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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千骨篇 ...

  •   在千万年里,我只得一季。
      那一季,催醒万物,百花齐放。和风顺雨中,我铺就天地一片绿意。可我只看得见花开,赏得着煦阳,却从未见过雪落和梅现。
      在众位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他们总是叫我阿狄,虽然与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世间的凡人则唤我做春神简狄,我不知我从哪年生,也不知这世界到哪年终,我只知道有我在的一天,天地岁月必有生机。
      我有一个哥哥,他与我一样也只掌一季,那一季万物调零,冰封万里,他的本事跟他的名字很相配,玄冥,冷傲而孤绝。
      我与他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我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二次则是在他死的时候。
      到现在我已记不得他的样子,唯一能想起来的,他曾经将一朵梅花插在我的发间,对我说了这一生唯一的一句话。
      他说:“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可怜的……”
      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他话的意思。
      后来,世上越来越热闹,天上出现了许多白日飞仙的凡物,关注这类,主要是当他们要飞升的时候,总是会以春天惊蛰这个节气居多,我很喜欢站在云端观看雷公帮他们渡劫的场面。他们当中有带鳞片也有光溜溜的,天上朋友告诉我,渡过去的就是仙了,没渡过的则打道回府,重新来过。
      凡胎要渡劫成仙,便是化有情为无情,这是逆天改命之举。所以老天劈他们的时候总是很用功很用功,我看过许许多多的皮开肉绽,外焦内嫩,从即将登上九重天的最后一步重新跌回原地,死伤无数,绝望无处。
      面对这类时,我总是敬而远之。不该理的绝对不理。抱这个原则,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看客,很受雷公的欢迎。
      那一日,雷公尝着我新酿的百花蜜酒,一边跟我叨叨这两天又劈死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其中还有一只妖蛇,修行了三千年便妄想飞天成龙,天命上说它一共要受三十七道的雷劫,才能渡劫成功,可能它缘浅福薄,只受到第九道就落在地上,碎成几段。
      我听后略有可惜之情溢表,那时雷公笑呵呵的说:“此等妖物便修上一万年也飞不了仙,它已吃了不知多少活物,如此杀生有违天理,如今这种死法正是天道不欺!”
      我叹道:“看来能从你手下活过命来的,才真是稀奇。”
      雷公眯着醉醺醺的眼睛,看着我半天才道:“你们这些上古之神也晓得凡物的辛酸么?”
      我遥望身下的万千云海,说了一句话:“生死有命,而我们也逃不了。”
      又过了不久,在立夏前的几日,我正在思考今年该到哪里去睡觉的时候,雷公那小老儿屁颠屁颠的前来找我,说又发现了一个蠢物。我看着他手执着雷鞭跃跃欲试,便明白凡间这时又该有哪个倒霉鬼要落到他手上了。
      “这一次,可不得了,天命上说要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才可登天!”雷公搓着手,一脸的兴奋:“上一回受如此重的雷劫,还是帝俊时的,那老小子也不得了,现在都我顶头上司了,不知这个又是怎么样?哎,你说我是一下一下的劈,还是给他个痛快呢?
      我白他一眼,脱口就道“这回是水里的蛟还是地上的会说人话的畜生?”
      雷公翻阅册子,回答:“这个会说人话,在山里修了……二十二年?”他感觉自己眼花又翻了一天,然后吐着舌头说:“这个也太厉害了吧,身而为人只用二十二年就能修成仙身吗?”
