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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艳美人 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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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娘复姓司空,永夜馆馆主,青楼楚馆一老鸨,因其阴、损、毒、辣、坏、凶、狠、真、假、快集于一身,害人性命,毁人名节,无恶不作。
传言她出身土匪窝,幼时便视人命如草菅,十五岁及笄之时倒下亡魂已不下百人。
她只着墨色衣裳,任是染满鲜血也不易看出。
接手永夜馆半年,已让其成为鄢陵最为闻名遐迩的烟花之地,那一年,她才只有十七岁。
往时见她,总是寂静肃杀的静立在一片纸醉金迷轻歌曼舞之中,
可是此时,她侧坐在冰冷的青玉石之上,脂粉未施。如墨泼洒的三千青丝上一朵白色荼蘼格外刺眼。
“你真是傻,未兮。”司空水面无表情的抚摸着身侧的白玉碑,念道:“独孤未兮之墓,温玉公子立。”她嗤笑一声:“他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敢写在上面。”
十指尖尖如玉,沉静哀伤的抚摸着身侧的墓碑。
过往的岁月中,她和独孤未兮曾是手足相抵,血脉相连的姐妹。
她发过誓,一定会护她周全,而今她芳华早逝,仅仅只尝尽了这人间十七个寒暑。
司空水忆起当年初见她时,她一身粗布麻衣萎缩在乞丐窝里的景象,一双漂亮的眼睛怔怔的看向自己,那有些惊诧愕然的模样,宛若昨日。
“还要回忆多久,再久一些面皮可就腐坏了。”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暗夜的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司空水将额头抵在墓碑上,连头都未动一下。
“你怎么忽然这么心软。”来人轻叹一声,现身,墨色衣裳如夜色般诡魅深邃。上前将司空水拉入怀里,冰玉的指尖抚摸着她的青丝,如同恋人般缠绵温柔。
司空水眉头轻蹙:“未兮好歹也曾是爷的枕边人,若是换了淡伊您也这样?尸骨未寒就让我掘坟挖墓,给她切肤蜕皮?”
“又要犯脾气了是不是?”男人声音淡淡的,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们还不都是你送到我枕边的?”
司空水挣扎着推开他:“萧晚叙!我替你做事是一回事,但别把我当成那些给你暖床的女子。未兮当年对你有情,可你却亲手把她推给了薛蕴,又亲自促成了薛蕴和沈烟的婚事,萧晚叙你的心真狠,连那些爱着你的女人也能毫不犹豫的杀掉。”
“说的好像你有多重情重义一样。别自己害了姐妹,就怪我是始作俑者。”晋晚叙用手强力禁锢住她,声音凉薄似寒冬之冰:“孔雀胆是你给的独孤未兮,你料定她的性子绝不会忍心杀薛蕴,死的只会是她自己。从那一刻起,你就把她所有其他的路全部封死了,只留给她一条路,死路。当年也是你,你太怕我,所以把独孤未兮送到我的床上,我送走了她,你更怕,又把佟淡伊送了过来。司空水,你以为如果我真的我想动你,你还能完整无损到现在吗?到如今你说我狠,到底我们谁更狠一些?”
司空水仰头静静看着面前带着半边白玉面具的男子,唇边慢慢漾起一丝笑意:“是,我狠心。所以爷您用不着催水娘,当年给未兮的孔雀胆中,我在里面多加了沉香与冰蟾,保死人容貌一月不腐,不用急,我有的是时间在这儿慢慢缅怀未兮。”
“你又犯癔症了是不是?说什么你故意害她,我不过是气你而已,你到认真了?”萧晚叙薄唇紧闭,如玉的下颌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没说错,其实我心里明白得很,她跟我不一样,未兮太心软,她绝对不会忍心杀自己的心上人。”她推开萧晚叙渐渐放松的手臂,摘下发髻间那朵白色小花,狠狠掷落在地:“她为什么要那么傻,为什么要相信薛蕴?我给过她机会,她本可以杀了沈烟独占薛蕴,又或者杀了薛蕴重回永夜馆。她却选择杀了自己,成全他们!”
