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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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茹朔，我们各自梳洗去一路的尘土，茹朔的身体比想象中的差，因是有孕之身，又浸了凉水，侵了寒气，等安顿下来才发现动了胎气，只好先在这里住一会，再作打算。反正这也算是齐霄的产业，僻出一个清静的院子供我们安顿，也不是难事。
头几天，我一直在客栈里服侍茹朔，累得我衣不解带，好歹是将胎气稳住了，看茹朔喝安胎药，我倒有点佩服起她来。安胎药，当年怀子衿的时候也喝过，苦得跟什么似的，被茹朔骗下去一口后打死我都不肯再喝第二口了，茹朔偏就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口大口一天两碗的下去，像在喝清水一样。哎，女人虽弱，为母则强啊！想当年我咋就没这个魄力呢！
过了几天，狠狠补了补眠，齐霄却依旧不允许我出去，说是茹朔还需要我的照顾，不要出客栈，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副严肃的表情，搞得我还以为我在客栈外面有什么仇家，一出去便会被盯上，把我杀人灭口。
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反正这客栈里布置得还是不错的，小桥流水假山树林，倒像是一处别苑，而不是一家客栈。问了齐霄才知道，这里还真的就是他的落脚点之一，汗！不过总是闷在客栈也很难过，这几天来心情烦闷了便摧残墨墨的耳朵，逗弄子衿，半夜吹吹箫给客栈的住户一个“鬼泣”之夜，倒也乐在其中。
一日，齐霄神秘兮兮的对我说：“冰儿，今天城里有热闹看哦，想不想去凑凑热闹？你齐霄哥哥我放你假哦！”
我白他一眼，小样，现在知道给我放假了？
齐霄拉过墨墨：“今天墨墨和子衿借我一天，明天还你。城里很热闹的，别去晚了，晚了可没得看了！”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整装待发，身上穿的是我那件鲛绡的衣服幻羽。能出去玩了，肯定要玩的晚一些，幻羽又能做夜行衣用又能做普通衣服用，等半夜出去打抱不平什么的也就方便多了！
高高兴兴走到客栈门口，忽地想起什么，转头问齐霄：“齐霄，这个是哪座城，你还没告诉我呢！”
“哦，这个是岚州，不属于青国的城，是雩国的。”齐霄顺口答，一出口，马上变了脸色，似在后悔刚才说出的话。
我的脸色也马上变了，许久未动的心绪一下子烦乱无比，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客栈，走到大街上。
岚州，这里居然是岚州！
难怪齐霄一开始不肯说，说了又露出后悔的神色。他知道我的事情了？
岚州！当初一怒反出的岚州！
一别三年，岚州繁华更甚当年，似乎……已经看不出，曾经是战争的前沿阵地了……
岚州，岚州！
岚州城外的初遇，岚州城内的决绝！
人生若只如初见……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不是故人心变，是我们所有人的心……变了。
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热闹的人群，我竟一时茫然不知所往。岚州，那个曾经住过的将军府，那个每天走过的熟悉的道路，那个每天准时报道的医馆……应该还在罢！
走着走着，两边的人群渐渐稀少，我依然不知所措地信步乱走。
“站住！军营重地，闲杂人等莫入！”一旁一位士兵严厉的语气惊醒了我，我抬头四顾，居然已经走到医馆门口了！
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我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到这里了。”
守门的士兵见我不似有意的，放缓语气道：“这位姑娘，再下去就是军营了，不是你们平民可以随意来的地方，为免惹麻烦，还是请回吧！”
我看看那个士兵，张卢，以前也是个熟面孔，他的左臂曾经在战场上被人砍下，血流不止，是我救了他的命，为他将左臂接上，可惜古代没有现代如此发达的医学科技，我所能做的只是将他手臂接上，使他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而已。我看向他的左臂，笔直地垂在身旁，这么长时间了，在那些老中医的帮助下，我估计他的左臂最多也只能恢复正常的用处，用来握刀上战场是不可能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派来守门的。
“抱歉，张卢。我这就回去。”我淡淡道，转身往回走。
“你怎么知道我叫张卢？”张卢呆在原地喃喃自语，忽地高声道：“姑娘，停步！”随即大步跑到我跟前。
“还有事么，军爷？”
张卢嗫嚅半天，吞吞吐吐的道：“那个……这位姑娘，我可否问一句，你是如何识得在下的？”
我淡淡一笑：“我不认得你，只是一位故人认得你而已。”加快脚步就走。刚才那声“张卢”冲口而出，现在我已经在后悔了，在纠缠下去恐怕处境不妙。
