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明月》凉城缓歌

4、明月之心

　　不知何时，天上倒飘下了几片飞雪，也总算是证明了一把还是冬日的事实，还了人们一个瑞雪兆丰年的祈愿。可到底还是没有维持太久，便只是一会儿，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却让原本就严寒的天气更加冷冽。
　　明月搓搓手掌，似乎能把皮肤搓融的用力。收敛笑容，正色道：
　　“今日有幸一睹上神仙姿，鬼族备感荣幸。”语罢顿了顿，看着上神，“上神是为了仙物而来，如果我说，我没有拿走那根笛子。上神信吗？”
　　上神神色愈加晦暗难明，半晌，看向明月。直直盯着，眼神锐利，似乎有要把人戳穿的错觉。
　　“不信。”神色肃严，连带着话语似乎都包含着风刀霜剑。上神悲悯众生的容颜似乎都剥落下来，只留下原本的果断凌绝。
　　云魂上神，果然是承佛祖膝下，作风行事，暗含真主作风。竟也有不能背违的威严。
　　听见这不留情面的回答，明月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如同上神一般。即使是略有讨好你话语也感觉淡漠疏离，“上神，明月不明一事已久，望上神为卑下解答。”
　　上神挑眉，似乎不敢置信这眼下胡作非为的鬼族能为什么向他低头。神色有一丝松动，奇道：“什么？”
　　“明月适才在门外见到一个小贩与乞丐争执，说是乞丐偷了小贩的辛苦钱，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虽没有个个穿金戴银，可好歹也都穿戴齐整。小贩将乞丐打倒在地，并且当众搜身。”上神微微侧目。
　　明月继续说道：“可是小贩翻遍全身，也没有搜到一个铜板。小贩见搜不到证据，这般光景也算被众人看了笑话，血汗钱也回不来了。竟一急之下将乞丐打成重伤。最后，小贩见闹出人命，只得将乞丐送入医馆，白白再赔进去医药钱。”
　　上神听罢，扭头思考，给出中肯的概括：“赔了夫人又折兵。”明月想想，微微侧目：“没错。”
　　明月语气略含嘲讽，“那么，明月可实在不明，就凭乞丐衣衫褴褛，身份低贱。便可以随便践踏他的尊严。不经查实，便将罪名定下？”
　　这话端的是话中有话，即使再有一副粗蠢的肚肠也应该明白话中明显的隐喻，何况是□□通透的云魂上神。
　　上神虚握一个拳头，撑在桌上，道：“这世上大多都由命里注定，既然那乞丐遭了这次劫，必是有他种下的因。身份之事关乎轮回转世，云魂并不涉及，可这也是受前世之缘劫，身份有所高低，自己所做下的事，自己自当偿还。”
　　“上神真有仙家风范，如此不留人情。”明月轻笑。
　　上神亦是浅笑安然，久久不语。
　　良久，老妇人才将茶端来，许是年迈。费时许久才沏好的茶，端来时依旧是慢慢悠悠，老人的步履摇摇晃晃，杯里的茶不时便会晃出几滴，一路走来，倒留下了一路，茶香四溢。
　　妇人一路端来，面目和蔼可亲，倒真有慈祥母亲的风采，殷殷给远归的儿孙沏茶倒水。妇人将茶水端至上神手中，浊目中却闪过一丝欣慰，很快便隐匿下去。
　　上神眉目含笑站起接过，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将杯子搁在一旁的木桌上，向妇人道谢。
　　妇人似乎很高兴，对这明月说道：“我在这宅中也无事可做，戏园子里又添了一出好戏，我去瞧瞧。明月，客人远道而来，和客人好好聊聊，可不要怠慢了客人。”
　　可妇人才从外头回来，这意思绝对是想给明月和上神留些时间单独相处。妇人心意可贵，处处为明月着想，上神深以为然。
　　明月自是了解妇人，便道：“夫人可要明月叫些小厮跟着？您独自出门，总要小心着些。”声音是少有的柔和。
　　妇人摆摆手，道：“不用啦，不用啦……难道我自己还不能照顾自己吗？”话锋一转，又说：“再说，又有谁能对我老婆子有什么威胁呢？”
　　话至此处，明月也没有再说什么，淡淡点头，道：“那我把子初也叫上。一路上总要有个说话的人陪着。”
