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小镇姑娘

2、美好的记忆

　　开学时又遇到尹亚森。他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支地的靠在巷子口。
　　“早。”再自然不过的问候。
　　“你怎么在这儿？”不自然的声音。
　　“怕你没自行车骑啊，嘿嘿。”
　　“你怎么就确定我没走啊，真是~”我没好气地问。
　　“呵呵，直觉……”

　　快到校门口时，我们不着边际的拉开了距离，路上的说笑早被那些刺骨的寒风吹散。
　　一前一后的进入车棚，不紧不慢的锁好车，抬头，赫然发现他的个子已略微高出了我。我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努力克制住讶异的情绪，而他却扬了扬下巴。满是得意。
　　哼，小毛孩！

　　这学期不再急急忙忙收拾书包，因为不指望我那些老同学会自觉主动地等我。用尹亚森的话说就是，不是他们甩我，是我甩他们。
　　“变态。”这句话不仅是骂他，也是骂我的，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元节快到了，街上卖灯笼的小贩也越来越多。看着那些花样层出不穷灯笼，总是不禁想起童年的身影。那些无聊幼稚但纯真美丽的日子，仿佛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忍不住下车买了一只最老式的兔子灯，路灯柔和的打在卖灯笼的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她的童年。
　　和我一样。
　　一样的童年。
　　“多大了，还买这个？”尹亚森嘲笑地指着我手里的灯笼，右手腕上粉红色的红绳似曾相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连带那根红绳。

　　上元灯节，一个朦胧暧昧的节日。学校居然大发慈悲取消非毕业班的晚自习，让我们回家吃汤圆。
　　晚上，尹亚森居然斗胆打电话到我家，还挺礼貌的问：“阿姨，郑斯尹在吗？”
　　“乖~阿姨就是。”
　　“晕~你占我便宜啊！”
　　“嘿嘿，不占白不占。”
　　“你不点兔子灯啊？”
　　“点啊，当然点！”
　　“那你还不出来！”居然用吼的！
　　楼下的他也牵着一只可爱的兔子灯，簇新的红烛在灯笼里忽明忽暗，而他则是很不要脸的问了一句：“看，帅吧！”依旧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当然，我也很没骨气的赞道：“哇！好可爱~~”女孩子特有的腔调。
　　他笑笑地挠了挠头，昏暗中那根红绳若隐若现。
　　我白了他一眼，补道：“比主人帅到撒哈拉去了。”
　　他习惯性的扬了扬下巴，狠狠地藐视了我一把。
　　哼，小毛孩。
　　“哎，你带蜡烛了没？”他抛出一个很有建设性的问题。
　　“……”
　　“那火柴呢？”
　　“…………”
　　“是不是为了见我，一时激动忘了啊。”
　　“………………”三根黑线。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挎包了掏出一个纸袋，打开来才发现是几根蜡烛和一盒火柴。我看着他单脚支地的蹲下去，右手搭在右腿上，待蜡烛放稳妥后，又麻利的划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的点上，然后自然的甩手熄灭。夜里的灯光混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迷迷糊糊的映衬着我和他的影子，一样的修长。
　　虽然还是上元节，可是该有的热闹也只剩下家家户户收看着的一模一样的电视节目。两只兔子灯不甘寂寞的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些吵，但这只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热闹。我回头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尹亚森，他只是不声不响的拖着他那只笨兔子一直跟着我，于是我牵着我那调皮的兔子绕着他转，嘴里还“呜呜”地叫着，就像小时候那样，小孩子之间的简单且无聊的游戏。
　　起初他还不知所以的往前走，待到看我一直这么傻乎乎的围着他打转后，便笑着停下了脚步，只是那么顺着我的方向，一直看去。
　　兴许是我跑累了，也渐渐的放慢了速度，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任凭两只兔子静静的靠在一起。
　　“它们挺般配的哦。”我指着那两只笨兔子说道。
　　“嗯。是挺般配的，”他也忍俊不禁，道：“它们主人也挺般配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哪里的话，我可配不上你~”
　　他没说话，习惯性的把手插进裤兜里。
　　我不自然的捋了捋额头上的头发，因为刚洗完头，所以没有扎头发。好在风不是太大，天气也没冷到可以让头发结冰的程度，只是流海有点乱。
　　只觉得头发忽然轻轻的被人挽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一圈一圈的将它们束好。回头便望见尹亚森那副心疼的笑。他的笑意渐渐染红我的脸，仿佛有一股细密柔软的温暖缓缓流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只觉得四肢无力，虚弱得，只剩下站立的勇气。
　　“颜色好像艳了点。”他歪头看一看，总结陈词道。
　　我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本能的低下头去。
　　沉默突然混进冷风之中，肆无忌惮的贯穿在我们之间。我以最快的思维速度去想着接下来的话题，脑袋却很不争气的瞬间短路，抬眼再次瞄见他右手腕上的粉色红绳，忍不住说了句：“你戴这个……不觉得娘娘腔吗？”
　　“嗯？”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突然笑道：“噢，这个啊。你没有印象了吗？”突然的反问让我一头雾水，同时还有心虚的脸红。
　　“真不记得了？”
　　我紧张的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他有些无奈的提醒道。
　　我吃惊的张大眼睛指着我自己，“我……我的？”
　　他非常无奈的笑着点头解释道：“还记得你借我的圆规吗？你就是用的这根绳子把圆规盒子绑好的啊。”
　　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却没来由的红了脸庞。幸而天色早已黑尽，月色如霜。我们俩又并肩走了一段，然后看他离开。
　　其实感觉得到他的手的颤抖，感觉得到他指尖的冰凉，甚至他犹豫不决的心。
　　可是似乎这些都是幻觉。
　　或者说，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想牵他的手的我的心，不会走路的我的脚。

