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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利益联合 你们难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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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熙拜访本·库珀十分顺利。
他们本来就建立了密切的合作关系,起码表面上本·库珀对孟熙这个合作者的形象与努力是满意的,更何况她有充足的理由登门:感谢您指派了律师先生,能获得您的专业支持,我感到十分荣幸。
本·库珀家是一栋临街的宅子,从大门外看仿若中产标配,只有敲开门才能意识到这里的主人非同寻常。这栋老式四层公寓内部被打通,装修得朴素简洁,兼具居住和办公功能。开放空间的四壁用大镜框陈列着本·库珀的收藏品——围绕宪法和法学历史中的各种文件;走在楼梯上的客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本·库珀与总统、将军、名人、明星的合影;而本·库珀的办公室里,则摆放了他所获得的各种奖项,两块屏幕并排,一块播放实时新闻,一块滚动播放他的竞选宣传片和新闻采访录像。
孟熙从国内带回了定制的礼品,按照传统赠礼习惯来看略显单薄。本·库珀是个政客,虽然还没有进入白厅,却一直以相当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言行。收到孟熙的礼物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会超过限额吧?”孟熙笑了:“旅游纪念品而已。”他们都笑起来,为了默契,也为了这一点小小的俏皮。
本·库珀照例把家人叫出来和孟熙打招呼。库珀太太热情宣称“专门为你烤了蛋糕”,摆在盘中整齐齐,端出来也是香喷喷,可惜味道一会儿就散了,分明是制成品的工业香料气息。库珀家的孩子们就敷衍多了,领养的女儿坐到钢琴边弹了半支曲子,就飞快地逃跑了;长子有工作不在家,次子对着孟熙露出白牙,不太甘心地笑,他试探性地约过她,被拒绝后就一直是这种古怪的态度。孟熙疏于回应,本·库珀也看出她心不在焉,请她到办公室坐,虚掩了房门谈话。
这个老谋深算的政客只把她当小孩子看,安慰她说警察执法环节有问题,不会给她的出入境或者学业带来影响,还顺带表扬了“我们共同的老朋友提森”,承诺说他们非常关心她,即便万一有什么不利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也会及时发现,出面澄清事实的。
孟熙流露出一点点感激的神色。她实在很难真心对库珀或者提森道谢,他们从她这里攫取的太多了,不仅要利用她的个人经历、公众形象、舆论价值,还把握机会抓住了小杰克……
她从安德伍德先生的状况开始打探,一步步逼近本·库珀的朋友和他们的“内部消息”。可惜本·库珀实在老道,也随之提高警惕,语焉不详地打起了太极。她像没眼色的年轻女孩一样穷根究底,在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才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我听说律所是最接近政治的地方,您一定扶持过很多年轻议员吧?”
“什么?”即使是本·库珀,也被这个急转弯搞晕了。
“有多年轻呢?”孟熙很感兴趣地问,“我这个年龄可以吗?”
本·库珀看她的表情像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小怪物:“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你要接政治题材的作品了?不,我不希望你接这样的戏,没什么前途,而且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我是说,我有没有参选的机会?多一个您的支持者,有什么不好呢?”
“你是外国人,”本·库珀乐不可支,“爱国者为国家服务,这是政治基础。还有,未满25岁没有资格参选——下一次我希望你至少是读过相关法律条文,再做这样的提议。你不要看里根当上了总统,他是竞选过州长的,这意味着舆论影响力只在一定范围内有用,进入选举季,我们要先看你的选民在哪里。”
“律师的选民在哪里?”她打定主意做一个质疑者。
“我们的起点更高,”本·库珀开始觉得这是一次没完没了的基础政治学授课,准备快点结束话题,“其他行业领袖当然有他们自己的选民——”
“物流行业和港口业选民也很多,对不对?”
直到图穷匕见的一刻,本·库珀才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感到气愤,她怎么敢拿这种毫不纯熟的话术套路他?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威严宣判:“杰克不行!”
“您在州选中有很多成功的经验……”
“你以为州选是那么容易的吗?你看不到自己男朋友的问题吗?劳工气质的家伙们顶多做到市议员——”
“市议员!那可真好!”孟熙感激地笑,“您真是位政见卓越的导师,我应该带杰克来拜访您,向您学习,请您指导……他可以从镇议员起步。”
本·库珀不说话了。他在用沉默给她施压,想让她自己说出更多的想法。
“如您所说,他会止步市议员。如果您需要,他也可以起到一些关键作用——毕竟他是个劳工气质的家伙,不适合和您同在一个党派。这话我来说不合适,但您其实也清楚的: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的下属支持他,上层人士,比如您,也乐于与他合作。他有一定的能量,并且非常忠诚可靠。只要您不抛弃他,他就一定会把所有事办好。”孟熙想了想,“我觉得他的职业也不是问题,您和提森先生可以把他从麻烦里干干净净地捞出来不是吗?”
