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心弦清风

3、小杰篇

　　……吵死了……快闭嘴啊……
　　争吵的内容如按下重复键的播放器一遍一遍在小杰耳边响个不停。
　　“走”、“离开这”、“快”，几乎是在关上门的瞬间，这些词便从小杰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仿佛所有的坏情绪统统冒了出来，如困兽犹斗般在房间里来回徘徊，手中的留言纸几乎快被他捏碎了。
　　这种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若在平常，吵过之后一人道歉一人接受，这事就算揭过了。可这次尤为严重，特别是奇犽那句“你以为我离不开你是吗？”着实让他忍无可忍，气恼极了，联想起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矛盾、对方疏远冷漠的态度，小杰再也控制不住的自己脾气同奇犽提了分手。
　　即使现在这样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他也愤怒的快发疯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
　　“快些、走吧，离开这……”词语不知不觉间串成一个整句被小杰从牙缝里吐了出来，仿佛是受到了语言的激励，他从床上跳起来，从笔筒里抓了一支笔飞快地在留言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出去了，别担心。
　　也许，他才不会担心，算了！就这样吧……
　　他停顿了一下，终没把那几个字划掉。
　　小杰一向都是非常果断地，这次也不例外，他抄起外套什么都没拿便冲出了房间。糟了，刚刚关门的声音大了点，万一被发现就坏了……
　　小杰偷瞄看了眼奇犽的房门，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后，身体就似冻住一般，仿佛不再去瞧他一眼便无法离开。
　　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奇犽趴在桌上的背影，辨识出他正在打盹，小杰就走上前去。正对着桌子的窗户半开着，一轮弯月沉默的挂在树梢之间，皎洁的月色铺了半室，薄纱一般的光晕透过窗棂与枝叶错落的罩在奇犽脸上，小杰仔细瞧了一眼，见对方在睡梦中似乎还一脸的不快，眉头也紧紧蹙着。
　　刚才那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他同他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互相装作不闻不问，用言语中伤彼此。此刻，小杰只想快些离开这件屋子。他不知道继续待下去，这种一触即发的状况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害怕自己会再次克制不住，他怕再吵下去就真的结束了。
　　再有一次……就是真的再见了……
　　离去的决意蠢蠢欲动，小杰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奇犽背后，慢慢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关门之前，最后看去，月影朦胧中只剩下奇犽一个模糊的身形。
　　一旦下定决心，整个人就变得非常镇定和坦然，小杰飞快的跑下楼，外面的空气是这样清新，连呼呼刮过面庞的风也让他倍感舒适。
　　他从空荡荡的天桥跑过，跑的比桥下夜行的车辆还要迅速，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自由，压抑的心情一下子释放了出来，连呼吸也轻快许多。
　　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跑，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城市，他才发现自己兜兜转转又游荡到了原点。
　　到底是被蜘蛛网一般的城市街道弄混了，还是直觉驱使，小杰说不上来原因。他并不怨恨奇犽，实际上见到他熟睡的样子，不知为何，小杰心中的怒火已少了一半，他知道谁都不好受。
　　现在已经过了凌晨，大约有两、三点的样子，小杰根据天色揣测着时间，月色已不如之前那样通明，变得黯淡无光，整个天空都沉郁蒙蒙，抬眼望去，正好能看见远处自己房间的窗户。
　　他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闻着夜风里花草的暗香。
　　陈旧的秋千随着小杰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廖的小公园里幽幽地回响。
　　铁质铰链间的摩擦声随着楼上灯光的亮起而戛然而止，刹时小杰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看来奇犽比自己想的还要早的发现了……
　　灯光亮了一会又熄灭，一切恢复了原样，小杰呆坐在秋千上，瞅着那黑下去的窗户定定出神。他并不期盼奇犽出来找他，事实上，万一他真的找来了，小杰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说些什么。
　　大概又是四目相对、沉默无言吧……小杰假设着那个画面，平静的心再起波澜。他们已经吵了好几个月，他不要再同奇犽那样相处了，在尝够了忧愁、害怕的苦涩滋味后，与其无法沟通，不如各自分开冷静一下吧。