　　初二的时候，仅仅一个季节的交替，他便已经高出我半个头了。我有些嫉妒的怒视着他：“没事长那么高干嘛？！”
　　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却也不反驳什么。“考试准备的怎么样啦？”他倒挺会转移话题。
　　英雄气短，这次换我不好意思地搔头了。
　　“就知道~”他狠狠地鄙视了一把。
　　“有把握进（1）班吗？”他不屈不挠的鄙视我道。
　　“有！”我没好气地承诺。
　　“不行，我看我还是帮你一把吧。”他担心的自言自语。
　　“免了吧，你在（1）班，我在（2）班，你怎么帮我啊~”我们又没有手机。
　　“谁说帮你作弊啦！”他没好气地翻开代学书，“听说你几何学的不错，那我就不教了……”
　　然后我就被迫作了他的入室大弟子……

　　一个月后。
　　“郑斯尹，你真是个怪物。说进步就进步……”沈尧叹为观止的对着我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没有啦，那是因为我有补课啊。”我尽力安慰道。
　　“我也有补课啊……哎呀，不说了啦，你坐（1）班哪个位置啊？”她光明正大的转移话题问道。
　　“第二组第一排。”该死的，第一组第一排毫无悬念的坐着我师父。
　　“尹亚森坐第一组吧？”
　　“并且，第一排。”我补充道。
　　“呵呵，好厉害哦。”
　　回家的路上，他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问：“坐第一排的感觉怎么样？”
　　“爽！”个屁。
　　“数学听说在班上是第二名啊。老师还夸你进步最大呢吧。”想要看小人得志是什么样吗？请看尹亚森同学……
　　我很夸张的给了他一个笑容，皱巴巴的把鼻子、眼睛、嘴挤成一团，没心没肺的对着那小人笑着。

　　第二次月考。
　　又名，期中考试。
　　科目，数学。
　　直尺。三角板。圆规。依然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题目不算太难，四平八稳的做好试卷，倒数第二题还是像往常一样乖张。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并没有深究，只是草草的写了几个公式。然后细细的做最后一题的第一问。
　　“郑斯尹，”我顺着声源茫然望去，“圆规借我一下。”声音的主人却只是对着我笑。
　　搞什么鬼？我心里暗想，尹亚森脑子是不是坏了啊，现在是考试哎！况且，这张试卷上哪里要用圆规啦！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我还是乖乖的递过圆规，继续做题。
　　监考老师闻声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尹亚森的试卷，没说话。
　　考试结束前十六分钟，尹亚森交了卷，班上一阵哗然。因为许多人还没和最后一题见面。

　　“这题……你怎么能想到用几何方法去算呢？”我不得不叹服。
　　“我也想了好久的。”他诉苦道。
　　“老师分析试卷时用的代数方法就挺简单的。”
　　“那个方法我早就想过了，”他摆了摆手，“但只有几何方法能用上圆规啊。”
　　“啊？圆规？”
　　“对啊，还记得那次你好心借我圆规，却被老师误会是作弊吗？那次看你提前交卷的背影，真是帅呆了！”他花痴地陈述道。
　　“……”我对他无语。
　　“听说好多人都在那道题上花了n多工夫，结果都只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圆……”最终，我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说！还不是受你误导！”在我笑断气之前，一定要打死这个罪魁祸首。

