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与暗》倾海夏

10、回忆终止地

　　袁枫真的到了监狱里，里面的黑暗阴冷比梦里还要更甚。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一切，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安慰他，没有蓝眸，没有江宇。
　　监狱的日子是难挨的，几天的时间仿佛地狱一般难挨。
　　就在这天，一个警察出现了，坐在地上的袁枫往后缩了缩，他嘴里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我不要执行死刑，我要见宇，即使是死我也要给宇道歉，还有眸，我要见他们，我不要死。”
　　当袁枫拼尽全力却依旧被一步一步拉着走的时候，袁枫无法抑制地无声流泪，他轻声喊着：“宇，眸，对不起。”
　　“哭什么哭，我还没见过放监还死赖着不走的人，真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那狱警不耐烦地说。
　　袁枫被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地说：“什么意思？”
　　“事情的实际情况我们已经向你朋友取证过了，他告诉我们不是你袭击他，你只是疯了一般追着袭击他的人。”
　　“这世间居然还有你这样的真心朋友，的确很难得，居然那么疯狂地跨追了那么多个省，不过你也真是有够笨的，不会打完急救电话再去追吗？居然还要伤者自己去打。”
　　“还好经过医院及时抢救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恢复得也很好，不然看你就算追到凶手后看到你朋友的坟墓怎么哭，那时候就怎么也挽救不了了。”
　　袁枫连自己的破衣服都没换就跑向江宇所在的那个医院。
　　在那我看到手和头部被包扎着的宇安静地睡着，只是嘴角却那么难过，他抱着我们小时候他使用的笔记本，那是我买给他的。
　　袁枫小心地拿开它，可是他抱得很紧，甚至他的眉毛都开始皱起来，然后抱得更紧，好像正在被谁抢走最心爱的东西。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知道吗宇？你让我完全搞不懂你，你毫不掩饰对我的无视，对我的小看，可是现在的你又告诉我你很在意我们的友谊，你真的很让我看不懂知道吗？
　　江宇干涸的嘴唇说着什么，袁枫的耳朵小心地靠近他的嘴部。
　　“水，水。”
　　袁枫看了看他如干枯了的草一般的嘴唇，然后心疼地拿起水壶跑了出去。
　　当他跑回来时江宇的位置却空了，地上掉着那本笔记本。
　　袁枫开始着急，他捡起笔记本就要追出去，可是他无意间看到江宇小时候用稚嫩的字体写着的这样一句话：我想，或许枫就是那个我一辈子的朋友，他永远都是我的朋友而不是对手，他，是我的朋友，永远，而且是唯一。
　　袁枫忽然想起，似乎好久好久，当他还很小的时候江宇的确这样跟他说过，然而那时他昏昏欲睡，只是敷衍地说了句：“知道啦知道啦。”
　　笔记本掉落在地，袁枫刹那明白了江宇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可是他误解了，酿成了这样的巨大错误，他的血似乎停止流动一般让他脸色无比苍白，他跌坐在地上。
　　风吹动纸页的声音让他慌张无比，要失去宇这个朋友了，要失去宇这个朋友了，真的要失去宇这个朋友了吗？他手脚不协调而忙乱地挣扎起来追出去，可是下一刻他又看到被风翻过的日记上，出现了一页一看就知道不是小时候的江宇写的字迹。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记本，看了下去。
　　枫：
　　我很难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发生这样被你误会的事。在上次我让你保证过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可是你没有。
　　记得我说那两个条件之前我说这是对你来说很难的事情吗？
　　我也尝试说服自己说，十几年的友谊，当然不可能会很难，你很轻易就会做到的，因为你是枫啊，天真痴呆的枫，任何悲伤的事在你身上都不会发生第二次，你是绝对的绝缘体。我也确实说服自己相信了，可是，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我绝对没有想到你会对我下此狠手，就算是我被你打完你离开后，我也绝对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觉得不泄气地再回来要杀了我，真的绝对没有想过。
　　枫，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竟然要杀我？你知道我那时有多么错愕多么恐惧吗？我在疯狂地想，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笑得很天真很开朗的枫呢？为什么他会红着眼睛露出狰狞的凶光要杀我？为什么？我想不明白。
　　可笑的是，在你输掉比赛后开始我竟然一直都在替你担忧，甚至连走路都无法避免分神地差点被车撞到，因为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让枫重新开朗起来呢？事实证明的确可笑，你竟然为了那两个比赛要杀我。
　　你的拳头是那么毫未留一丝一毫力气地砸向我的脑袋，丝丝缕缕的血液流进我的眼睛，我的脑袋很晕很沉，我知道我快死了，因为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所以我挣扎着打救护电话。
　　当我隐约看到你慌张的表情时，我几乎要原谅你了，我在想，毕竟还是那个傻得天真的枫啊，他也许只是一时糊涂，就这次，下不为例，但是你要我原谅你必须让你付出惨痛代价，毕竟你对我那么狠呢。
　　可是你越来越冷越来越平静的面容让我心惊，我刹那仿佛看到了一个杀人的魔鬼一般，你慢慢走了出去。那刻我跟着你的目光看向我打出的电话，我红色的视线和灰色的意识竟然让我模糊到打了110，可是电话已经通了，我虚弱地对电话说，我打错电话了。
　　我挂了以后就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打了120，电话通了，我无力而艰难无比地说完了自己的位置，当我要挂的时候我看见比之前更疯狂的你跑过来，借着前冲的动力更狠地打向了我，那时候我以为我真的死了。
　　你知道你那时候多令我恐惧吗？你的五官仿佛都有着扭曲的样子，就像一个杀人犯般穷凶极恶。
　　我们的友情完了，彻底完了，我无法原谅你。
　　枫，这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以后我是江宇，你是袁枫，没有我们，
　　此后，各不相干。
