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共舞]哺我以风》荒伦

6、美梦

　　对学校生活的怀念在杏奈的灵魂深处骤然复苏，起初只是碎屑似的微弱火星，却在转眼间燃烧成一片原野。她渴望重温旧梦，她想继续回到人类社群中生活。要是神明此刻降临，告诉她，她的面前有两条路，是在人界活二十年，还是在魔界活二百年，那她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可惜眼下的她没有做选择的机会，一切都是白日梦。

　　对自身处境有清晰认知的杏奈叹了口气。

　　“在回忆从前学校的经历吗？”罗恩清润的声音从旁边恰如其分地飘来，他仿佛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

　　“是的，我想回到从前的生活。”没有料到他会提关于她内心想法的问题，杏奈扭头看罗恩，发现他白皙的面颊像是刷了一层漆，虚情假意的微笑在他的脸上凝固，看久了觉得他透着股冷若冰霜的森森寒气。

　　“从前的生活？”罗恩歪了歪脑袋，柔软的深色发丝掠过他光滑的额头，“回到人界，与亲友重聚，向他们说明被恶魔复活的事情，他们很快就接受你的新身份，或许不会很快，但总有一天会接受——像这样的？”

　　杏奈艰难地点头。

　　她的思绪宛如一条河，罗恩的话为她构筑了两岸的堤坝，她便顺着他往前流。

　　没错，她想象过，虽然法律意义上的葛叶杏奈登记死亡了，但在人界期间，只要呆在家里不出门就没有关系，实在要出门，就戴顶帽子、戴副墨镜、伪装得严密点。

　　不会有熟人注意到她，不会有人往死者复活的方面去想。

　　罗恩的表情纹丝不动，犹如一张栩栩如生的面具，他用父亲哄孩子睡觉似的温柔的语气，将充满希望的未来娓娓道来，仿佛在说床头故事：“你的工作就是替没有躯体的埃斯波西托跑腿，都是些妨害不到任何人的任务，而她的钱财任你使用，你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经济独立、不必为找工作而发愁。听上去实在很美妙。”

　　“我……我确实想象过，不，应该说，我一直在想象。”尽管罗恩绝非合适的聊天对象，但他的话却点燃了杏奈内心倾诉的欲望，“我还能像普通人一样，融入到从前的生活中，继续上学，升到高年级再考虑是就业还是继续念书，我会成年，会与普通的男人结婚，组建我的家庭，我会生孩子，我会成为母亲。”

　　或许恶魔会有什么办法，修改市公所里关于她的档案，修改大家的记忆，让所有人都忘记葛叶杏奈死掉的事情。

　　罗恩的黑眼珠朝她的方向转过来，他的神采中闪烁着如同孩童一般的天真：“可是，世界上哪里来那么多好事，就算有，又凭什么轮到你呢？”

　　他的话直白得残酷，但他的态度既亲切又温和，以至于杏奈不知道要怎么生气。

　　绝对是故意的，看他一幅乐在其中的样子。

　　她有点懂了，罗恩跟四季伤人的方式不同，前者会把毒物藏在苹果里，外面再裹一层蜜糖。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杏奈的目光笔直地投向前方，她不想再看到罗恩的假笑了，“以半魔的身份存活下来的同时，就意味着我放弃了无数的可能性，有一些选项，再也不会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这种程度的觉悟我还是有的。”

　　“你后悔吗？”

　　“不。”杏奈脱口而出，“我不会哭的，也不会绝望的，甚至可以说，我现在浑身上下的战斗意志都觉醒了。”

　　“不愧是驱魔师。”

　　杏奈无法通过罗恩轻飘飘的夸奖识别他的真实想法，她也没这兴趣，不管罗恩是讽刺还是真心，她都会努力地维持自我。“我从来都不认为，去肖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可笑的行为。”她低头看着脚尖。

　　罗恩停顿了片刻，大概是在思考：“这句话，其实是在说给你自己听吧？包括刚才那句也是。”

　　杏奈猛地抬头。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你的想法？”罗恩挑眉，脸上的笑意加深，他的言语中摇曳着难以忽视的高傲与自信，只是他此刻使用的清秀相貌为其削弱了气势，“我绝对不是合适的聊天对象，这种程度的觉悟我也是有的。”

　　罗恩说完的同时停下脚步，抬起右臂指向前方。

　　杏奈的视线投向前方。

　　她的呼吸瞬间收紧。

　　三米的油画挂在走廊的尽头，画布中的女性笑得意气风发，鬈曲的红发像小动物一样向四面八方张牙舞爪，两道笔直的粗眉与抹了亮红唇膏的厚唇令她英气十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蹦出来边唱边跳。