　　天色还是渐渐的暗了下去。
　　日子，又过去了一天。
　　以为日子是一成不变的，无论是平淡无奇还是惊天动地，就像地球上会存在惯性一样，日子……也会是一种惯性吧？

　　4
　　初二那场漂亮的翻身仗让我自信满满的跨入毕业班，原本两个月的暑假也被浓缩成短短的几天。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一楼，空调的度数也越来越低。
　　作业再也不能在10点之前完成，没完没了的化学公式和英语单词总要在喝完咖啡后的午夜开始背诵。可是还是逃不了被留下来的厄运……
　　我说：“尹亚森，你还是先走吧。”
　　起初他总是坚持等我，可是对于毕业班的学生而言，时间就是分数，我明白，他也清楚。没必要因为放学这件小事而浪费时间。我开始尝试再次习惯一个人的路途，他也渐渐融入浩浩荡荡的放学大头部队。
　　开始嫉妒男生。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背了一夜的公式，都不如他们漫不经心残留记忆？为什么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单词，都不如他们临时抱佛脚的功夫？难道这就是老师所说的男女生间的差别吗？难道我的三年努力都不及他们一年的突击吗？
　　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想要拼命冲刺，可是真的很辛苦。这种苦就像从心里生出的那根分叉的灯芯，怎么捻都捻不拢，徒留那团即将熄灭的烟雾萦绕胸口。
　　开始学会了抄作业，摆脱积压已久的睡眠不足，身体得到了舒适，但内心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郑斯尹。”
　　“嗯？”
　　“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我尽量平静的望向尹亚森，我知道，我变了。
　　“你知道的。”他也很平静的望着我，带着责备，失望，也许更多。
　　只是那么淡淡的一句“你知道的”，让我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不甘和彷徨。我知道人生充满曲折，我也相信只要坚强就能活得更好，只是当这些统统遇到现实时，那边不仅仅是知道或是相信了。你要去接受，或者，不接受。你要学着坚持，或者，不坚持。
　　觉得委屈，像是被谁欺负了却又找不到罪魁祸首；觉得无能，是个连书都不会念的笨蛋……“你能……抱抱我吗？”我用尽全身力气深呼吸，拼命的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可是还是忍不住祈求别人的温暖。
　　他明显是被我这个莫名的要求给怔住了，略带迷惑的眼神夹杂着一丝迷惑。可是我的眼泪，却随着我眨眼的瞬间而全然崩溃。我拼命的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软弱的声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希望以次获得坚强的力量。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反过来抓住我的手，轻轻的抱着我，安抚似的拍着我的背。最后一丝坚强最终决堤，脆弱排山倒海而来，纵容着我的放声大哭。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满天星斗，空气闷热的仲夏之夜。还有那个，拥抱我的，那个男孩。
　　他告诉我，事后的努力都不算努力，专心对待每一件正在发生的事，积极的准备未来的事。
　　他还说，你们女孩子啊，总是想太多，上课爱走神。
　　我只能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很难看？

　　我开始思考人生这一深刻而肤浅的问题了。真的，不要笑我。
　　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本来以为付出就能有回报，可是为什么我付出了努力却换不来成绩？尹亚森告诉我说，回报不一定出现在现在，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上天就会兑现你今天的努力。可是……会有那一天吗？还是，人生本就是一场欺骗，自欺欺人的骗自己活下去，可是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你真正活下去的理由。然而当我尝试坦诚面对人生时，我却只能无可奈何的将自己欺骗下去。
　　我浅薄，我害怕。
　　想到我的青春，青年，苍老，死亡，想到我的挥霍，挣扎，妥协，无奈，我总是无法面对我的未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躲进尹亚森的怀里，然后尽量忘记刚才的胡思乱想。对，我是在逃避。原谅我，我就是一个胆小鬼。
　　他已经高出我许多了，脸上的痘痘也日益增多，可这些并不令人讨厌。他接受我的所谓的多愁善感，我也遵从他的简单逻辑，不要想太多，也不能想太多。
　　我只想，能和尹亚森考进同一所高中，仅此而已。
　　可是这并不是你想就行的。很多事情，都是你对老天的一厢情愿。而我的初中，就以我的一厢情愿而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