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的每时每刻》anali荔

26、人与江湖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五月，三模刚考完两天，成绩就已经出来了。徐素考得不错，一次比一次好，这次进了班级前十五名。赵蓝产期将近，终究没有带他们到毕业，新的班主任知道徐素以前的情况，找她简单地谈了谈，告诉她以她目前的状态来看，只要中考时正常发挥，实验高中绝对没问题。如果超长发挥，说不定还能进重点班。
　　徐素听到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在自修，整个教室很安静，只听得到巨大的风扇在头顶旋转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徐素想起前不久隔壁的职业中学传出的一桩事故，说是吊扇掉了下来，砸到了吊扇下的一个学生，昏迷了好多天才醒过来。

　　她望着头顶的吊扇，不自觉出了神——如果它现在掉下来，先遭殃的，会是自己，还是瞿逸阳呢？
　　身边的瞿逸阳奋笔疾书，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分神，又或者察觉到了也不想理会。和徐素不一样，他三次模拟考试，一次比一次差，二模三模都没有进学校的前五十。徐素能感受到他的焦虑，却一点都没法帮助他。
　　可能她自身压力也比较大，很多时候对很多事都觉得无力而疲惫，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没有人可以诉说了。
　　佟佳颜和穆雅倩的座位都已是空旷旷的，仿佛她们从来没有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学习、奋斗过一般。直到现在，徐素回忆起两个月前的那件事，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难受。

　　穆雅倩被小混混勒索，偏偏又是个暴脾气，在给钱的时候骂了一句什么，结果激怒了那群小混混，在争吵撕扯之下，她不慎跌倒，头磕到了水泥板上，脸上也被刀子划了两道长长的伤口。
　　她逃脱后一开始并不觉得自己的伤很重，只觉得脸和脑袋有点疼，捂着脸就去找学校保安报警，送医院，警察来录笔录的时候，穆雅倩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然，顺道愤怒地控诉了佟佳颜见死不救的恶劣行径。
　　然而，不管警察怎么问，佟佳颜就是不承认，坚持自己没有看到事故发生。

　　两天后，穆雅倩突然开始头痛、恶心，最后昏迷不醒，经诊断，她的头部经猛烈撞击，有内出血和脑震荡现象。此外，她脸上的伤口太深，有感染迹象，以后会留下疤痕。
　　穆雅倩需要做脑部手术，又知道了自己脸上的疤痕可能会一直伴随自己，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一度抗拒手术。穆雅倩的爸爸帮她办理了休学，并且要追求学校和佟佳颜的责任。
　　等待着佟佳颜的，是无数人的斥责和非议，甚至有记者到学校来要求采访。徐素也被老师要求以好朋友的身份去劝她站出来道个歉。

　　那日，是徐素最后一次看到佟佳颜，她大喇喇坐在操场上的主席台上，穿着粉蓝色的长裙，露出一小截嫩白的小腿和细细的脚踝，长发披散，美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风很大，佟佳颜迎着风眯着眼睛微笑，自从出事以后，徐素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笑了。
　　“你不用来劝我，我不会道歉的。”佟佳颜转过头，看着徐素，认真地说。
　　徐素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素，你后悔吗？后悔那个时候这么蠢，没有相信他们的话，而选择相信，我是一个好人，是你最好的朋友？”

　　佟佳颜的话让徐素一阵心塞。
　　她想，佟佳颜确实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只有最好的朋友，才知道，哪里是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一旦有什么分歧，扎刀子的地方，也是最精准的。
　　一击致命。

　　“挺后悔的，非常后悔。”
　　“这样我就放心了。虽然这件事情的代价有点大。如果你问我再选择一次的话会怎么做，我想我可能还是会那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是徐素。我是自私的佟佳颜。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徐素摇头，无法沟通：“你这都是歪理。”

　　“其实我从小就很佩服你，现在也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能装出一副圣母的样子。我刚才问你后不后悔相信他们的话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告诉我，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可没想到，你的答案还是‘后悔’。

　　有的时候心里真的觉得很不服气，凭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得到这么多东西？你心里也有很多讨厌的人，你真正当成朋友的人没几个，可每个人都觉得，你宽容豁达，都以为是你的好朋友。

　　可是我呢？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对陌生人说你好，他们觉得我套近乎；我微笑，他们觉得我做作；我帮老师做事情，他们觉得我阿谀奉承。