      “哦?”终于引起了我一点兴趣,“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白子画……师从长留,丁未年甲卬月辰时当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渡劫为仙,时年二十二岁。”
      荒草戚戚,峥路漫漫,我躺在祥云深处,看着那白衣青年从容不迫的从山下一步一脚印的登上山顶,这山说高也不是很高,立于天地风云间不过才刚刚露出一个小角来。凡是天劫临身的大多已是知得天命的了,他们总会寻一佳处来静静等待,因为应过去了就与天地同岁,没应着就是立毙于斯,所以大凡这地点都是风水俱佳的山峻高岭。
      这青年的面容倒十分的皎好,也不难为他要为这副皮象要修个长世久安。我略略幻想了一会被雷劈后这皮肉烤焦的惨态,不禁微叹一口气。
      许是这口气叹得有点伤感,那崖顶的风声也就跟着凛冽了些,震得白衣青年的长衫更加单薄。
      那青年倒是打坐的很是坦然,估计已经入定神游太虚,我便乘着雷公还候着点在那里等的空闲,轻轻从云头翻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身边。
      虽是用神力掩去了身形,崖边的青草还是被我的流云靴碾的沙沙作响,我索性也一屁股坐下来,歪着头端看他。云气缭绕如同仙海般铺漫在我们四周,除了风声外就只有他的心跳能够打破这天地间宁静。我看久了眼乏,就专心闭上眼数他的心跳声。
      世上的凡物,因为七情六欲的束缚,总令一身热血都片刻不得安宁。那样的心跳总是掺着杂音,时快时慢,或紧或离。可是眼前这人却很奇怪,他的心跳平稳的有些异端。就像是千年溶洞里的滴水穿石,缓慢的,均匀的,似乎没有了却又绵绵不绝。
      试想不知何时的雷劫之刑就要临身,生死只在朝夕之间,却有一人这么平静的等着候着,这种感觉多么的奇妙,我来这世间只看尽繁花似锦,却从未经历百花调零。看着眼前人,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看仙人渡劫之时,也许只有此刻我这个春神才能有一点感受死亡的权利吧。
      云卷云舒,日起日落,在这苍茫山崖间,我就这么陪着他渡过了整整三日。
      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彼此看过一眼。
      直到最后,天上的雷公唤我避让时,我才大梦初醒般。
      当我临空飞渡回云海时,那白衣青年缓缓睁开眼睛,清冷如电的目光中,似乎有微许疑问的望着我离去的方向,我知道他看不到我,也不曾看见过我,可那一刻我却是希望着些什么的,但到底是什么,那时的我也说不清楚。
      地上的凡人看电闪雷鸣,不过是从那个极目不尽空的天边,远远抖落过来的,也许也会被雷鸣震撼,被闪电摄服,却终究是隔着这茫茫天幕的遮掩和保护,看个热闹而已。
      而此时此刻,天崩地裂,山河淹绝,唯云空那一道道震慑环宇的耀耀霹雳,源源落下,炫目到了满眼尽光,令乾坤浮憾,宇宙洪荒。
      万千黑云之上,雷公手中那电光槌一闪,便是一道雷电直直的落下。此时的他收紧了平日里玩乐浮生的嘴脸,将那肃穆庄严的本像正正经经的摆弄出来,也算得规规矩矩,有板有眼。
      我站在云头便这样看着那夺人心魄的雷电,雨点般一下接着一下劈在那山崖上青年人的身上。起先几下他还能用法力施展渡过玄光护体,到了第十下起便已举步为艰,勉力支持。我看着他从傲立轻站到弯腰曲膝,再到膝盖着地,俯体投地,卑微到头颈也没法再抬起来。
      终于在数到第十七下雷劫时,我治不住自己的性子,一手夺下了雷公手中的电光槌。
      饶是我为上古之神,那槌上的雷光之力也让我双臂俱麻,忍不住的就要弃手而去。雷公估计还没反应过来,茫然无知的看着我。
      不用等他发问,我便轻声说道:“剩下的六十四道雷劫由我代他而受。”
      雷公看我的眼神从看茫然到震惊,还是花了点时间,我看着他的黑胡子上下的翻动,嘴角抖的不是哭还是笑,好容易才憋出来一句话。
      “姑奶奶,你……你是得失心疯了么?”
      “你看人家一身白衣服,一会化成劫灰全脏了不得可惜了吗?”我这样随口一句,雷公硬生生的吐出一口老血。

      这六十四道雷劫,于我不过是要多花个几载慢慢修复,而对那个凡人却是要以生命作为代价,这一点虽然清楚,但我也实在后悔自己如此托大,就这么硬生生用身躯挡下了这六十四天雷。我躺在地上,肌肤寸裂,连个指头都不想要动了,估计脸上的光景也好看不到哪里,连旁边帮衬的雷公也不住的摇头。他劈好数目就赶紧住手从云头翻下来找我,见我这么滩着,也不敢随随便便的就把我弄起来,估计是怕到时候弄丢我一个胳膊两个腿,不知道该怎么赔才好。
      “神我见得多了,但像你这样的神经,我真是没见过!”他骂骂咧咧,从虚鼎里翻腾能治伤的灵药,未了提着那壶我送他还喝倒一半的百花蜜酒,凑到我嘴边,哼哼道:“你赶紧先喝点对付一下,我一会去兜率宫求求,姑奶奶,我的姑奶奶呦!”
      我连抬手推开的气力都没有了,只好努着嘴说:“我不喝,这里面有你的口水,我知道你喝酒都不用杯子,直接对嘴。”
      雷公听完气得直摔酒葫芦,看那汨汨流出来的玉液琼浆又心疼的赶紧捡起来。我看他年纪大了,不想再刺激老人家,只好放低身份安慰他一句:“放心,我死不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反正再过一两个月我还不是要躲起来睡觉,就当今年早睡点啰!”
