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入子怀》南风兮

73、Chapter 72 黄

　　黄昏的阳光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酒红色，挂在天边，分外明艳而美丽。
　　到了墓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都沉默着，仿佛一走进这个地方身上便会裹上一层忧伤的外衣，让人心情不免得逐渐沉重起来。
　　季墨卿和季言墓园门口的花束店各买了一束花，捧着花到了季父的墓地，轻轻地放在墓碑前，季墨卿又将其中的一束花紫丁香放在了季父墓碑旁边生母的碑前。
　　季如海的墓地是和季墨卿生母的墓地相邻的，当初生母过世后，季父特地买了两块相邻的墓地，希望他终老以后能够葬在她生母的旁边。
　　季墨卿面色沉重地蹲了下来，盯着不知是说给季言听得，还是自言自语，兀自开口道，“我妈妈走的时候，我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季墨卿从未同季言说过有关她与她生母之间的事情，季言静静地听着，不打扰她。她继续说，“我那时候才九岁，那天老陈从学校把我送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我妈妈被一张白布盖着，一动也不动，我没哭，我只是一直叫她，可她不再理我。他们要推我妈走，我不让，我当时死死地抱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爸爸当时对我很无奈，于是就让我抱着妈妈，就这样在医院里度过了一夜，第二天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被他们推走，送去火化了。那时我才真正缓过神来，我妈死了，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她不会在我拔我爸胡子的时候打我屁股了。”
　　季墨卿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眼前一片迷蒙，只见季言将她眼泪抹去，心疼道，“这样也好，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咽气会更加让自己难受，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阴影。”
　　季墨卿每次站在母亲的坟墓前，心情都异常低落。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季言的缘故，一直长在心头上的那个难以解开的疙瘩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并不讨厌你，也从来没有恨过你。”季墨卿有点瓮声瓮气，大概是刚才哭过的原因。她抬起泛着水光的眸子，看着他说，“只是，你来了之后，我总是看见爸爸对你那么温柔地笑，看着你的眼光就像宠溺着我的时候一样，仿佛你才是他真正的孩子。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而已。对不起……”季墨卿歉疚地又垂着头。
　　季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季墨卿，她刚才很伤心地落了泪，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全是不忍和遗憾，真希望她从未承受过那些痛苦。可他听到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心里却蓦然一阵酸楚。可又怎么样呢？他从想过要她的歉疚，他想要的她无法给。他只能轻声说，“没关系。”
　　这么多年。
　　这么，这么多年。
　　他一个人看晨光，看日落，想象她依偎在他怀里看数着星星，也试过一个人在深夜里买醉，他站在澎湃汹涌的大海边上，风吹乱了衣襟，湿了头发，回过头来，却发现空无一人……这些曾经经历过的酸涩和痛苦，却不及她的一句对不起，让他觉得胸口愈加酸楚。

　　季墨卿和季言从墓园回去，季言本来想要带她一起去吃饭，可季墨卿今天还有稿子需要整理，不知道要熬夜到几点才能整理出来，于是难为情地拒绝了。
　　季言见她如此，并未再勉强，坚持要送她到住处，当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他顿时皱起了眉头，“你一直就住在这儿？”
　　季墨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我最近有在找房子，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我那里有一套房子，才装修好没多久，还没有进去住过。离你的公司也不远，你就直接去那里住吧。”季言依旧紧锁着眉头，转过头来看着她，“不许拒绝我。”语气里不容拒绝。
　　真是，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长兄如父了不起啊。
　　季墨卿在心中诽谤，她和他的关系稍才缓和，不想为此事闹僵，于是愣怔半响，才施施然妥协道，“那等过两天再搬吧，现在已经晚上了，我也来不及收拾。”
　　“嗯，这样也好，到时候我过来帮你。”季言脸上恢复了微笑。
　　“不用了，我没多少行李的，到时候你给我发地址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季墨卿说。
　　季言看了她半响，才缓缓道，“好。”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笑补上一句，“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就请我吃一顿饭吧。”
　　季墨卿愣了愣地抬头看他，凝视着他含着笑意的眸子，只得点点头。

　　酒店不远处。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已经将近半个小时。
　　“总裁？”助理Evan在前座望了一眼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后座沉着脸色的男人。
　　祁子嘉从刚才就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后面，沉默不语，眼睛直直盯着出现在酒店门口的那辆法拉利，以及从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看着那女生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之后，便独自进了酒店。祁子嘉的目光盯着那个方向，眉头一直紧紧锁着，周身散发着戾气。
　　Evan大概也能猜出那个女生是谁，应该就是今天总裁让他买花去送的那个人。可这女生到底是谁啊，能让他家总裁如此一反常态？Evan自是不敢问的。可自家总裁就这么一直一言不发，冷冷地望向窗外，从镜子看去，他怎么觉得总裁的脸色比来时更加冰冷阴沉。
　　车厢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可怕。
　　“开回去。”低沉的声音如隆冬十二月般冷冽。
　　“是。”Evan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发动车子，车子迅速消失在酒店门口。