　　万般心绪难以名状，无法倾诉，只能寄托于这嘎吱嘎吱的秋千声中，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兵荒马乱、光怪陆离的梦与真实交织响了一夜，直到月亮完全隐没于地平线时才散去。
　　赶在日出之时，小杰攀上了最近的一处能看到最远的高塔，白云飘渺翻卷，城市在他脚下，他眼中却只注意到了旭日爬上了远方的山峦，虽隔着上万公里，却仿佛在触手可及的距离。无数道绚烂的霞光从云层里漫出来，色彩瞬息万变，站在塔的顶端，呼啸而过的风强悍有力，将阴霾一吹而尽，听不见城市的喧嚣，面前只有无穷的空旷，小杰怔怔望着一切，这感觉美妙震撼，如同心脏和世界的呼吸保持在同一个频率有力地跃动着。在定格的时间画卷中，在未来不可遥知的征兆前，他真心觉得，若此刻奇犽不再爱他，他也并不介怀。
　　置身事外又深陷其中，心里明白必须离开，虽不确定目的地在那里，小杰朝着太阳的方向拼命奔去，一直朝东走。
　　他像一个隐士一般，只身独行，穿过草原、荒野，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而去。从一个地方去往到另一个地方，饿了吃野果，渴了饮露水，困了就地而卧，是走是停全看体力，像野性难驯的猛兽，大有一去不回的趋势。直到走到一望无际的海边，听到成群的鸟叫，看见那高耸的瞭望塔，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走出了多远。也许是命运使然，当他顺着轮船高昂的汽笛找到港口时发现这里离一个地方很近。
　　也许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小杰不置可否。凭着记忆的方向，小杰找到了那处已经换了主人的房子。
　　正是在这所房子里，他与奇犽确认了恋人关系，后面虽然搬走了，但那八个多月，却是他们待在一处地方最长的时间，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站在屋外隔着栅栏，小杰注意到，原先他种植的紫阳花的地方已经光秃秃的，一片荒凉。屋内有一阵狗叫，门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声音和过去几乎没有分别。见到窗户后有人影晃动，小杰正欲走开，却听对方追出来叫道：“等等……”
　　来人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她笑容慈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小杰礼貌的同对方示意，先是咳嗽几声才清清嗓子道：“抱歉，我马上就走了。”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跟一个人说话。
　　老太太扶了扶眼镜，好奇的盯着他上下打量，好一会才问道：“你是不是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你这个样子，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说完之后，又拉着小杰左看右看，面前之人虽不像照片上的那般少年英姿，神采飞扬，却也精神奕奕。虽衣衫褴褛却难掩俊朗，只为那双真诚坚毅的眼睛旁人也会多看他几眼。
　　小杰心中正纳闷对方怎么认得自己，就听对方和蔼地说道：“既然来了，就进去坐一下吧。”
　　不好推辞对方的好意，且小杰也有心进去看看故所，便同她一起进了房子。
　　待小杰在她的安排下稍作洗漱后，老太太倒了一杯热茶给他并笑着问他：“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吧？”
　　“我们那时走的比较急，房子的事情是托付给其他人办理的。”小杰在沙发上落座，因借穿了对方儿子的衣服而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并不知道是谁买了房子。”
　　“其实若不是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们早就该见过了，”老太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小杰让他打开，“这是你的东西吧。”
　　小杰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猛一见竟让他眼有潮意。
　　老妇人看着小杰将那块怀表取出，上面虽有些锈迹却仍看得出这东西原本精致的做工。她指着怀表中的一面感叹地说：“我啊，就是从这怀表中的照片才认出你来的。不过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埋到地里了,还是上个月我儿子帮我在花园中翻土的时候发现的。”
　　“这是我男友的。”小杰紧紧捏着怀表，他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它，一时之间勾起了许多过往的回忆，“不小心弄丢了。”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对方小心翼翼的问道。
　　小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的说：“……我就是出来走走，一不留神就到这了。”
　　见对方不愿多谈，老太太也并不介意，只是关切的说：“休息一晚再走吧，今天晚上有大雪。另外你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的男朋友？”
