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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布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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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抑出了院门,不敢惊动别人,提气轻身,一纵上了房顶。此时天已近午,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元抑抬眼望着皇城,展开轻功,在屋脊上如飞般掠去。
不一会儿,元抑已到了东宫门外,强自镇定心神,向守门侍卫扬一扬令牌,笑道:“刚刚忘了将布狮子还给太子殿下,只好又走一趟。”说着自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狮子,侍卫见正是太子心爱的玩物,陪笑道:“大人快进去吧,只怕太子闹着要呢。”元抑一点头,忙走进去。路上询问宫人,才知太子正与昆华公主在蔚然亭玩耍。元抑心中一紧,新仇旧恨堆上心来,又挂着罗绮的身子,生恐错过了时辰,一路低头沉思,却是苦无良策。
“宇儿,你看谁来了?”昆华坐在蔚然亭里,低声笑道,扶着太子刘宇的手却微微颤抖。
今日,皇上为太子选师傅,因元抑书法不错,在待选之列,昆华早早的就打扮好,在东宫等候。太子刘宇,已满三岁,按皇家规矩,应设六位师傅,分别教导骑射、武功、书法、词赋、音乐和时政。元抑上前参拜时,昆华抱着太子,就坐在皇兄身边,元抑却连一眼也不曾看自己。自从上次提起婚事,元抑的眼睛就再也不曾望向自己,昆华虽明知如此,却如飞蛾扑火,管不住自己的脚,只要有元抑的地方,她都会情不自禁的到场。
太子将来要君临天下,书法自然马虎不得,大臣推荐了元抑和户部尚书柳权。
元抑平生抱负是治国安邦,心中想的是黎民百姓,实不愿与皇家多有牵扯,尤其是上次昆华公主一事,更是让他对皇家退避三舍。
柳尚书书法似大江东去、高山仰止,乃当世书法大家,今日竟与小小吏部侍郎同台竟艺,心中着实恼怒。轮到他时,大步上前,选了最大的狼豪,挥笔写了“问鼎中原”四字,众人见那字如龙腾九渊,气势磅礴,一时间赞不绝口。柳尚书心中得意,抚须微笑,假意谦虚道:“久闻元侍郎大名,今日还请多多赐教。”亲自将手中笔递给元抑。
元抑见他神情,知他起了争胜之心,笑道:“恐怕要教柳尚书失望了,”指着柳权的字向众人笑道:“见了这样字迹,谁还敢班门弄斧?”笑着躬身将笔还给柳权。
柳权本以为他少年得志,定有些轻狂之态,不料这等谦逊,又见他躬身递笔,行的是弟子敬师之礼,忙一把接过,伸手轻扶,笑道:“元侍郎过谦了。”二人相视一笑,大起知己之感。
昆华枯坐了半日,唯一盼的就是元抑中选,以后也好多些见面机会。谁知元抑主动认输,看皇兄笑意盈盈,就要定下柳权做师傅,忙笑道:“皇兄,元侍郎既是备位待选,好歹也要写两个字来看看,不枉了众大臣推荐的一番美意。”皇上早知妹妹心意,见元抑听了脸上肃然不乐,心里一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昆华的婚事自己还要抓紧些考虑。当下只做不知,含笑望着元抑,朗声道:“平日见爱卿奏折中字迹颇佳,今日不妨写出来大家共赏。”
元抑无奈,只得领旨,伸手取了毛笔,略一沉吟,写了“天然”二字。
昆华起身站在书案旁边,笑道:“元侍郎为何要写这两个字?”