这原本就是他们合作的基础。现在她把他们的承诺拿出来,发起了一次不至于冒犯却也有些犀利的质疑:如果你们像承诺的那样,可以为他洗白身份,那么还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从政呢?
“你们的这些想法,提森知道吗?”
“我还没有对他说过。对他来说,我们的想法不重要,您的想法才重要。这一点我也赞同。他不过是为您提供公关服务的承包商……您觉得有趣吗?我不觉得这样说有什么冒犯他的地方。提森先生确实有很大的政治能量,但我总觉得政治能量也是分两种的,一种是操弄人心的花样,在竞选中很有用,但起不到决定作用,这就是提森先生的政治能量;另一种是根深叶茂的、纯粹的权力,就像您在司法界的影响力,您的朋友与学生就足以构筑一个联邦政府之外的独立帝国。我们对您,都心存敬畏。”她端坐笔直、表情虔诚地说:“我来请教您,因为您才是我和杰克未来的引路人。”
这样真诚的态度,能打动最铁石心肠不过的人。本·库珀摘下眼镜,揉着眉间叹气。
沉默了好久。孟熙起身,她没有继续发起攻击,而是准备告辞了:“如果让您感到不悦,我很抱歉。明天我再来向您请教吧!”
本·库珀的确不太高兴:“我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不在家。”
“那么我来您家等您,多晚都等。”
“我不回家!”
“您总会回来的。”
……
本·库珀笑了,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如果他身边有一位打不倒的妻子,那么他还真的有可能……”他说,“我会联系工会负责人和他约时间,让他做好准备吧!我需要他加入工会,拿到工会的支持!”
“谢谢您,我一定转告!”孟熙知道自己过了最难的一关。直到走出本·库珀的家门,她那含蓄又有点羞涩的微笑都没有消失。这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的姿态,他们不能用“我知道你的隐私”“他为你干了脏活”去直接威胁这样的司法人士,但她必须让他感受到他们坚定的态度。她做好了被一次、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拒绝的准备,也做好了要坚持不懈诚意说服对方的准备。现在想想,这就是她不够成熟的地方了,她没有估计到一个老辣政客是如此善于做出决断,运用谋略。
工会?也许他正缺一枚钉进工会的钉子。但是谁在乎呢?在利益共同体里,人们也只是各取所需。
孟熙和本·库珀达成一致的下一个周末,也就是小杰克正式加入运输行业工会的三天后,提森发起了一次“四人约会”的邀请。
他、塞巴斯蒂安、孟熙、小杰克,这个组合有种诡异的浪漫。提森选定的地点是繁星艺术中心——这里经常举办画展和雕塑展,还有一些艺术行业的会议活动。当孟熙和小杰克赶来时,这个艺术中心的入口已经完全封闭了,沿路能看到的就是白色塑料薄膜尚未撕下的宣传物料。
“这是他的活动场地,他的主场……”孟熙盯着车窗,她能从那些物料上看到一致的商业标签、商业标语。
“那又怎样?”小杰克毫不意外,“他肯定会选自己的地盘。”
“就算是四十人的约会,也不该在这么空旷的空间里,”孟熙不掩饰自己的多心,“他绝对会找一个高穹顶的华丽空间——”
“做什么?”
“对比,让我感到自己的渺小,也许是心理战术,”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声,“你不要受影响!记住你是他未来的客户,他要对你好一些。”
小杰克没来得及回应,他们拐进了空荡荡的停车场,发现停车场上的灯都没有打开。这时从远处跑来一个车童,一边跑一边大叫:“这边!这边!停车场不开放!我带你们去现场!”
小杰克和车童交换了驾驶位,满脸不高兴地钻进后座,闷声说:“也许你说得对。”
他们通过后视镜交换眼神。汽车绕过B展厅,绕过华丽的水幕,竟然直接开进了C展厅。
下车时,孟熙对帮忙拉开车门的小杰克低声调侃:“战斗开始了。”
小杰克隐晦地敬了个礼,食指中指并拢从梳理光滑的金发掠过,笑嘻嘻回应:“是,长官!”