　　袁枫慌忙跑出去，他跑到大街上，他跑到马路上，不管红绿灯横冲直闯地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在地，擦伤的他什么也不管继续跑着，江宇家里没有，学校没有，任何有可能没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是就是没有。
　　就在他找得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时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他们投情谊瓶的那个湖。他马上起身跑过去，不顾任何疲劳。
　　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湖边，他看到整个湖中心都已经浑浊一片，就像是有人潜进了水里翻出了湖底的土。袁枫一下子潜进水里，可是没有，没有江宇，他只能挖到他自己丢下的那个情谊瓶，没有江宇的。
　　力尽了，他疲惫地发现自己力尽了，他跑了那么久那么远最后还这么勉强地跳下来，他游不上湖面，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无力地一点一点沉下湖中。
　　可是那是什么？一个人，混进水中的气泡和那跳水声告诉袁枫，江宇来救他了。
　　宇终究还是宇，他不会丢下我的，袁枫笑了，然后一口水拼命往他口中涌去，让他感到窒息。
　　一双有力的手在他背后带着他往上游。
　　袁枫无力地笑着转头，用还没有完全消失的视野，可是，为什么这张脸那么陌生？宇呢？不应该是宇吗？袁枫隐约听到湖边一大堆人在说：“听说是一个会游泳的人告诉那个人有人溺水了，真是奇怪，既然他自己会游泳他为什么不救呢？”
　　是宇吗？宇就在周围？
　　下一刻他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背影，他手上拿着一个瓶子，血顺着瓶子流下来，他孤独地走着，背离而去。袁枫想叫住他，可是瞬间他的视线只有黑暗。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医院，然后旁边是一脸平静的江宇，但他的头上和手上满是纱布。其实他只是醒了一会，或许一秒都不到，然后就又晕过去了，他跑了太久太久了，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脱虚。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医院，而是那个湖，他发现他的旁边就是江宇。
　　袁枫立刻解释着一大堆，他说得很焦急，因为他怕说慢了江宇离开而听不完他的解释，尽管他根本无法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说，只要能够挽回这段友情无论说什么都可以。
　　袁枫一直说了很久很久，他说得很激动，可是他发现江宇还是那样静得可怕。
　　宇，你知道吗？什么都没有反应什么都不做的你才是最让我害怕的。
　　最后袁枫看到自己手里一直握着他的情谊瓶，他孤注一掷地拿起它给江宇看说：“宇，你还记得吗？我真傻，你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多么好啊，我们埋之前我还强迫你发誓说一定要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不肯，还是我硬强迫你才让你发成的。”
　　后来我一直闷闷不乐，觉得你心里可能没有把我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才会不愿意发誓，可是随后你抱怨的那句说“这种事只要心里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你真的以为发誓有用”时，我就立刻笑得很开心。
　　“宇，你还记得吗？埋之前我们还互相承诺过，以后如果任意一方有什么巨大的过错，都可以在央求对方之后得到无条件的原谅。”
　　说到这里袁枫顿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情谊瓶移到江宇一直平静的脸上说：“宇，我现在就央求你，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袁枫带着哭腔，声色可怜仿佛凄惨的乞丐在向天祈求一般说：“我求你，我真的求你，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江宇接下来的动作让袁枫破涕为笑，他擦了擦眼里的泪水开心地要抱江宇可是又想到他身上的伤，顿时愧疚感又萌生不已。他看到的是江宇把他的情谊瓶从他手里拿起来了，他重新接受了。
　　然后，玻璃破碎的声音就像切裂金属的割刀般刺耳，一片玻璃甚至弹了起来划过江宇的脸部，血丝流了下来，然而江宇却似乎感觉不到。
　　他又拿出自己的情谊瓶，摔在地上，把自己里面那张纸踩到磨破磨烂，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对脸上毫无血色的袁枫用极其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袁枫同学，我们并没有那么熟，请以后叫我全名，或者叫我江宇同学。”
　　江宇迈步离开，袁枫大喊着什么想追上去可是却发现他的脚被一根绳子缚住，另一边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怎么也挣脱不了，他只能看着江宇没有回头地慢慢离去，再也看不见。
　　他完全看不到江宇后，蹲下来拿起自己的那张纸拽在手里，他又拿起江宇那张被磨破的纸，慢慢打开。
　　上面写着：要看到枫那样天真无邪又傻气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直到老去也不会消失，我要看到他用这个笑容成家，然后用这个笑容看着他自己的孩子，甚至孙子孙女，我希望我死去的时候，仍然看到他这样的笑容而不是为我的死亡而伤心。
　　袁枫一滴一滴泪滴在上面，孩子般的肆意哭泣声呜咽声出现在他嘴里。
　　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但我知道，他没多少机会这样哭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但能肯定的是，这段时间他哭得太多太多了，他十多年里自有意识起都没有哭过这么多次，他能这样哭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绝对不会。
　　从此，袁枫失去了江宇这个朋友。
　　从此，江宇失去了袁枫这个朋友。
　　从此，枫失去了宇，宇失去了枫，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