元抑看也不看他,转身向皇上一揖,望着庭中修竹、流水,回道:“臣自幼习字,师傅要我细察天地万物之情态,曾道书法必用心写出,才能使看字者如临险峰,如对名花,得书法之三味。”侧身向柳权一拜,笑道:“今日皇上选人,乃辅佐帝王之才,柳尚书字中似有蛟龙飞腾,正合太子学书心态。臣自问习字日浅,这天然二字都未尽得,实在差得远了。”
柳权见他天然二字写得浑然天成,笔力不弱,大起惜才之意,闻言笑道:“元侍郎虚怀若谷,足以令臣汗颜。”
昆华见元抑一让再让,正无法可想,听了柳权的话,心思一动,计上心来,忙向皇上笑道:“柳尚书说得好。皇兄,今日选师傅,愚妹以为字写得好固然重要,这品德的高低也不可不论呀!”笑向元抑道:“元侍郎虽笔力若差,可是谦虚态度无人能比。俗话说言传身教,太子若得了你这位师傅,日后定可学得谦谦君子之风。”
皇上听昆华说得有理,笑望太子,正要开口,元抑已抢前一步,跪在圣驾前,朗声道:“公主谬赞,臣愧不敢当!柳尚书与臣之书法有目共睹,实差他甚远,臣不过略有自知之明,实在谈不上谦虚二字。若今日臣技胜一筹,恐怕还不能如尚书般体贴后辈呢。请皇上三思。”
皇上笑道:“好了,好了,元侍郎妙笔生花,柳尚书巨笔如椽,都是一时之选。”招手叫太子过去,笑道:“今日破例,就给你选两位师傅一起学书法吧。快给两位师傅行礼。”
太子本在座位上闲坐,三岁的孩子哪里看得懂书法。起先说些武功、骑射还有兴趣,后来渐渐不耐烦起来,悄悄从袖中取了一个布做的小狮子玩耍。正玩得高兴,身后小太监推他,抬头见父皇招手唤他,忙拿着狮子走过去。
太子听父皇让他行礼,因先前已拜过两位师傅,不慌不忙向着元、柳二人做揖,却忘了手上的狮子。众人见他举着狮子作揖,就似狮子拜师一般,都忍俊不禁。
皇上本来面向群臣,背对太子,不曾看见狮子,见太子小小年纪做得有模有样,心里很是开心。忽见众人都忍笑看着太子,心下不明所以,起身走到太子身边,正看见他抱着小狮子受元、柳二人跪拜,顿时大怒!一掌扫过去,把小狮子打在地上,怒道:“是谁给你带的玩物?”太子不知父皇为何突然发怒,吓得呆呆望着父皇说不出话来,底下伺候的宫人哪个敢开口,生恐触怒龙颜,立时便是大祸。
那小狮子却恰飞入元抑怀里,抬头见皇上怒气冲冲,忙退在一旁,垂头不语。
一时间人人屏息,个个低头。昆华见太子吓得泪水在眼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上前一步,揽了他入怀,笑道:“皇兄,太子还只是个三岁孩子,今日足足坐了两个时辰,不吵不闹,已是难得了。”她温言软语,缓缓道来,皇上神色已渐渐转为平和,伸手接过太子,柔声道:“今日你拜了师傅,就是大孩子了,以后要跟师傅好好学习,不可再贪玩。”
太子见父皇不生气了,心里惦着他的狮子,怯怯问道:“那儿臣以后还可不可以玩小狮子?”
皇上笑道:“若你学得好了,自然可以玩。”转头望着元抑,“元侍郎,等太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再把狮子还他。”
元抑躬身回道:“是”,见太子恋恋不舍望着自己手中狮子,笑道:“殿下,小狮子臣一定好好保管,只要你肯用功,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拿回小狮子了。”
太子点点头,瘪嘴望着昆华,低声道:“姑姑,宇儿饿了。”
昆华上前牵着他手,向皇上笑道:“折腾了大半天,先让太子吃点东西吧。”皇上无奈地点点头,正要走,太子回头笑向元抑道:“元师傅,你可别丢了我的小狮子。”
那一刻,昆华回过头来,恰看到元抑唇角噙着笑,低头温柔地望着手里的布狮子,那神情,昆华在梦里不知看过多少遍,桃花林下,他抱着那女子时,脸上便是这样的笑容。她心底一酸,低下头来,知他定是想到了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不由苦笑着想,这孩子一定会深得他的宠爱。
元抑见布狮子只有巴掌大小,做得惟妙惟肖,无意中伸指在那狮子口中,竟被轻轻咬住,略一使力挣脱出来,才知是装了弹簧在里面,心里恍然,怪不得太子刚才玩得那样开心。心想罗绮下月就要产子,自己这个做爹的还不曾为孩子准备玩物,正好仿着这狮子做一个,罗绮见了定然高兴。想起罗绮开心模样,不禁温柔微笑,猛听得耳边有人唤道:“元侍郎!”元抑一惊,抬头一看,正是昆华在唤自己,脸上微笑不及敛去,见昆华已晕红了双颊,大有羞意,心中懊恼,沉声问道:“公主,何事唤臣?”
