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叔》愚人阿痴

56、模特之路

　　我发了疯似的买了当天晚上的飞机票，背上书包，就直冲机场。

　　不会的，我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他们两个大男孩合伙起来逗我开心。

　　我已经失去何楚了，不能再失去一个青春的同行人，那样对我太残忍了。

　　我在飞机上不眠不休地僵坐着，不吃饭，也不喝水，好像也并没有想什么，似乎我把所有的思路都控制在幻想尹诚在逗我这个阶段上，再也不肯往下想一步。

　　连奕独自开车来接我。我刚坐上副驾便开始浑身抖了起来，他伸出手握住我，安慰说：“这不是你的错。”

　　“是因为我给他发了照片，说了那样的话，他才那样的。”

　　“这个因果联系根本就不对。他上学的路上为了救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才被。。。”

　　“小姑娘？”我这才醒过神。

　　“当时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所以没有在电话里告诉你，等会你看了录像就知道了。”

　　三个小时之后，在公安机构的会议室里，我们和尹诚的父母，一个四岁小女孩和她的父母一起看了一段录像：小女孩在路边玩着一个黄色的小皮球，跟着小皮球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马路中央，眼见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过，小女孩却茫然无知，径直往马路中央走去，在一旁买东西的尹诚就那样冲了出去。。。

　　是，他是那样的人，是一个喜欢小女孩的、对生活充满善意、关键时候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去救别人的人。他是的。

　　我执意要见他最后一面。

　　医务人员将冰柜拉开，我看见他干干净净地躺在里面，仿佛睡着了一般。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上扬，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心烦，什么事情都有无限的耐心。

　　我冷静地转身，对连奕说：“回家吧。”

　　一路上，连奕不放心地频频转头看我：“启德，你没事吧？想哭就哭出来，你别吓我。”

　　我想了想，对连奕说：“我的青春结束了，我不想再过青春了。”

　　“瞎说什么！我们还等着女科学家学成归来呢。”

　　“青春太艰难了，连奕，你不觉得吗？”

　　“你不能因为尹诚的事情就这么快下结论，青春才刚刚开始，谁都不能中途退出。”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可是我想退出。”我偏过脸去，不看他。

　　他不紧不慢却显得额外坚定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不可能。休想。”

　　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自顾自想着心事。

　　进家门的时候，烟叔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抬起头来看见我进门，他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来，嘴上却说着：“这才离开家几天就瘦了。”

　　其实我一直很瘦。

　　他头发中的银丝更多了，眼角的鱼尾纹也不似从前那样收敛，肆意地，都泛滥了出去，然而并不让他显得苍老，而是更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从容。

　　屋里的灯光不知道怎么，显得有些昏暗，黄昏时分特有的潮湿和暖意从窗外涌入房间。

　　他起身拥抱我。

　　我知道他一直在控制，控制，却并没有控制好，这使得他在拥抱我的那一个瞬间，不自觉地重重地将我揽入了怀里。

　　“爸爸，很想你。”烟叔说。

　　“我也想你。”我看了看他的脸，又紧紧地抱住了他。

　　李均阿姨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笑着说：“这才分别几天啊，看见女儿就像看见心肝宝贝一样。”

　　连奕在一旁点上几根蜡烛，“这几天电压不稳，点上几根蜡烛，咱们就当是全家一起吃烛光晚餐吧。”

　　我捧起饭碗，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为的就是不想要有人提起尹诚的事情。全家人都似乎达成了默契，只要我不提，就没有人说起那个理着平头的，爱穿着干净白衬衣的男孩。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进卧室。

　　那个在楼下固执地等我的男孩子，已经永远地不见了。

　　夏夜的晚风吹进我的卧室，我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间，一直也没有时间去剪。

　　那个请我吃冰激凌，送我芭比娃娃，和我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不厌其烦做着各种青春游戏的男孩子，我永远都看不见他了。

　　我的身体里有一个什么地方空掉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爱他的。他说他想要一个小女儿以后天天给他扎辫子的时候，我明明是想对他说：“好啊，以后我们生一个。”然而，我什么都没说。我总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即使我知道我说出来他一定会高兴得死掉，我也没有说。

　　我总是想当然地以为我总得有一天告诉他，亲爱的尹诚，我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爱过你。

　　我只是想等这一切过去。

　　但是我没有想过，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我觉得我内心里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像流沙那样慢慢垮掉。。。不动声色的。。。

　　一夜无眠，躺到半夜，我去厨房倒红酒。

　　也许是因为下意识地，我想遇到烟叔，和他聊聊。

　　就像有默契似的，我端着红酒在阳台上蹲了一会，烟叔也过来蹲下了。

　　“干嘛啊，大晚上不睡觉？”他问。

　　“干嘛啊，学我当蘑菇？”我笑着反驳他。

　　“年轻人大半夜的，思考人生啊？”他又接着问。

　　“我没想到尹诚会这么快就离开我的生活。”我喝下一大口红酒。

　　“我也没想到，我很喜欢那个孩子。”

　　“如果尹诚没死，我以后嫁给他呢？”我问。

　　“那很好啊。你和他在一起，我们所有人都放心。”

　　“放心，放心。。。”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却是不屑。

　　“我这么说话是不是太俗套了？”他不好意思地问。

　　“算你明白。”

　　突然他叹了口气，搂了搂我的肩膀，“启德，去美国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

　　月光冷静地洒下来。

　　“原来你终究是舍得了我。”

　　烟叔笑了笑。

　　第三天，我问尹诚的父亲要来了这个男孩的一部分骨灰，装进一个密闭的小瓶子里，带上了飞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旅途后，我在机场等出租车，这时，身边传来一句：

　　“小姐，你有兴趣参加我们公司的模特选秀大赛吗？”

　　我转过头，是一位秃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商务男子，穿着剪裁得体面料精良的定制西服。

　　我疑惑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名片，上面赫然印着大名鼎鼎的VIA公司的logo。

　　“我是VIA公司的注册模特经纪人，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网站上查询我的经纪人记录。期待你的电话。”这位中年男士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一辆别克商务车。

　　有意思的偶遇，对不对？

　　为什么不从这里开始呢？我对自己说，烟叔会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他还会担心，会焦虑。

　　对，就要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