      雷公蹲在地上,用袖子揉眼睛,不知是不是伤心好酒就这么糟践了,在伤心抹眼泪。好半响,才悠悠说道:“等明年开春你还要再给我酿百花蜜,这可是你欠我的。”
      我“嗯”的很长一声,他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这么拼命。原来你喜欢帅哥呀。”
      我依着他说:“是呀,帅哥人见人爱呀。”
      雷公抬起老脸,很不满的说道:“帅哥有屁用,智慧你懂吗?有些人长得好看,肚子里一堆草!你看像我这样的,有文化有内涵!内涵你懂吗?”
      我以一个“秒懂”的表情回复他:“要是年轻点就更好了!”
      雷公抬头看天,想着刚才那白衣青年渡劫后化身而去的淡默,哼了一声:“你为人家牺牲这么大,可他什么也不知道,值吗?”
      我闭上眼睛,慢悠悠答一句:“都是陌路,就当积功德喽。”
      雷公笑了笑,突然脸色一转,一本正经的对我说道:“你虽贵为上古真神,但也逃不过天道,今天你为他受的,终有一日,他要全数都还给你。”
      山风震得我青丝飞扬,我只想着最后那白衣青年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枯萎的草木,略有所思的模样。我知道那是为了抗住雷劫,我用自己的血作祭留下的一点痕迹。我贵为春神,有神力让万物复生,恩泽天地,可我的一滴血却也不是普通凡物能够享受得起的。
      对于雷公的这最后一句话,我哼了一声,没有作答,多少年后,这成了预言,一语成谶。
      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另一段神话了。

      这一世我出生在花莲村,借着凡间女子的血肉凝成了一个凡胎。因我出生时百花调零,所以我的爹娘便给我取名叫做:花千骨。
      我什么也记不得了,作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神,我的存在竟也有这么卑微的时候。上古一战,我已将自己的神力与血肉与这世间万物一同炼化,然而命运的齿轮却从未停歇过,只用了千年时间我便又重临世间,不同的是这一回世上只有我一个神族了。很快的,在我满十二岁的那一年,先是至亲的离世,村民的唾弃,再然后遇异朽阁,结东方彧卿,我有了自己的骨血“孩子”糖宝。那时的我同其他凡人一样也向往着那些天上白日飞升的神仙。
      白子画,这个名字,我已经没有印象了,当初他与我不过一个追仙求道的凡人,而如今,我与他也不过如此。瑶台下的一盏仙酒,便让我同他“醉生梦死”的纠结在了一起。
      我的肉眼凡胎让我打一眼见他便情根深种,对于一个绝七情断六欲的仙人,我的选择是当他一生一世的好徒儿。
      然后他终究是欠着我的,诛仙台上他还是为我接下了那六十四枚销魂钉,不知情的我当时是恨着他的。而如今我已经化为妖神,这因果循环的道理已是了然于胸。我与他,最先错的,因是我。
      为他挡下雷劫,与他沾上了因果,这是第一错。瑶池初见为他皮象所迷,誓要拜入师门,这是第二错,后面的为救他而解十方神器,到如今的化为妖神。这一步一走来,我竟是步步皆错。
      从我恢复记忆后,我便在思索一个问题,我为何还要来这世间?
      上一世,我已与天地同化,我以为那是我的归宿,然后,我又活了过来,在这个只剩下我一个神的世间活了过来,玄冥临死前的话,我终于明白过来了,我竟如此可怜,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孩子,因为那一些都最后会离我而去,我终究还是要孤零零的一个留在这世上,没有谁会记得。
      这一刻我想到了白子画,也许只有他能帮我。
      轩辕剑未柄的时候,我还没能来得及感觉痛。我本来是要谢谢他的,不过他终究是弑了神,会得天道惩罚,我只好再为他作一个诅咒,许他一个不生不灭,不老不伤的躯壳。
      这一世的因果,这累生的因缘,终将落幕了罢……
      我合上眼,千魂万魄的碎裂开去,合着那世上最后一个我爱之人的嘶吼,飞向九霄云外。十方神器似明了我的心意,尽皆悲鸣。这便是我的宿命,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然如斯……我的灵魂连同这被洪荒之力侵蚀的血肉躯体,尽皆献世!
      春回大地,万古长青。
      世间从此不再有神,神族从此湮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千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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