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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若求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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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房间内,烛火摇曳,影影绰绰,散开几圈晕黄的光晕,映在房中人们的脸上,明明灭灭,恍惚映出麻木的神情,听不到呼吸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气,如此之重,叫人几乎难以畅快呼吸,就连空气都被染成了稀薄的血色。房子中央,金丝楠木床上,躺着一个袅娜女子,花容婀娜,此时却是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床侧的长几上放着一只篮子,篮中铺着层层叠叠松软舒适的褥子,褥子上,一个小小的婴孩静静地躺着,瘦弱得过分的身子,小脸还皱巴巴的,看不出眉眼,却是极静。
暗角中密室的机关悄无声息地开启,两道身影蓦然出现,一个青衣如水,一个黑球一团。
“怎么?”清朗的嗓音一出,立即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
“属下恭迎祭司!”这房中原本尽是女子,齐齐喊出的声音亦有些发颤,于是这颤音便颤得极为尖利,听在耳中很有种森森九泉百鬼齐号的感觉,实在叫人很不舒服。
黎凉略略蹙了眉头,未曾理会她们,也不曾看身边之人一眼,只径自走向了床边的长几,经由之处那些女子竟然都瑟瑟发抖。
他淡淡瞥了一眼篮中安静到诡异的婴儿,微侧了头漠然开口:“死了。”
裹在黑色大斗篷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又桀桀一笑,道:“不是正合你意?”言语间透着轻渺的嘲讽。
“聂修,你不要欺人太甚。”黎凉大怒,尽管面色依然沉静一如既往,眸中却跳跃着怒火,语气冰冷,更是不同于往日的大胆,似乎刻意忽视了所谓尊卑有别,对聂修直呼其名。
哟,今儿个脾气格外差呢。
聂修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闪了闪,轻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些人,都杀了吧。”其语气之淡然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不是要取这么多人的性命,而只是在夸赞一朵花美、一碗酒香。
黎凉眼中的惊怒缓缓退去,他扫了一眼跪伏在地表现得似乎很淡定的女子们,有些于心不忍。
活得好好的,她们有谁会真的愿意去死呢?又不像他……
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到口的话却被聂修接下来的一句话生生给堵了回去。
“好歹也是为你做事的人,本座会给她们一个痛快的。”说这话的时候,聂修眼中燃起混合了暴戾与威胁的特殊光芒。“你以为,活着的人能为你守多久的秘密?”
黎凉咬了咬牙。“……是。”他转头望了一眼,微阖了眼,“你们自己了结了吧。”
“谢祭司恩典。”众人齐声拜谢。明明只言片语定她们生死的是聂修,黎凉也似乎受制于聂修,她们却像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发现聂修其人的存在,从一开始的恭敬跪拜,到如今的欣然赴死,一切的言语与礼节,都只是对黎凉。
让人觉得格外诡异。
“生而得入梵教,为祭司效忠,属下今死无憾,愿永坠阿鼻,祈世尽梵。”异口同声的幽幽之词,如同祷告,如同誓愿,却更像是某种咒语。
语毕,满地伏尸,毫无声息。
“你可是满意了?”男子本该明澈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疲倦与厌烦。
聂修目光深深一沉,一个闪身便出现在黎凉身侧,斗篷下边疾速伸出一只手,力道不大却又毫不留余地地攫住他的下颚。
黎凉身子一颤,似乎是想要躲开,然而最终仍是无所动作,只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握成拳,骨节泛白,足可见其用力之大。
“黎凉,你近来越发的不把本座放在眼里了呢……你可还记得你是谁?你不过是本座座下的一条狗,一个小小的玩物而已。入我梵教,做了大祭司,就硬了翅膀是么?兴许你确有几分本事,可是你要清楚,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能之人,尤其是对本座来说。倘若你当真聪明,自然知晓最好应该要怎么做,若是不然……哈,你且放心,本座暂时还舍不得杀你——那便断去四肢,毁了琵琶骨,安心做本座掌中花吧。”
聂修的声音轻柔阴魅,带着些许惑人,可所述之言却叫黎凉不寒而栗,每听一句,他的脸色就惨上三分。
“不要以为本座纵容你,你就可以爬到本座头上去,如今你拥有的一切,地位,名誉,权力,一切风光,乃至自由,都是本座予你,不是么?”
男人的语调逐渐温柔,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许。
“你是教父选中的人,这么些年来,你常伴本座身边,也为本座出了不少力,本座自然都看在眼里,也从未干涉过你什么事,甚至从未对你说过一句重话,可是你不该呀。你不该仗着本座荣宠而肆意妄为。瞧瞧你这眼神,在想什么?想着梵教如今完全由你掌控,底下人只知你这个祭司而不知本座这个教主?想着怎样扳倒本座?啧啧,怎的如此倔强。”
一人带着嗤笑出言嘲讽,一人容色尽失通体冰冷。
“来,叫本座告诉你一件事。知道为何我梵教并设教主、祭司二位而不惧夺权致使内乱而亡吗?知道为何每一任的教主身死退位同代祭司必会相随吗?知道为何历代教主都丝毫未曾介意由祭司独掌大权吗?”