　　妇人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明月笑笑，艳艳照人。脚步轻移，便出了会客厅。
　　明月一走，厅内就只剩下妇人和上神两个人了。妇人可能是实在没有什么话题与上神谈论，便缄默不言。上神也没想到，原来这宅院里还有其他的人住着。上神问到：“明月，一直与您住在一起吗？”
　　妇人看看上神，笑着答道：“不是不是，明月是我兄长之女，兄长将她交与我抚养照看，与我同住多年，对我很是贴心孝顺。”
　　上神笑意更深，似乎也为妇人感到开心。又开口道：“来此许久，倒是在下失礼，还不知如何称呼夫人？”
　　妇人似乎对这谦恭有礼的话语很是受用，张口便道：“随夫姓，单。”
　　上神很上道，便叫道：“单老夫人。”
　　单老夫人大悦，豪爽的笑起来：“哈哈哈哈……”
　　“是什么让夫人如此开心？说出来倒让我也开心开心啊……”
　　从门后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年轻女子。上神想道，也许这就是“子初”了。事实证明，上神确实猜想的没错。
　　子初走进来，明月紧随毕竟明月如此身份其后。从面目上看，明月和子初的确相似，倒是像株双生花。
　　上神便笑：“这又是谁？和明月真是相像，莫不是姐妹花？”虽是如此说，可上神确实没有如此想过，明月是这么个身份，怎么也不会有个姐妹。
　　可事实告诉我们：生活往往总是表里不一的。单老夫人跟着笑，“这可不就是明月的妹妹？大家都说她们长得相像呢。”单老夫人又转过身来对着子初，道：“这是明月的朋友，兰公子。”
　　子初笑，连明月也跟着笑笑，表面一片和睦。可上神心中却不是如此平静，便问道：“那为什么不依照传统，取族氏名字？”
　　这王朝看氏族风气是很严重的，基本上都依照氏族取名。就比如说王家添孙，那便是王姓，第三代易字辈，就必须叫王易X，绝不能够取别字。
　　子初先笑了出来，“咯咯”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兰公子不必惊奇，我与明月是情同姐妹，并非亲生。子初是我的表字，并不是名姓。子初叫起来顺口些，便叫了子初。”
　　单老夫人见这已经耽搁许久时间，便开口说话：“好了子初，我们快走吧，别打扰明月和兰公子叙旧了。”
　　“看我见客人到来竟兴奋过头了，是极是极，夫人，我们走吧。”子初扶住老夫人，声音渐远。
　　明月将老夫人送至门口，转身关上门。上神回复温疏神色，道：“头次见到犯过重罪的鬼会与寻常妇人与花龄少女共处一堂。”
　　“呵，上神就是为了取笑于我而来？明月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好福气。”
　　“……”
　　明月见上神不说话，便道；“上神，一直都是上神问我，现在，可否让明月问一句？”尽管如此说，明月却没有给上神回答的机会，径直道：“上神可懂人间世故？对错爱恨，上神可识得？”声音竟是低沉，明月背着光，艳丽的面孔也竟黯淡下来，看不清表情。
　　气氛降至冰点，上神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不识得。”
　　“上神，升神道路漫长，上古传下天规，升神需历情劫，识爱恨，明对错。不知上神是否还记得当时感受？”
　　“……我忘了。升神后神族需无爱无欲，神族要生受彼岸劫，忘却过往。”上神解释道，表情也是凝重。
　　“明月孤陋寡闻，却也知道，神族历劫又怎会让神族忘却过往，那样的话，历劫又有什么用？”不如不历，倒还干净。
　　“……你问这些干什么？”
　　“一场历劫，不知上神可还记得故人往事？”上神可真是哑口无言了，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明月自嘲的摇摇头，“明月竟忘了，在下人微言轻，上神高高在上，怎还敢让上神忆起湮灭在轮回中的往事，还有故人？”
　　“可我竟还是想问一句，”顿了顿，声音更是恸然，“上神，昔日音容未改，我只一句，你怎能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