“故人？”张卢迷惑了，他没什么故人呀！
“还记得你的左臂么？”远远地，我丢过来一句话，随即像做了恶作剧，良心不安似的，展开轻功，倏忽间不见人影。
左臂！张卢瞬间明了那位姑娘口中的“故人”所指何人了，不由得激动万分，不顾自己尚在岗位，跑进医馆大声呼喊起来。
刚才不知不觉跑错了地方，我不禁后悔万分，不过这样捉弄一下张卢，还是令我的心情多少明朗了些。反正我现在脸上易容得完全不似我以前的样子，就算荆千白把整个岚州城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我的，就让他们无端慌乱一番也好！我恶作剧地想着。
此时将近黄昏，从房屋间隙投射而来的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给所有建筑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转了几个弯回到大街，大街上似乎比刚才更加热闹了些，似乎有什么人在娶亲，街上被人左右拦住，倒像是现代国家元首巡街一样。
齐霄不是说过有热闹看的么？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探头张望一下，游街的队伍已经能看到现行队了，很快就应该经过我所处的街道了，干脆凑个热闹好了！我忙不迭挤进攒动的人群，仗着自己会功夫硬是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到达最里面，这里视野最好！被我挤痛的人不免会骂骂咧咧一阵，不过群众都这么热烈，骂声一会儿就小下去了，我也不理会这些，和所有人一起探头，像一个八卦女一样伸长脖子等待游街的队伍。
哇哦！我看到先遣队的第一眼，不禁和周围人一起惊呼出声，这……这也太奢华了吧！先头部队不用说，是一个舞龙队。一条金红交织的五爪金龙在队伍的最前方腾跃起伏，带领整个队伍前行。那龙璀璨华丽，无知的平民可能对此的感受也只是“一条很漂亮的龙”而已，在我却看出了许多不平凡的细节：那龙是以上好丝绢扎成，表面光滑如水，一小块一小块地缝在一起形成龙的鳞片，丝绸光滑的表面将龙鳞仿得栩栩如生；龙角是整只成年雄鹿的鹿角，而不是普通常用的树枝裹扎而成的那种粗制滥造品，可想而知单一个龙角的重量便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更何况龙首是整条龙最华丽的部分？
不得不说一下龙首。龙的眼睛是整条龙最为灵动的地方，仔细看去，居然是用两颗硕大的夜明珠镶嵌而成的！人常说画龙点睛，龙睛如此，整条龙看起来灵动无比，似乎马上便要飞升上天一样。
能有如此奢华排场的，其主人一定是一方巨富或者皇亲国戚！我特地看了看龙的爪子，没错，是五爪。我不知道这个朝代的规矩如何，反正在我们古代，五爪的金龙是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象征，民间纵使有舞龙，也只能用四爪的。这里的金龙用的是五爪，又是用了这么多贵重的财富来装扮仅仅是一个先遣队的舞龙，我不禁对即将到来的新人充满了好奇。有哪个皇亲国戚会不在帝都成亲，而是千里迢迢跑到边远的岚州来呢？
而后的队伍越来越眼花缭乱，队伍里不断有小丑向四周抛撒糖果，美丽的侍女向道路抛撒花瓣，极尽富贵精巧之能事。一时间队伍所到之处，众人无不欢欣雀跃，孩童纷纷争抢地上的糖果，热闹非凡。这喜悦的情绪感染了周围所有的人，而就在我们沉浸在喜悦中时，新人的车舆姗姗到来。
终于，大红的车舆进入我们的视线，高高的车子顶上，有一个大红的纱帐，里面的一对新人在纱帐后面若隐若现，中人的欢呼声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在看到新郎的一瞬间，我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直接呆在当地！
绝对不会，我绝对不会看错！虽然一别三年，虽然如此决绝，但是贸然重见，即使他的面容隐藏在纱帐后面看不清楚，但我的心还是一遍一遍的对我说，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费尽心思想要忘却的楚冰焰！
我相信我的直觉。虽然不肯承认，冰的容貌体态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深处，若是纱帐里面的人是寒，我也一定会马上认出。早在岚州的时候，我就能从一个背影，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声调相同一句话间，轻易地分辨出哪个是冰、哪个是寒。在我面前，他们双生子迷惑别人的最大功能完全无用。
眼前的新郎，虽然容貌隐藏在纱帐后面看不清楚，那体态，那动作，无不烙印着我心中的那个人的痕迹。
可是，冰，他现在是在高高的车舆上，在和另外一个女子成亲！
一瞬间，我只觉得如同魂魄出窍，寒冷彻骨，深入骨髓，冷得我不住颤抖，又偏偏连一个指头都动弹不得。
周围的空气在霎那间被抽离身体，天地宇宙，街道的喧嚣，须臾便不见踪影，仿佛苍茫大地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寂、凄冷、静止的世界。