　　将怀表放进盒子收入口袋，小杰开口谢到：“非常谢谢您，电话就不用了，我很快便回去了。”
　　他的话很轻，轻的就像热茶上浮着的花瓣一样。
　　炉膛中的木材烧的劈啪作响，趴在那里取暖的沙皮犬抬起头瞧了一眼那古怪的客人。
　　环顾四周，干净整洁的屋子，没怎么变化的家具与陈设，再加上这温馨的氛围，小杰在疲乏之际，恍惚的产生了一种他又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因为房子的设计我很喜欢，所有就没怎么动过。”老妇人解释着，她朝外面指了指说，“只是可惜外面的花园荒废了，我记得刚搬来的时候，那里还开了很多非常漂亮的花。”
　　热力不断从火炉中散发出来，映的小杰脸上红彤彤一片，连鼻子上也印出点点汗水，他低头握着双手道：“那是我种的紫阳花。”
　　“你现在还在种吗？”
　　小杰干涩道：“不，已经没有了。”
　　“真的非常可惜呢。”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水，遗憾道，“这种花种起来也不容易呢，我曾试过，但是都没成功。”
　　“其实不难，如果您想学，我可以教您。”
　　“不了，我想我应该没种花的天赋。”她站起身，双手一拍语调轻松的问道，“晚上吃土豆炖牛肉怎么样？希望你能喜欢。”
　　“好的，真是麻烦您了。”小杰连忙起身向对方点头谢着。
　　“别紧张，哈哈哈，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好了，快坐下吧，趁着这会，别拘束，随便看看房子吧。”
　　用完晚餐后，老妇人拉着小杰坐在炉火前聊天，她似乎对小杰的故事十分感兴趣，拉着他问东问西。小杰也尽量满足她的要求，除去一些不方便说的故事，将平常旅行、探险的经历挑了一些精彩的故事说给她听。
　　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堆，话题不知何故又扯回到那个怀表上了。
　　老妇人随口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掉了”见对方面色略变，忙又接口说，“若是不方便，那就不要提了。”
　　“呃，”小杰停顿了一会，缓缓说道，“家里原本有只猫，虽然是只猫，却跟狗一样，经常叼着东西去藏，藏的地方又非常刁钻，我们时常找不到。”
　　“这表是我送男友的礼物，最后不知怎么也被它衔走了……后来我们两个为了这事吵了一架，猫也吓的跑了出去，等我们发现，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车子撞死了。再后来，我们就把它埋到了后面的山坡上然后搬离了这个地方。”
　　说到最后，小杰故意说的很快，以掩饰激动的心情。
　　良久的无声后，老妇人轻声问他，“你对他很生气吗？”
　　小杰揉揉鼻子，苦笑道：“他比我还难过，我怎么舍得再去怪他。”
　　“所以……你们又吵架了？才一个人回来看看？”老妇人试探性的问道。
　　小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中复杂的原委，半晌无言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好心劝慰道：“我看你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了，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嗯。”这次小杰大方的承认了。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外面流浪吧？”老妇人轻轻的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回去？”
　　“我……”小杰捏了捏手指，看向窗外，已经飘起鹅毛大雪。
　　“这么大的雪。”老妇人惊呼一声，似想起什么朝楼上跑去。
　　小杰走向窗口，靠着玻璃望向黑压压的天空，雪花洋洋洒洒似灰烬一般。
　　他想起在远方家中的奇犽，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好大的一场雪，下雪以后可以打雪仗了。
　　奇犽，他啊，最怕冷了。
　　仿佛从呜咽如号角一般的狂风里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唤他回去。
　　他不断眺望来时的路，纵使现在这房子里温暖如春，也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因为这里没有了他心爱的奇犽。
　　他其实好怕，好怕等他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他了。
　　还有，隔壁的猫会不会又来蹭饭了？
　　奇犽知道猫粮在哪里吗？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和我想你一样的想我呢。
　　有没有好好的吃饭，还是熬夜打游戏呢？
　　原来一切，爱也好，恨也好，再多的无奈，只是舍不得，放不下。
　　思念袭卷而至，小杰当机立断向老妇人告辞，不顾挽留地头也不回地冲进茫茫大雪中，他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回走，马不停蹄、义无反顾、千里迢迢、日夜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