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行祭》岑非儿

2、红莲业火

　　十五年前正月十五 夜宴

　　推杯换盏，觥筹交所。东朝立国以来，年年新年设宴，宴请百官。贺礼祝词已毕，此刻宾主尽欢，莺歌燕舞，宴会渐渐被推进高潮。
　　东朝英宗刘虢坐于亮若白昼的中殿大厅龙椅之上，手执夜光杯，透过猩红的葡萄美酒，望着坐下放浪形骸的大臣和搔首弄姿的教坊司歌女，眼神冰冷。
　　这大殿里，几乎所有人都看不到高高在上的英宗皇帝此刻的神色。看不到，又有看不到的好处。对了，几乎……但不包含季韩，季总管。比如此刻。
　　“季韩。”
　　“老奴在。”上前两步，俯下身。
　　“都安排好了吗？”
　　“圣上宽心，汪掌位亲自执行，绝无错漏。”说完退后，侍立一旁，静观其变。

　　不同于中殿大厅的喧嚣，凤仪宫中，由皇后娘娘亲设夜宴招待后宫女眷、命妇……女眷们礼仪周到，安静用餐，偶有交谈也压低了声音，没人会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毕竟中殿朝臣无需顾忌太多，恐败圣上雅兴。但皇后守礼，此刻便以礼为贵。
　　不一会儿，有仕女自偏殿前来奉上黄金手诏。
　　“呦，是要开始观礼了吗？听说今年皇上让雍王殿下主持烟火祭礼呢！雍王年幼，怕是难当大任……”
　　“熙贵妃言重了，皇上让谁主持自有他的道理，倒是不劳您废心。”用帕子擦擦嘴角，“有些人啊，心思总是用在露脸的事情上，实事却没干出两件。哦，对了，怕是想着太子殿下征战在外，这一年一度烟火祭能轮上，却不想辛辛苦苦一番谋划便宜了雍王殿下，真真可惜了……”
　　“薛邵君！你！……哼！”
　　颜乐接过手诏，挥退仕女，对两位贵妃并无一语。她不争，不是因为不想，却是无力。先帝赐婚，母仪天下，却多年无所出。若是放在民间，那就是犯了七出。太子殿下虽非亲生，却也是当年过世静妃继养育她膝下的。是个好孩子，孝顺。
　　颜氏一族与薛氏一族皆为前朝大族，满门勋贵，是要被新朝拉拢的。这也是先帝赐婚的原因。尽管太子不是嫡出，但也算皇后之子。这位子，便是圣上的态度，对她颜氏一族的态度。
　　不争，才能坐稳。不争，才是实务。

　　宫门外，待众人坐定，司礼太监扶尘一挥，大声宣告。“皇上召命，摘星宫观礼，起架。”
　　轰轰！轰！
　　皇城门楼，摘星顶上，盛大的烟花祭典，五彩缤纷，美轮美奂，但注定不会平静度过。
　　“快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火光，内城区的火光！”
　　摘星宫上看不真切，但具体方位还是能估算的来的。朝臣内眷们议论纷纷，有人面有急色，多是和薛府私交不错的；自然也有内心幸灾乐祸的，不过是面上不动声色。
　　圣上静静站立在高台之上，望着火光攒动的内城薛府，默然不语。
　　铁甲摩擦的声音，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九门禁卫都统赵竘（qu）带刀上殿：“启禀圣上，内城意外燃火，内城薛公府邸失火严重，臣救援来迟，火源起于内宅，府上除少数外院杂役侥幸逃出，内宅之人均有死伤……”
　　薛贵妃闻言，气急攻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一时间仕女各种忙乱。皇后吩咐下人带薛贵妃回宫休息，安排太医看诊。期间有条不紊，神色平静。
　　到了这个时候，该看清的，不该看清的，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薛府是皇上第一个选择下手的，一下手就是如此雷霆之势，毫不留情，将德高望重的薛阁老一家百口付之一炬。
　　估计明日就会是举国哀恸，皇帝感念薛氏一族受此大难，特令幸存族人回临安安顿，休养生息，而后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绸缎千匹，沿途近卫军护送，以张皇恩。至于主持烟火祭的雍王殿下，注定从一开始就是牺牲品。可惜了……
　　看着那张风华正茂的俊脸，颜乐心中一声冷笑，这就是她要与之相伴一生的人儿，心心念念都是算计、筹谋和衡量，从来就没有真心。
　　“皇上，初春寒露重，早些回宫吧。”
　　英宗转身看向身侧略显娇小的身影，月光下的美丽容颜更显冷清，这是他的皇后，但也只是皇后。在她选择穿上凤冠霞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陪他坐拥天下，相敬如‘冰’了。
　　“摆驾，回宫。”
　　季韩默默看着这世上最为尊贵的两人，站在月光火景之下，相视陌路……一摆拂尘，“起，驾。”

　　此时此刻，薛贵妃的昭阳殿，灯火通明，却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仆从。薛邵君一身雀绫华服，淡妆浓抹，静坐在大殿中央，哪里还有当初摘星宫上不堪伤痛穆然昏厥的怜弱。她也不是迟钝，愚蠢的人是坐不上贵妃宝座的，更别说做十来年冠绝后宫的皇贵妃。
　　拇指和中指无意识的摩搓着，她有些紧张，但也只是紧张。要死的人，能只是紧张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舍不得她的孩儿，雍王还小，还没能看她母后最后一面，“哦，也许，也许他连瑾儿都不会放过，和皇后斗了一辈子，竟然还是输了。”潸然一笑，“大概这就是她从不嫉妒我有瑾儿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