我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在这片混沌中举步维艰。
我无法回头。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冰在我心中，早已深深烙下他的烙印。
直到今日，我才发现，自此以后我永远失去了一半的灵魂。
什么往事随风，什么相忘于江湖！
到头来，仍旧是无法忘怀，仍旧是魂牵梦萦！
往事随风又算什么，两两相忘又算什么，我不想，我不要！
冰……直到今天，看到你成亲的情景，我才发现，你在我心中已经生根，如同沙漠的杂草，紧紧抓住脚下不多的泥土。若是想将杂草连根拔起，地面必定会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
人群的欢呼声更加激昂，却再也传不到我身上。
我回头，转身，狠狠推开前方阻挡的人群。我再不在乎会不会暴露踪迹。鲛绡的斗篷在我转身之际回旋出一抹瑰丽的光华，消逝。
一切已太晚。
太晚。
我用尽全力奔跑，毫不吝惜体力，到最后内力不继，转为疾走，继而转为蹒跚而行。
却一直在前行。
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心脏就象被人生生自胸腔掏出，在手心捏碎，就象猎人考试里，奇玡捏碎那个死囚的心脏。
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收紧，一片指甲一片指甲的插进，骨节突出泛白，形成诡异的角度。
最后，随着“啵”的一声，爆裂，鲜血四溅。伴随着一抹冷笑，冷到骨髓的战栗。
走回客栈时，齐霄不安地在大堂等着我。
“冰儿，你……”我跨进去，齐霄马上站起来，紧张地看着我。
“没事，我的琴还在罢？我弹琴去。”我微笑道，很诧异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但我还是在微笑，感觉心脏在一片片的碎裂，化为齑粉。
抱了琴，足尖一点飞上房顶，轻松得就算是我最强盛时期，也完全做不出如此干净利落的动作。
“冰儿，你听我说……”齐霄跟上来，担心地看着我。
“想不想听我唱歌，我唱得可是很好的唷！”我微笑。
“……冰儿？”
手抚上琴弦，十指间飞泻出轻快的前奏。
前奏只能轻快，轻快明丽，才能掩盖住心中的凄凉。
轻启樱唇，我和着琴音曼声轻唱：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冰，今天你大喜，故人…无以为报，聊抚琴，献歌一曲，以供一笑。
“何堪记忆挥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如何能断了过去，让明天重新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如何才能离于爱，如何才能无忧无怖？
“爱情它是个难题，令人目眩神迷”
红尘纷乱，我只想跳出红尘，却怎知，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我总是被爱吸引，忧怖缠身。
“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底”
云州岚州，不过一山之隔。
“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咫尺天涯。
“虽然我，仍有梦，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冰，你我就如清晨的露水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
夜晚的昙花
“别留恋，红尘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
等露水遇见昙花，香已逝远。
“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问我是否言不由衷！”
人生本无常，身如浮萍，缘聚缘散，不过尽付流水。
“为何我，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
心好痛……为什么，我还会有心。
“终有一天会明了，人生没有你并不会不同”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已经太凄苦，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冰
“忘了你就没有痛，将往事弃在风中……”
当初旖旎的初见……已是最大的错误。
一曲唱罢，再也支持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琴弦。
七弦尽断。
我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断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