原来太子临走,倒底不放心他的狮子,出声呼喊元抑,元抑却没听见,昆华好意提醒他,不料竟见他那般温柔微笑望着自己,刹那间只觉心如鹿撞,几乎不曾晕过去。谁知元抑只望了她一眼,又恢复平日冰山模样,声音中虽无波动,昆华却听出了恼意,心里明白那样神色必不是为自己所发,身子顿时如坠冰窟,眼中几乎掉下泪来,唯恐被皇兄看见,忙忙转过身去。
太子却不知他二人瞬息间这些心事,只道昆华要走,挣脱了她的手,跑到元抑跟前,伸手轻抚着狮子,低声道:“你乖乖的等着我,我一定早来接你。”抬头望着元抑,眼巴巴地道:“元师傅,你可要看好它,不许让别人碰它!”元抑忙道:“太子放心,臣一定好好保管。”因刚刚见昆华神色突变,知自己错怪了她,她还一心回护,心中不由有些歉意。向太子笑道:“太子快些去吧,别让公主久等了。”
昆华本背转身子,强抑心酸,忽听他话中不似往日那般冷淡,转过身来,见元抑牵着太子向自己走来,忙将头低下,只听元抑笑道:“公主,太子只怕饿过劲了,还是先吃些东西好。”昆华听他笑得好生亲切,怯怯抬头去看,见元抑脸上笑容如冬日暖阳,似又带着一丝歉意,心中一甜,低头笑道:“有劳元侍郎了。”牵了太子的手,忙忙离去。
昆华刚转过花障,突听身后侍卫低声喊道:“公主!”昆华回头见是烈风,有些心不在焉,问道:“何事?”烈风眼望着太子,却不言语,昆华眉头微皱,吩咐宫人带太子先走,心里想着刚刚元抑望她时的神情,虽不似望那女子般温柔,却是笑着的!烈风见公主满脸娇羞,神情扭捏,一副思春模样,饶是他并无非份之想,也看得呆了。一时回过神来,不由暗叫一声惭愧,忙回道:“公主,今日早饭时元夫人已服下仙人泪了。”昆华喃喃道:“仙人泪?”烈风忙低头回道:“属下无能,元夫人医术高明,属下连用十二种毒药,都被她不动声色解去。”抬头见昆华一脸茫然,心中忐忑,回道:“属下所知道的毒药,都已用过,只得下了这仙人泪。”昆华心中猛然明白过来,就如晴空突然一道闪电劈中了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颤声道:“她吃了多久了?”烈风笑道:“已经快两个时辰了。”昆华双眼充血,一把抓住他衣领,怒道:“你能肯定她吃了?”烈风不知昆华为何突然生气,强笑道:“一个时辰前,元夫人派人四处寻找她师兄回府,若是没吃,定不会如此慌张。”昆华手一松放开了烈风,双腿发颤,几乎不能站立,猛想起元抑还在东宫,不知哪来的力气,飞也似跑去寻他。
转过花障,正看见一群大臣向宫外走,昆华顾不得礼仪风度,忙忙拦了一人,急道:“元侍郎呢?”那人忙躬身行礼,口里文绉绉道:“臣见过公主。”被昆华一把抓住他衣领,怒声道:“快说,元侍郎在哪?”那人被她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道:“刚。。刚。。回。府。”昆华呆呆站住,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心想元抑走得如此匆忙,定是家中捎了信来。一想到他从此要对自己怒目而视,恨不得立时死了才好。
烈风匆匆跟着公主跑到前面,见她问了一句元抑就呆呆站着,只管无声落泪,哭得死去活来,不解她为何如此,只得默默陪着她。
原来,当日昆华因元抑说他今生只娶罗绮一人,心中恼恨,吩咐手下侍卫务必毒死罗绮。她自幼生长深宫,见惯了后宫嫔妃争风吃醋,互相谋害,人命在她心中实在微不足道。皇上因她爱出宫游玩,特选了十名大内侍卫供她调用,谁知去元家下毒,却屡屡失手。昆华心中奇怪,细问起来才知罗绮医术高明,虽防不胜防,多次中毒,却都被她轻轻解去。昆华犹豫数日,翻出母后留给自己的一颗仙人泪,给了烈风。因此药只有宫中才有,明令烈风,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
昆华自从倾心于元抑,对他一举一动莫不留心。日子越久,越觉罗绮在他心中份量极重,已断了与罗绮相争的念头,只盼一片痴心,能换他偶然一顾,已是心满意足。烈风等侍卫却因迟迟不能得手,不敢回禀,她心心念念又只在元抑一人,早忘了下毒的事。
如今昆华得知罗绮中毒,心知大错铸成,再难挽回,不由万念俱灰。她母后当年险些死于此毒,昆华对解毒的方法记忆犹新。怔怔想了半晌,料元抑定舍不得罗绮母子性命,倘若他侥幸知道了解毒的办法,只怕不久就要来闯东宫。想到此处,机灵灵打个冷颤,就算他能避过宫中侍卫,取了太子的血,救下罗绮母子,若被皇兄知道,只怕。。只怕。。元氏九族都要陪葬!昆华皱着眉头,双手乱绞,在原地不停打转,却是想不出办法。
烈风见昆华不再哭泣,试探道:“公主,太子殿下想必吃饱了。”
他不说还好,昆华猛然抬头死盯着他,心里恨道:该死的烈风,下仙人泪之前为何不来禀报一声!现在倒象没事人一样,来看她的笑话。浑忘了自己下命令时的绝决。
烈风被她看得吓了一跳,只得低下头去。
昆华盯着烈风的后脑勺,想到不久元抑就要来闯这弥天大祸,心如刀绞,苦思怎样才能拦下他。可是一想到元抑对罗绮的深情,顿时泄气,为了罗绮,刀山火海,只怕元抑也要去闯。猛然间一个想法闯入她脑中,不由展颜一笑。
烈风偷偷张望,见昆华突然一笑,那笑容却无比苍凉,就象。。就象慷慨就义的勇士,烈风暗笑自己眼花,公主怎会有那样的神情,再抬头,见她神色已平静无波。
昆华缓缓道:“去看看太子吧。”领先向太子寝宫走去。烈风忙忙跟上,心中着实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