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14pm 茶事 只要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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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端起微烫的杯子，热气散开，就能闻到浮动在空气里浅淡的茶香味，仔细看，茶汤里站着的是逐渐饱满起来的纤细嫩绿的叶片，再仔细一点，就能看到躲藏在茶叶间隙里只米粒大小嫩黄色的月桂朵儿。
时阳并不是偏好茶的人，而在这个微微飘着雪的日子，面前有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感觉实在美妙。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花是烘干的秋桂花，面前的人是个闹市里的闲老头，眉眼里都带着岁月的轻笑。
清清淡淡的苦里有清清淡淡的香，茶水流过喉咙，有淡雅的味道。
老人的确很老，今年七十六，看样子顶多六十过半，面色红润气色很好，他带着一副老式的圆镜片的老花镜，眼睛皱起来但依旧清澈的像个孩童，眼角唇角都有时光流走的痕迹，鱼尾纹长长的也让他看起来有老年人的慈祥，似乎本性里带着认真，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有些严肃，只有某些时候才会带上一丝笑意，像其他的老头一样。
叶老第一次来到店里时，大约是夜晚刚刚开店的七点半。
如同对所有食客一样，时阳为他倒了一杯麦茶，在递给他的过程中，他轻轻摆了一下手，时阳才看清他手里带着一副成色很好的紫砂壶，壶身温润圆滑，看到出主人经常把玩，有着很好的温养后才带有的灵气质朴。
他从黑褂子里摸出一个紫砂小茶盏，端端到放在桌上，茶壶一倾倒，清亮的茶汤就稳稳地注入茶杯底部，弥漫开来香气。
因为一杯茶，时阳认识了叶老。从此以后，叶老也成了并不常来的熟客。
他习惯在刮风下雨的日子，撑着一把深蓝色的印着商店促销的大雨伞，带着一身的湿气和一壶好茶迈进着狭窄食肆。
不太好的天气里，食肆里通常只有俩人，他们有时候会谈天，有时候只是喝茶。
有时候时阳会做些茶点，通常是炸的薄脆金黄的咸春卷，切成细丝的韭黄黄瓜胡萝卜扎成一束后，裹上不多不少的面浆，在热油里翻滚后装盘淋上一点酱油，一勺醋，只要一口，蔬菜的爽口清脆和面皮炸过后的油面香味混合在一起，回荡在舌尖喉上。
这时候再饮下一口清茶，清去烟火五味，余下袅袅清丽飘然而去。
有时候会是蒸食的甜味南瓜丸子，亦是漂亮的金黄色，圆滚滚的呆坐在青色瓷碟，只是南瓜挖出球和花生一起高压炖熟，起来的时候撒上一些盐粒，不用点缀其他，南瓜的软糯清甜正适合老年人的牙口，炖熟的花生多了一股温柔的水意，只在嘴里一含就化。
这个时候饮茶，会愈发觉着南瓜甜糯，茶水清亮，相辅相成，别有一番滋味。
从偶时一次的攀谈里，时阳也渐渐知道他的近况。
老人很少提到从前，大多时候都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街坊趣事，并不是说闲话，只是谈谈看法罢了。
他在退休以后就拒绝女儿的供养独自回到落明市的这条老街，这条老街曾见证过他与妻子的相识，见证了他两相恋，也见证了他俩开花结果。
他的妻子似乎很早就因病离世，他并不愿意谈到这件事，时阳也总是默契的将这个话题跳过。他经常在家里吃那种大醋大酱的裤带，偶尔出门买些粮油面，有时候也会东家走走，西家坐坐。
虽然不太擅长交流，但意外的人缘很好，大概也与他擅长电路有关吧？
自从叶老来到这里，街坊邻居出现电路问题大多都会去找他问问。
有一个台风光临的晚餐时间，从大风雨中进来的不止是他和茶，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浓眉大眼很是精神的模样。
小名叫拓拓的男孩是叶老的外孙，看起来家风非常好。叶老让他喜欢什么点什么，而他决定点的蒸冬瓜，香菇蔬菜肉圆汤和鱼排都适合老人的牙口，而且并不单调。
拓拓眉眼依稀有一些叶老的影子，在软座四人位上并不会东摸西摸，而是端正坐姿与叶老讲话，时不时会有笑声，原本雨天安静的食肆就多了家庭童趣的热闹。
更让时阳决定奇异的是晚餐结束后，还是孩子的拓拓也和叶老一起饮茶赏茶，而不是更偏好可乐汽水一类的甜饮料。
虎头虎脑的小少年，谈起茶来头头是道，连眼睛都明亮了许多。而在一边静静听着时不时搭一句嘴的叶老，眉梢嘴角都带着孙辈优秀的欣慰和得意。
后来拓拓回去的那一天，叶老在晚上送他上了飞机后，独独的一个人来到我的食肆，一个人默默的点了三个菜后打包带走。