萧晚叙沉默良久。
他看着她:“我不会像他那样对你。”
“我不相信你。”她缓缓笑道:“不过没关系。我欠你的。”
她早就满手鲜血,萎落成泥,再不是昔日策马驰骋,肆意大笑的天真少女。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黛色的天空染上点点胭脂颜色。
萧晚叙唤了身边的亲卫,将坟墓挖掘开来。
“起棺。”司空水的声音如同死水,不起波澜。
黄昏疏影,月色浮动。
白玉棺下,美人沉睡。
月光流转在独孤未兮剔透的肌肤之上,宛若画閤新妆活色生香的佳人。
独孤未兮之美如花魂艳鬼,此刻在月色下,更显得摄人心魄。
司空水丹蔻轻触,指尖在她冰冷的肌肤上跳跃。
寒光一闪。蓦地,一把利刃割破雪肤。
取了紫檀桃夭木盒,不消片刻,一张绝艳美人面置于盒中。
浸入苏合、莞香、麝香等药物香料,以保容颜不腐不败。
“我回去立刻着手,但要做成最细致最好的人皮面具,至少半个月。”司空水合上盒子,侧头看他:“要找和未兮身量姿态气质都符合的女子,很难。”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是不是?”他眯起狭长的凤眸,那抹墨色在夜晚显得格外深邃。
“我怕你舍不得。”司空水目光流转,落在树梢的鸦巢之上:“淡伊一向看未兮不顺,可却样样学着她来,如今出落得确实和未兮有七八分相似了。我知道她跟着爷您还不到半年,正是最分不开的时候,可惜水娘自幼习武,身子不似未兮柔弱,不然自会替了淡伊。”
鸠占鹊巢,最是碍眼。
“替她扮成未兮,还是——替她做我的枕边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分外清晰:“你那点心思难道我不知道,这些年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成心恶心我是不是?你的提议,我会考虑,先送你回永夜馆再说。”
他带着白玉面具,看不出情绪,但言语中已带着不耐。
“等一下!”司空水唤道:“我想把未兮的尸身带走。”
“你疯了是不是!”他声色俱厉:“带个死人回去,你还没完了?”
“我自己会负责。”司空水坚持道:“我答应过她,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萧晚叙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少女,他遇到她时,她才十四岁。小小的倔强的一身血污的躺在泥泞中,却那么倔强。他救了她,教会她一切,让她从洁净变得污浊,天真变得复杂。她学会曲意逢迎,学会奴颜婢色,也学会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
他想也许有一天,她会被自己逼疯,在善与恶,仇恨与宽恕,慈悲与诅咒的抉择中崩溃。
“随你。”他冷冷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离去。
这,算不算是妥协?
可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她如此坚决的神情,这些年,对与错是与非在她心中早就失了准绳,她有时狠毒,有时泼辣,有时媚俗,她变幻了千般脸孔,今夜终于稍稍露出了她原本的模样。
夜色下,月光像水静静流淌在美人的红衣之上。
司空水轻轻牵起未兮冰冷的手,抚在自己的脸,静静合上双眼。
眼前浮现的是十里春风,桃夭灼灼。
永夜馆内,春风缠绵,酒香氤氲。
美人抚琴而歌,转身成舞,
未兮浓密如海藻的长发在风中轻扬,珊瑚红的玛瑙璎珞装点她白皙纤长的脖颈。
她身姿灵动转身回眸间,魅影交织舞出最美丽的回旋。
幽深冷清的回廊,傅红颜如同空谷幽兰静坐其中宛然而歌,墨玉般的长发挽在身后,歌声幽凄清丽,宛转悠扬。
回廊尽头,是潺潺流水翠绿假山,一抹红影掠过,山后躲藏着的淡伊,眼带嫉妒艳羡的望着美丽的红衣美人。
司空水侧卧斜倚在贵妃椅上,身披堇色芙蓉衾裳,眯着眼半睡半醒间听着轻歌曼舞靡靡之音。
斯人已逝,明月依旧,
思念如毒,痛入骨髓。
竟然毫无知觉,泪水已悄然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