　　“莱娅·埃斯波西托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时候，外号是‘狮子’，因为名字的发音像英语中的狮子，头发又像雄狮的鬃毛。”罗恩站在杏奈身边，与她一起仰望莱娅的画像。

　　杏奈突然想起了莱娅愤怒的咆哮。

　　她明知道我失去了身体，却还是寄来婚礼的邀请函，不可饶恕，以为我不会赴宴吗？事到如今还想要向我炫耀什么？气死我了！我绝对不会原谅她！我一定要让她意识到，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

　　那个时候，花园里的所有叶片都在震颤，所有花朵的色泽都浓艳得几乎要滴出鲜血。

　　杏奈只知道，莱娅从前的恋人是一名人类男性，在一次意外中，她为了救他而失去肉身，灵魂分散于花园中。她并没有告诉杏奈，她为什么会和父母断绝关系，杏奈猜测，可能是由于他们反对恶魔与人类的结合。莱娅打算让杏奈当面送出的礼物，是一束取于园中的花，和一本手写的笔记。她要向恋人和情敌送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及珍贵的研究资料。

　　“今天的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罗恩的声音打断杏奈的思绪，他将银色怀表塞回制服中，“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杏奈一愣：“下次见面？”

　　“是的。”罗恩对杏奈露出他那富有代表性的温柔假笑，“让我们在那两位的婚礼上再会吧，我将作为玛吉斯大人的代表出席。”

　　罗恩离去后，杏奈又独自在学校里呆了一个多小时。

　　很奇怪，在这次学校散心经历前，杏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在那以后，婚宴却仿佛眨眼就降临到了眼前。与四季的短暂会面勾起了从前的无数记忆，罗恩透露的信息则让她对莱娅产生了好奇。

　　在多重疑虑中，出席婚宴的日子到了。杏奈依旧利用道具的辅助，通过空间转移来到河畔。

　　她看到河水沉静地流淌，黄昏倒映在水中，深秋微寒的风在湿润的草地上徘徊。由花朵堆成的拱门两侧分别站着两名看守者，他们的锐利视线在四周梭巡，连一只飞虫都不会放过。

　　杏奈手持礼物与请柬，走向入口处，在经过他们的许可后跨入拱门。

　　很快，她在一群恶魔中发现了新郎酒井赤鸟和新娘科琳?赫尔南德斯，按照莱娅的叮嘱，杏奈当面将礼物送给赤鸟。

　　出乎她意料的是，赤鸟从她口中听到“莱娅·埃斯波西托”的时候，脸色瞬间惨白，和蔼的笑容以肉眼可辨的程度消失殆尽，鼻孔翕动，嘴唇颤抖，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用瞪圆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礼物。

　　赤鸟的手猛然间一松，花和笔记本掉到地上，简直像是有意为之，他的身体绷紧，除了眼球，身上的其他部位竟一动不动，更别提弯腰去捡了。杏奈差点就以为时间暂停了。倒是科琳的反应比较正常，她捂着低胸的礼服防止走光，优雅轻巧地俯身捡起地上的花和笔记本，并向杏奈莞尔一笑，用柔和的嗓音请杏奈替他们谢谢埃斯波西托女士。

　　完成任务的杏奈可以自由行动，但她像是迷失了方向感，在草坪上来回地兜圈。大家都沉浸在宴会的喜悦气氛中，没有恶魔注意到失魂落魄的复活者。

　　不知不觉间，夜深了，现场的侍者们点亮蜡烛和油灯。

　　杏奈无聊地站在一边发呆，为了避免引起恶魔的注意，她刻意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不死心地找罗恩。她记得很清楚，他说过他会来的。

　　在学园祭时，杏奈听林多提过罗恩的事情：魔王的走狗，魔导书的觊觎者，诡计多端，城府极深，绝对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可此前由于缺少与罗恩正面战斗的经历，她对地狱魔犬的印象，仅停留在驱魔师协会提供的有限书面资料、以及林多对他的评价上。

　　学园祭……一想到学园祭，就能想到被杀时的无力感。

　　正当杏奈在夜风中咀嚼苦涩的回忆时，从她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袭击者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远离光亮的地方，然后松手，放任她摔在地上。

　　出现在面前的居然是新郎赤鸟。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纠缠我！为什么你要穿着她的连衣裙来参加我的婚礼！”赤鸟跨坐在杏奈的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仿佛将她的面孔与仇敌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是尊夫人……是她寄来的……请柬。”杏奈头晕眼花，不甘示弱地直视着突然发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