那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时阳也是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这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老头，其实已经快长眠土地了。
再后来，八月的时候，一起饮茶的夜晚，叶老特别询问店长当前比较热门的一些游戏。原来是拓拓的生日就快到了，他想寄个游戏机给他，这还是因为拓拓上次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提到了自己有些想要个游戏机玩儿，可是爸爸不给买，还险些被打屁股这件事情。
叶老说起拓拓电话里说到外公都不在他身边，要不你就能反过去打爸爸的屁股了的时候，眼圈都有些泛了红，但他只端起杯子强饮下一口茶将情绪压下。
安慰和劝解都如此无力，此时言语是苍白非常。
也只能，默默为他再倾杯茶而已。
叶老离开的时候，是一个难得的冬日晴天，雪也只剩下薄薄一层。
时阳踩着雪参加他的追悼会时，还久久不能反应过来，这个曾在我食肆里微笑的老人已经没法再在一个大风的天气推开我的店门。
“今天是叶运成老先生结束生命漫长旅程的日子。
他将自己的青春和时间献给了科研事业，在未来的日子，他的研究成果依旧会继续在我们的生活中为人类服务。
他的一生并不短暂，但他留下的知识更加长远。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叶老线上也不曾停止他的计算，作为一个科学家，并非死于疾病，并非死于疼痛，叶运成先生在他的手稿堆里微笑着停止呼吸。
他的一生始于科学，他生命的尽头也也终结于此，他的一生非常圆满。”
叶老的追悼会的致辞人是他一位带着准星的上将，在他之后科学院的院长，以及他曾经的同事，还有他的弟子先后上台述说他们与叶老相处的回忆，
在这些评论里，这个曾经对于我来说算是茶友的老人扮演着天才数学家以及天才研究员，这个叶老强势认真严肃，高高在上。
独自完成研究突出了他的智慧却使他离人间烟火如此之远，他更像是一个传说，而不是一个人类。
虽有弟子，但大多时候都严谨到有些苛刻，不允许出现错误，由于独自研究，他和同僚的关系不近不远。
总的来说，这是个离普通人甚至一般天才都有些遥远的，只适合遥遥观望的神话。
然而在时阳的记忆里，他却并不是这幅模样。
他会在电力跳闸时伸出援手，他会做劲道弹牙的裤带面，他的秘制酱料充满质朴酱香，只有经过他的手，才有一份完美的酱汁。
即使如今学的一分不差，可是细细品味还是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他并不喜欢运动，也不擅长他们，时阳觉得这是所有脑力工作者的通病，基本上一切的娱乐项目都没有，只有书书书。
为了照顾来看他的小孙子拓拓，他询问很多有孙子的邻居如何和孩子相处。
他努力为拓拓挑选游戏机和光盘，虽然最后选出来的游戏依旧难得厉害，拓拓曾打电话抱怨过永远也无法通关。
他在这里，并不是那个优秀，严苛，不近人情的天才，而是一个有些严肃却不太擅长人际交往的的老头子。
除了擅长数学还擅长裤带面。像所有普通的邻居家的老人一样，他会帮把手，也有喜欢和讨厌的事情，他也亲近孙辈，也想陪他们玩耍，但是他的一生都投入了无尽的研究领域里，对孩子的娱乐并不擅长，下了功夫挑选的游戏都自然而然的考验体验者的智商。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叶老就停在时阳的记忆里，让他在这沉默而冰冷的追悼会越来越感到哀伤。
在时阳低头走出会场以前，拓拓从前偷穿过人群来他身边，沉默而用力的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时时阳才注意到他的身高已经到他的肩膀，拓拓将的头颅抬起来看着我，泛红的眼圈里无一不是难过，他又一次用力握我的手，哑声说了声谢谢。而后又回到了他哭泣的母亲身边。
时阳拢紧身上的大衣走出追悼会，看着飘散的小雪里碎块状的阳光，呼出的一口气在空气里结成了霜。
那个虎头虎脑笑容爽朗的男孩子已经长大了。
老的叶子揉制成茶，时间里慢慢发酵，越老越有味道，那是岁月的雕琢与打磨。在他之后在他之前，总会结出新芽在阳光里慢慢长大。老茶醇厚，新茶清淡，而茶事并非在于饮料，而在于饮道。
君子之道，端方如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1:14pm 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