孟熙选择先攻克库珀的理由并非像她吹捧对方时那么浅显。库珀是政治家,掌握权力,利用他人。在库珀眼里,世界可能只分为他为之效力的人,和为他办事的人。提森是为他办事的人,孟熙和小杰克也一样。因此孟熙只要表达明确的需求和被利用的价值,他就会考量其中的份量,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玩政治的人喜欢双方获利,这种模式只在一方独大时最好用。库珀可能会拒绝,但最终会答应。
作为他们双方的中间人,提森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乐见自己被甩开的。如果他先知道消息,一定会千方百计说服孟熙和杰克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他希望他们是捏在他手里的资源——这和他当面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态度丝毫不矛盾。
甚至有可能抢先在杰克的过往上做点文章,再说服库珀放弃这段合作关系;又或者,他会在孟熙的公众身份上下功夫,传递些消息给八卦杂志,放风说“大有希望”的女星在爱情上摔了跟头什么的,虽然孟熙身边没有咄咄逼人的经纪人,身后没有磨刀霍霍的经纪公司,但和她签了合约的电影项目自然会给她试压,起码“押宝”给她的大明星迈克尔会暴跳如雷。
提森和塞巴斯蒂安看起来真是般配,当他们用近乎一模一样的站姿并肩而战时,几乎就像是一对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或者像是有什么时光镜,为提森照射出一个更年轻更美丽的自己。
可当孟熙和小杰克走过去的时候,提森和塞巴斯蒂安的反应就差异鲜明了。
提森有着标准商业化的态度——适当的热情与亲近感,搭配更多的腔调与格调。
而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永远羞涩,带着一点点暧昧、欲语还休——他真适合演戏,是个眼睛里永远有故事的人。
提森作为主人,对客人表示欢迎。他不无骄傲地炫耀了自己和繁星艺术中心的合作历史,因为有这样的渊源,他才能在合作的奢侈品集团年度最重大的发布会搞定这样完美的场地。明天晚上,全球时尚媒体都会关注这样一场可以决定未来一年甚至五年流行趋势的大秀。而只有他,作为幕后推手,可以提前一天,和“最亲爱的朋友们”共享这难能可贵的静谧时光。
提森像主人一样展示C厅里的“重重机关”:大厅的四壁和门都被光幕遮盖起来,不仔细看就像是踏入了异度空间;而空间撕裂的时刻,他们将踏上一条丝缎包裹的静谧长廊,地面柔软得不似人间,而无处不在的装饰花纹又让人目眩神迷;长廊曲折,根本没有尽头,访客要准确地触碰到漂浮在空气中的宝库之匙,才能一步踏出迷宫,踩在坚硬而真实的地板上;宝库之匙不过是个投影,但老牌奢侈品集团随便就能从口袋里掏出一整个宝库来,这个宝库的核心是一株活生生的树木,品牌历史上那些据说能够收藏升值的经典款被封在一个个水晶罩中,层层叠叠悬挂上去……在看到这棵华丽丽的炫富树之前,孟熙觉得自己不大容易被物欲打动,但现在,她必须承认能够拥有这里每一件身价不菲的奢饰品绝对是女性共同的梦想。遗憾的是——她带着恶意脑补了一下欧洲奢侈品掌门人几乎通用的外形与装扮——真正拥有女性梦想的却是那些只想着赚钱的老白男。
C厅最好玩的地方是磁力体验空间,植物倒悬在天花板上生长,沙发可以把人悬浮起来,宾客随身的任何小物品都可以在磁场检测仪上测试出磁场强度。小杰克随手扔出了钥匙,检测仪报出一连串数值;提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台厚实的笔记本电脑,于是检测仪的红灯滴滴滴地亮起来。大家像孩子一样笑了。
这个瞬间还是很轻松的。提森笑容可掬地问孟熙:“你们难道不需要一个竞选顾问吗?”
提森在生气,他也在控制怒气,这让他的表情处于严密的算计中,精确可控,同时显得用力过度。
当然,他的自控力也没有那么无懈可击。他原本可以用更放松的方式直接和小杰克谈下这一单的,但他的愤怒暴露了行迹,以至于根本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小杰克。
孟熙抬眼看了看他,不好意思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小杰克抢过来,用他壮实的身躯挡住了女朋友。他有一种足以打动很多人的坦诚态度:“您愿意支持我吗?真是太好了!熙熙还说我异想天开,您是做大生意的人,看不上我这点小本领。”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拍着提森的肩膀,向女友炫耀起来,“你看!提森先生对我还是很好的。”
孟熙也在笑,她的演技比这两个男人都好,因此也更简单从容:“是,提森先生对我也很好。”
塞巴斯蒂安原本就端坐在悬浮沙发上面,百无聊赖地看他们三个唇枪舌剑。孟熙下一句话把他也拉了进来,而且成功转移了提森的注意力:
“塞巴斯蒂安,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男伴,去赛·诺尔德家用晚餐?我听说他在筹备新电影了,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题材,但多走动走动总归没有坏处。不是吗?”
她又转向提森,补充了一句:“提森先生可以放心吗?我保证把塞巴斯蒂安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提森就像是被人绑架时堵住了舌头,他或许想要一口回绝,但塞巴斯蒂安眼巴巴地看着他。
如果说好莱坞电影工业已经成了少数大公司分蛋糕的游戏,那么赛·诺尔德就是熟知游戏规则的“上帝之手”,尤其是在《卑鄙的我》横扫颁奖季之后,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最喜欢刺探的就是赛·诺尔德是否会再次和迈克尔合作的消息。如果赛·诺尔德有迈克尔,其他男演员就没有机会,但如果他们没有重新合作的计划呢?谁来做下一个拿奖拿到手软的马斯特斯?
“当然,”提森干巴巴地说,“塞巴斯蒂安也会很高兴的。”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消息让他的怒火出师不利,但只要看到塞巴斯蒂安眼睛里闪现的光彩,就又觉得吃个小亏也算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