聂修松了手,却不容抗拒地抚上了黎凉的脸,一寸寸一寸寸,目光带着残忍、探究……还有一丝莫名的温柔。
“那是因为……祭司,祭司,梵教的大祭司,终有一日会将自己奉为祭品送上教主居殿前的神坛啊……”
他的声音隐忍,还带了几分玩味,轻语呢喃。
“这就是宿命,你可明白?黎凉,这是你身为祭司的宿命,逃不掉的。”
一片死寂中,黎凉的眼神轻忽,心乱如麻,脑海中缓缓定格住的画面,竟是方才一瞥看到的聂修的手。
众人皆言于梵教只知祭司而不知教主,祭司总理教中一切事务,抛头露面于人前,且历代祭司俱是风仪峬峭,而梵教教主从来不曾叫世人得见其容颜,年方几何亦不可知,此为惯例,亦是一条不成文的教规,就连本教众人也不得窥其一二。
方才一瞥,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匀净,竟是格外赏心悦目,由此亦可约略推断出聂修的年龄……恐怕不会很大,正是风华正茂之时……
想什么呢!黎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凝滞。
依制,教主授令于祭司,祭司专权于教主,而教众分两部,一名逻孽,一名奈落,分属教主、祭司,双方互不干涉,各司其主,各领其职。正如聂修所言,历代教主、祭司相随相伴,祭司向来权势滔天,而教主从不介意此事,且一旦一任教主身死退位,同代祭司必定相随。
这一直让黎凉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过或许教主们有一脉相承的限制或者说控制祭司的某种手段,也许是毒蛊之类,也许是传说中的梵教秘术,可是,方才聂修所言似乎透露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再联想到他应许聂修的条件和自身经历……寒彻骨髓。
没有退路。
无论如何,他没有退路啊。
聂修其人,性子捉摸不透,可绝不容许认定了的事有哪怕丝毫偏差,既应了他的诺,便必然要与他有应许的纠葛,否则只怕黄泉碧落,生死不得——更何况他黎凉也不屑于背信弃诺,即使这信这诺是被迫而立,并非出于本心。
早已记不清当初是如何入了梵教,只依稀记得被前代教主一眼相中,便定下了做这代的祭司,自此,面前是魍魉鬼蜮,却不得不行,因为身后是悬崖峭壁,下面白骨森森。
外人看来,这祭司有何不好?风光无限,权势滔天。他却想,一旦坐上了这个位子,便一辈子只能做那人手中的一个牵线木偶,生不得,死不能,喜怒爱憎,皆要受制于人。
其实以往他并没有如斯心绪,那人毕竟有恩于他,要他为其卖一辈子的命也无不可,当然仅限于卖命,他可以为了偿还这份恩情不要是非对错,不管生死荣辱,但那并不代表他能够接受自己被要求……承欢榻上,或者说……承欢□□。
接受不了,却无路可退。
想起那日——
那人声音颇为魅惑,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不错,就是她,祭司的打算是什么呢?”
他愤怒却克制地咬牙冷笑,言语卑微隐忍:“若教主不允,我……不会对她动手。”
“哦?你果真如此作想自是极好。”
“……”什么意思?警告他不能动手么?那又为什么揭破这层真相?
“她肚里尚怀着本座的继承人啊,本座自然是看不得旁系的孩子坐上这个位子的。”
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时间口不择言:“可那孩子也不是你的嫡系……”目光触及那人凉凉扫过来的眸子时,口中的话蓦然顿住。
好像……踩到痛脚了。
“既然你说出了这种话,那本座是不是可以认为……大祭司心中仍是有怨的?”出乎意料的不曾生气。
“不敢欺瞒教主。”
“血海深仇,当真就放下不得?”
“若不得偿,哪堪为人?”
“如此,本座允你索偿。”
他惊愕地抬了眸子,清冷眸光之下掩着不可置信的微光。抿了抿唇,最终不置一言。
那人好笑地开口:“怎么?”
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是开口:“此话当真?”
“本座言出九鼎,必不毁诺。”
他心思千转,屈膝跪地。
“黎凉谢教主恩典。”
青衫如水蹁跹,他半跪于地,垂眸低语。鬓角散落几缕发丝,随微起的风轻扬,又倏然归于静寂。
静了半晌,他感觉被一股气力虚扶而起,头顶传来那人微带笑意的声音:“也不需急着道谢,本座这么说自然是有条件的,你也知道,本座为人最是讲求一个公允,你这是要本座兄长夫人的命——那么拿什么来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