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一》沐沫声

12、钱江两家（三）

　　确实也是如此，钱文武听了她的话，自己确实是有愧在先，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头没有了一丝的怒气，“你想怎么样，想要如何补偿？只要我可以做到，你提出的任何条件，我都会答应你的，”
　　江九蓉又喝了一杯酒水，双颊微微泛红，但是她并没有醉，“钱文武，你我相识几年了？”
　　相识几年了？钱文武喝了一杯酒，抬头看看舱顶，想了想，“应该有十二年了吧，”思绪回到了十二年之前，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十岁的他又被老夫子斥骂了，老夫子让他背一首古词，他支支吾吾地连个词名都说不出来，老夫子十分生气，将他狠狠地训斥一顿，钱文武心里头不痛快，逃出了私塾，跑到碧江边，也就只有平静的江水、波光粼粼的江面，让他觉得舒适一些。平躺在光滑的石块，身后有繁茂的柳树遮挡太阳，这炎炎夏日，唯独这儿清新凉快。
　　“蛇！蛇！有蛇啊！它爬到你身上了！”
　　这一个声音在钱文武的脑袋里炸开了，他来不及睁开眼睛，便大喊大叫起来，疯狂地抖动身体，整个人害怕得不行，抖动了好久，差点儿就哭出来了，抖动了好久，他都没有见到蛇的影子，便向身后瞧去，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姑娘，此时正弯腰笑个不停，钱文武这才知道他被骗了。居然被骗了，他气急败坏，一把冲过去，扯住了那个小姑娘的辫子，在家里头，妹妹钱钰欺负他时，他就这样子回击的，“啊！你干什么啊！疼死了，疼死了，”一下子被扯住头发，小姑娘怕极了。
　　见这个小姑娘喊痛，他这才收手，“哼，让你骗我，”
　　“我不仅骗你，我还要咬你！”
　　猝不及防，那个小姑娘冲了上来，朝钱文武的手臂狠狠一咬，刺痛传来，他狠狠地推开她，她一下子跌倒在地，脏了衣裳，也疼了屁股，两个负伤的小孩子都哭了起来，而且一个比一个哭得狠。碧江岸边，两个小孩子自顾自地哭泣，来往的大人都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们。哭着哭着，哭累了也哭得无趣了，钱文武突然和这个小姑娘说起话来了，“你为什么要骗我？”
　　“谁让你在我的石头上睡觉的？”
　　“乱说，这块石头怎么是你的？慌话精，”
　　“谁骗你了，石头底下有我的名字！”
　　两个小孩子，擦干了眼泪与鼻涕，开始确认这块岸边的大石头到底是谁的。钱文武最先蹲下身子，左右查看，然后他看见了那三个大字“江九蓉”，字写得很好看，比他写的字好看多了。“怎么样，这块石头是我的吧，”
　　“就算这块石头是你的，可是你骗人，然后又咬人，得向我赔不是！”石头的归属已”经无法争辩了，可是他心里头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欺负，他可受不了。“快点儿向我道歉！”
　　“你也扯了我头发，推倒了我，你要先向我道歉！”
　　江九蓉这个才六七岁的女娃子，叉着腰，气势不减地叫吼，双颊因为叫喊而变得通红，像极了两个红苹果，头上的辫子乱成一团，衣服也脏得不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从哪儿来的小乞丐呢。钱文武见她这副模样，只顾哈哈大笑，指着她的鼻子喊：“脏脏脏，小乞丐，”
　　江九蓉也扮起鬼脸，朝他吐舌头，“坏蛋！坏蛋！坏蛋！”
　　这便是钱文武与江九蓉第一次遇见时的场面，这两人刚一碰面，就打了起来，谁都不愿意礼让谁，感觉从夫子、父母、圣书里头学来的礼义廉耻，全都扔进碧江了，妥妥的一对冤家。
　　此后的日子里，钱文武不会忘记那个来自碧江西岸的江九蓉，而江九蓉也永远记住了那个碧江东岸的钱文武。
　　……………………
　　如此久远的记忆，成了这两人的笑资，在这宽敞的船舱里，这两人一杯酒接一杯酒地饮下，脸上各自呈现出对对方的嫌弃、鄙夷。酒喝多了，话也变得多了，“我呢，这一回是真诚地向你赔不是的，我不该将你推下江，九蓉妹子，若是你能原谅我，就请喝下这杯酒吧！”说着，钱文武亲自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江九蓉双颊微醺，她有些醉态，但是她并没有被那些话给打动，对于那一杯酒，她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端起酒杯的手，“本小姐，不是那么好讲话的，一杯酒就想平了那件事，没门，”
