他心里原本并无多少底气,然而此刻却让他相信,凌璞一定在忌讳什么,也许这就是软肋。可他想不通有什么能让一个数次经历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的人害怕,江阔野也没有告诉他。不过,知道有一个这样的事存在,总比不知道好。
凌璞慢慢走出去,叶辰轩在他的身后,突然喊道:“相爷,那块玉佩——”
“ 放在我这里吧,这样对谁都好。”凌璞一字一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