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莲华》板栗南

2、静候来世

　　别院里的下人们私下讨论说，赵家小姐是不是魔怔了，日日唤人去采莲，自己则不停的剥，不让下人插手，莲子壳把手指头都磨破了还不肯休，犟着呢。说来也怪，她剥了莲子又不吃，只是细细取出莲心来安放妥当。爹娘就要被发配边疆了，她却得幸苟活于此，怎得心安？那这一切就理所当然了，这么说来，赵小姐还是个孝子呢。啧啧，她也不容易。下人们不多时便散开了。
　　张榜布告天下左相夫妻将被流放边疆的那日，赵玲儿轻悄悄的避过了下人，来到了当年的荷花池。痴痴傻傻地又叫了两句“易哥哥”，再也没人应她
　　“爹、娘，孩儿不孝，来世再报答你们。”
　　说罢，玲儿擦干眼泪，坦然走近荷花池。
　　“噗通”落水的声音，以及一切的句点仿佛就此落下。
　　荷花池池面的动荡波澜很快平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可没那么容易休止。
　　易允桀前脚为左相平反，后脚便把孟尚书拉下马。原来，真正当诛的是孟尚书，行污受贿，贪赃枉法，在圣上视所不及的地方，卖弄职权，一手遮天。而左相一直公正严明，清廉自律。这回被迫沦为阶下囚，不过是为了一个局，一个彻底把孟尚书除掉的局。
　　左相爱鱼目混珠去当那个替罪羊，正合孟尚书心意，待那老狐狸放松戒备，右相之子申以女婿之名接近，暗中取得孟尚书的罪证，皇上十分配合地下诏书，一切仿佛真的不能再真，孟尚书便如此落了网，证据确凿，罪成定论。
　　孟尚书认罪后只求了圣上一件事，望免去其女孟婉的责罚。未料孟婉擅自冲入朝廷，向圣上禀明，愿与父母同罪责，共刑罚。尚书之罪本当诛，圣上为其女孝心所感，只发配孟家流放边疆。
　　他们精心布的局，最大的变数却是玲儿。起初他们考虑到玲儿心性单纯，可能会被孟尚书抓到把柄，于是决意瞒住玲儿。殊不知易允桀怎样压抑自己，才能对玲儿如此狠心，13年的感情对他来说已不简单。孟尚书疑心很重，在他身边布满了探子，只有他对玲儿够狠，那只老狐狸才会相信他。反被察觉一点破绽，便是功亏一篑。
　　没想到，他们的计谋成功了，玲儿却没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易家别院，迎接他们的是惊慌的奴仆和令人失措的消息——赵小姐溺毙于荷花池。
　　赵夫人在荷花池边哭得几次晕厥，赵丞相也是焦急万分。易允桀命人赶快打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易允桀双眼早已瞪得通红。
　　数时辰后，仍是无果。
　　“回禀公子，这荷花池是活水，至今仍未找到小姐，小姐……小姐怕是顺渠被冲到其他地方去了。”一家奴颤颤巍巍的回报，他可承受不起主子的盛怒。
　　“报！小的在一株荷花下找到一个荷包！”另一个家奴爬上岸匆匆来报。
　　一旁好不容易止住哭，扶着赵夫人的小丫鬟一看到那个荷包便放声大哭。“那个……那个荷包是……是小姐原本打算绣给……绣给易公子的……呜呜……小姐是不是……是不是没了……”赵夫人再一次晕了过去。易允桀攥着那个荷包，眼里是从未有过的痛苦。
　　那个荷包并没有绣完，玲儿自那次病倒后便再没碰过针线，而荷包里却装的满满的，全是莲心，玲儿一颗颗剥出来的莲心。
　　尽管传闻左相之女已溺亡，尽管左相之女的尸首都没找到。年轻的右相却仍向圣上请求赐婚，圣上沉默片刻，允了。
　　从此，赵玲儿的名字入了易家族谱，就写在易允桀的旁边。
　　右相常私访各地，监督地方行政。直至一个开满荷花的江南小镇，右相忽然辞官，隐居在此。
　　每年的花灯节，易允桀都会放一盏莲花灯，上面写——
　　“我本想许你凤冠霞帔，一世荣华；也愿为你辞官还乡，共话桑麻。未料今生不得所愿，来世，可愿与我做一对烟火夫妻，荆钗绾发，为我煮茶。下一世，我还替你剥莲。”
　　莲心那么苦，我怎舍得你独尝。来世，来世，你一定要多等我片刻，多等我片刻。
　　易允桀握着那个未完工却装满莲心的荷包，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