　　“行，这么客气地同你道歉，你要是还不接受，那我也没法子了，”说着，他自个儿喝下了那杯酒，只是这心里头还是有疙瘩，他生知江九蓉的脾性，看来他不出点血，那事是没办法了了。“酒喝多了，听曲子吧，”拍拍手，被晾在一旁的琴师，这才得以抚琴唱曲。琴师所弹的正是《平沙落雁》，曲调非常的平和舒适，让人心平气和，钱文武挑的这首曲子，正是要抚平江九蓉的怒气。
　　只可惜，到头来却成了哀伤之音。
　　曲子刚刚弹起的时候，江九蓉寻了个借口，离开这个宽敞的船舱。这艘“碧水缘”，除了她和钱文武、琴师之外，船上还有两个船夫、一个侍女，整天船空荡荡的，也正因为人少，所以才利于她办事啊，江九蓉从腰间取下了火折子，她早就看不惯这艘船了，这一回她就让它葬身江底吧！
　　火是从舱底燃起来的，它开始慢慢燃烧时，江九蓉已经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饮酒听曲，继续和钱文武拌嘴嬉闹，“《平沙落雁》可真是一首好曲子啊，钱文武，你可得好好奖赏这位琴师，”
　　“这是自然，”
　　谈笑之间，渐渐有烟雾飘来，船夫与侍女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着火啦！着火啦！快来人啊，快救火啊！”叫喊声越大，酒杯后头的江九蓉笑得越欢，大火终于烧旺了。不过，对面的钱文武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担忧，他仍谈笑风生，一旁的琴师也是如此，依旧自顾自地弹曲子，“九蓉妹子，你不用担心啊，火是烧不到这一边的，一会儿就被扑灭了，”
　　见他如此的镇定自若，江九蓉心里头笑得更欢了，钱文武对他的船太过自信了吧，那火可不会那么快就扑灭啊，她点火之时，还多洒油了，据说有油的火，燃得更旺，朝外头望了望，烟气确实又多了一些。得离开了，想着，江九蓉缓缓起身，笑着说道：“既然船着火了，那这酒自然也喝不下去了，本小姐的命贵得很，不想在这儿待了，所以，钱公子，先行一步了，”
　　“真的走啊，酒还没有喝完呢，曲子也没听完呢，”
　　钱文武起身，想要拦住她，可是江九蓉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大步流星而去，她早就在大船的周围安排了小竹筏，便于自己逃生，离开甲板之时，她回头望了望“碧水缘”，烟气四起，烧得不轻啊，她吐了吐舌头，一脸无可奈何，还能怎么办呢？烧了就烧了吧。纵身一跳，她落到竹筏之上，解开绳索，将竹筏划开，她等着钱文武弃船逃生，想起他等会儿的狼狈模样，止不住地“咯咯”直笑，她要准备嘲弄钱文武了，心里没来由的爽快啊！
　　浓烟一直飘起，不过船上却安静了很多，是时间还不够吗？江九蓉懵了，再等等吧，都冒出那么多的烟了，大船铁定要沉了，又等了片刻，“碧水缘”上的烟气，被江风吹去，吹到她的面前，烟气之中并没有木材的烧焦味，而是炒青菜、炒鸡肉还有熏蚊药草的气味，怎么会这样子？
　　大船没有变成一片火海，钱文武也没有弃船逃生，一切的一切，感觉都是江九蓉在臆想，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火为什么没有烧起来，她将竹筏划近“碧水缘”，奋力地爬上船的甲板，然后，见到这样的一幕，钱文武在甲板处翘起脚，啃着瓜子，一派惬意之态。而他的身后，那几个船夫、侍女，正大力的挥动手臂，扇动那浓浓的烟气，江九蓉目瞪口呆了。
　　“呀，九蓉妹子又回来啦？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不用担心啊，其实没有着火的，是仆人们觉得蚊虫有点儿多，烧烧药草驱驱蚊虫呢，”说着说着，他突然从旁边拉来一张竹椅，往前推了推，又抓了一把瓜子，神情特别平和，朝她说道：“瞧你，爬船都爬了一身汗，过来，吃吃瓜子，歇歇吧。”
　　江九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确实是累了，直直地贴紧船壁坐到甲板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但其实她在心里头已经将钱文武臭骂了上百次，她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猜到了，而且还被钱文武戏弄了一番，此时的她，什么都不愿意说了，这一局，她已经输得很彻底，没能给自己报仇，还被玩弄了，心里头别提有多恨！
　　这一边，抑郁寡欢，那一边，心情愉悦。
　　“哎呀，你们别忙着扇药草啊，端些茶水过来啊，九蓉妹子该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