　　小学的时候，有同学邀请我们去她的生日会，我因为妈妈突然住院没有去，她就很不高兴。第二天我上学，你跟着他们一起聊着我听不懂的东西。还有一次，我梳了一个很好看的公主头，班主任顽固不化，说漂亮的女孩子天天想着怎么把自己变得更漂亮，摸着你的头说还是徐素这样朴素的最好看，你当时笑得有多开心你还记得吗？

　　你在你的世界里扮演着你的好人、你的女王，你的所有的光环都是残忍的拿我这个你所谓的最好的朋友当配角。

　　可是，很奇怪，我并不讨厌你，我看着你，只是觉得很不舒服。我也想像你那样，有一个知识分子老爸，通情达理，就像朋友一样，可以用得起最潮流的电脑，做最酷的事情。到现在，你应该知道你逃课的事情是我捅出去的吧？我倒不是想看你被挨骂，可能你不相信，我很羡慕你。都到了初三了，马上要中考了，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任性。你好像永远都在做我做不了的事情。

　　如果你是一只翱翔的鹰，我就是一只野鸡，每天扑棱着翅膀，却永远飞不上天空，只能在地上仰望着你，等着最后被屠宰。

　　还有纸条的事情。是我做的。我以为林江喜欢你，我想试探一下，你喜不喜欢林江，他又到底喜不喜欢你。我以为我终于能够抢走一样你喜欢的了，可是结果，还是一场徒劳。

　　我想过，我看你不爽，可能是因为每次看见你，都让我看到了自己有多么的渺小不堪，上天对我又有多不公平。有件事情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妈妈去世了。这么多年，她忍受了这么多苦，终于还是走了。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我和我爸爸说，我想徐素了。

　　我是真的想你。这种情感很矛盾，你不会理解的，但我没有一刻真的恨你，讨厌你，想害你。如果那天遇到小混混的是你，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和他们拼命。

　　我选择不告诉你我妈妈的事，是不希望你同情我。我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就想象的出你会怎么安慰我，而我不需要，因为我有妈妈，你没有，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胜过你的东西。我想抱着这种虚幻的优越感，再久一点。

　　这次我是难以翻身了。让我高兴的是，你终于也做错了一件事。我没有想到，你不敢承认，你心里最好的朋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穆雅倩多管闲事，她最后变成这个样子，有一半，是你造成的。

　　徐素，其实你没有那么完美，你甚至比很多女生更小心眼、更懦弱，你只是伪装的很好。”

　　佟佳颜的声音低沉和缓，她说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刺，深深扎进徐素的心里。徐素没有觉得很震惊，很难过，很多事情，她从一开始就能隐约猜到，只是不敢细想。
　　徐素什么都没有说，她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佟佳颜的心里想的很清楚，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她看来，都会很可笑吧。

　　徐素打开书包，从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绒布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不想要，就扔了吧。”说完，她跳下台阶离开。
　　佟佳颜打开那个袋子，从里面拿出那根手链，那根曾经被她扯断的手链，徐素已经把它修复好了，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断过。

　　后来，佟佳颜退回原来的学校了，至于原因，没有人知道。徐素几次去医院看穆雅倩，都没见到人，她的继母和徐素说，穆雅倩有段时间天天在病房里发脾气，没安稳几天，又开始抑郁了，几天不说话。
　　徐素想到第一天来到实验初中的时候，穆雅倩是第一个和自己说话的女孩，她那时觉得穆雅倩真的很神很神，竟然为了能找到个好同桌，事先在鞋子里放了增高垫。虽然她们最后没有做成同桌，她依然无比感谢她给自己带来的所有美好的时光。
　　穆雅倩只是希望自己能看清佟佳颜，却间接受到了伤害，这是徐素怎么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某些举动和某个决定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大的影响。从小到大，徐素一直尽量规避自己牵扯进无谓的事端中，没想最后却成为了事端的导火索。
　　正是因为她的性格，才让她疲于直面人性中复杂的东西，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告诉她，生命中很多事情，是无法逃避的。不是她选择不拆穿佟佳颜，就能长聚不散，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就像李连杰的《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那句台词说的，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看那部电影时她还很小，只知道关注里面长得很好看的令狐冲和任盈盈，还有林青霞饰演的妖媚的东方不败，而直到如今，徐素才真正开始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惜，她还是懂的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