　　季墨卿回到酒店，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恍惚看到了舒曼的身影。舒曼竟然挽着一个男人手臂进了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房间，两个人的举止看起来十分亲密。
　　等到她想走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那房门已经被关上。季墨卿以为自己眼花，可想想方才舒曼穿的那条裙子就是那晚和祁子嘉在一起的那一条，她那天看得那么清楚，怎么会错？
　　季墨卿带着一头雾水回到房间，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她此时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为什么每次发生这种事情她都能恰好撞见呐？可舒曼不是和祁子嘉在一起么？又怎么会同其他男人来开房，难道她也是脚踏两只船？
　　没错，季墨卿下意识地已经把祁子嘉当成了其中一个。她恨恨地唾弃他当初竟然背着自己和舒曼有纠缠，现在终于遭报应了吧，若是让他知道舒曼背叛了他，他该是什么反应？
　　季墨卿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如何做，这时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她索性先定晚餐，想着吃饱了再想好怎么说。她定好晚餐，趁着时间空闲，先去洗了个澡。
　　洗好澡，吃过晚餐，季墨卿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踱来踱去，将近十圈，终于拿起甩在床上的手机，拨了过去。

　　盛世酒吧。
　　一眼就能看到那个据窗而立的男人。修长挺拔的身躯，就是在酒吧这种休闲娱乐的地方，脊背站得还是和标枪一样笔直，但整个人像是刚掉进冰窟窿般，十米开外都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气，毫无表情的脸上，眼睛沉寂如死灰般看着窗外。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喷云吐雾间脸上的神情蓦然变得深不可测。
　　“祁子嘉，你电话响了好久，接不接啊？”陆茫从包间里出来，拿着祁子嘉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看着倚窗而立的男人毫无动静，看了看手机上闪动的名字，补了一句，“是小美女嗳，你不接么？”
　　男人听此，才转过身来，冷冷地扫了陆茫一眼，陆茫很识趣地把手机递给他，然后又转身回了包间。
　　祁子嘉盯了手机一会儿，才缓缓接起，“有事？”
　　这头，季墨卿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愣了半响没吱声。
　　祁子嘉没听到回答，也不着急，就这么跟她耗着。只听见电话里头一阵窸窸窣窣后，软软的声音传过来，“今天是你送花到我办公室来的？”
　　祁子嘉靠在窗边，松了松领带，挑眉，“嗯，怎么？”
　　季墨卿爬上床，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绞着被子的边角，此时听到他亲口承认，心里一瞬间好像淌过了温暖的河流，感到丝丝窃喜。
　　“你以后别往我这送东西来，我们办公室的人都会误会……”
　　“你不想要的话，大可以扔掉。”季墨卿话没说完就被冷声打断，声音里似乎透着不耐和烦躁。祁子嘉突然想起刚才看到季言送她回酒店，她对他温顺乖巧的模样，胸口顿时烦躁起来。今天季墨卿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开会，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他一如往常的冷面上带了暖意，开完会便立刻赶了回来，径直让助理去机场接他，把车开到她住的酒店，可一到那里他看到了什么？
　　她在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嫣然。她何曾那样对他笑过？他固然知道季墨卿对季言没有那种感情，但连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对她的占有欲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强烈。
　　大概就是他情深所致。可惜她后知后觉。

　　“没什么事的话，挂了。”久久没听到季墨卿的声音，他有些不耐，也不等她回答便将电话挂了。
　　季墨卿上一秒还沉浸在窃喜的情绪中，下一秒就被他的一句话打进冷宫。都说女人善变，她觉得祁子嘉这个男人简直比女人还善变，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对你和颜悦色，温言软语，下一秒立即骤变狂风暴雨，浇得你不知所措。可关键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被他这么对待，心里顿时有点委屈，随之小火气也在心底撺掇。
　　“我也没说我不想要啊。”季墨卿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将手机扔在一旁，拉过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嘴里嘟囔着。她之所以那么说，是觉着，他们现在什么关系也不是，他就往她这送花，她心里不舒坦。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才刚开始上班，并不想立刻就给自己惹来一身话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故意在显摆，她并不想这样。
　　季墨卿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怎么开口跟他提一下舒曼的事呢，懒得去管了。将被子拉下，伸手关掉壁灯，一室的明亮熄灭，随后季墨卿也渐渐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