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叔》愚人阿痴

21、自卑

　　南方的春夏之交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一觉醒来，班上的女生便都换了裙装。

　　妈妈在医院里迟迟未醒，我的生活因此有了改变，护士长阿姨在她的办公室给我支了一张行军床，供我晚上照顾完妈妈之后方便休息。妈妈成了大家经常说的“植物人”，一呼一吸都靠着仪器。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醒过来。我无法想象妈妈如果离去，我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孤苦伶仃，也许破衣烂衫，再也不会有人催我早点睡觉，再也不会有一双白皙的手捏我的脸。

　　“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你的。”烟叔宽我的心。

　　可是烟叔也不过只和我们生活了一年多的光景而已，他怎么可能会留在我们母女身边呢？有什么理由要求他继续养我，支付我的生活费和学费？我还一直对他冷言冷语，难道他不介怀？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好的人，因此对烟叔不抱有什么希望。

　　不过为了让妈妈有更好的医疗条件，烟叔跑生意跑得更勤了，常常深夜了才回家。回到家也不再进卧室陪我聊天，而是静静地坐在厨房里抽烟。一抽，就到了天明。

　　因为每天晚上服侍妈妈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哭，整个人很快就憔悴了下去。林菲只要有空就会陪我一起到医院照顾妈妈，陪我一起落泪。

　　“好了，我们别老哭了，做点开心的事情吧。”林菲提议。

　　“做点什么？”

　　“你妈妈现在其实什么都能听到，什么都能看到，如果你天天哭，她肯定也会心情不好的。这样吧，我们一起唱歌吧！我这里有歌本！”

　　林菲从书包里掏出她自己做的极其精美的歌本出来，指挥我一首首唱出来。我擦干眼泪，非常卖力地从刘德华唱到张学友，从伍佰唱到动力火车。

　　“也不知道妈妈喜欢不喜欢这些歌啊？”我说。这些流行的情歌，我很少听妈妈说起。

　　“管它呢。只要是你唱的歌，你妈妈就会喜欢的。”

　　我没有其他的方法，看到林菲说的那样斩钉截铁，我于是也就坚定地唱了下去。

　　除了林菲以外，妈妈生病的事情我没有再告诉任何人。说来也很奇怪，我这才发现，我喜欢的男孩，喜欢我的男孩，原来都离我这么遥远。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我竟然连向他们倾吐，寻求点滴安慰的心思都没有。难道说，他们仅仅如同墙上的明星海报一般，只是我闲来无事，消遣自己，打发青春时光的镜花水月吗？

　　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好奇，原来我并不了解自己啊。

　　甚至就连林菲，我都没有告诉她我的身世。我心里有个固执的声音：妈妈就是妈妈，我今生今世所受到的母爱不会再有人可以替代。

　　我对我真实的身世感到由衷的厌恶。那一对抛弃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大概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被他们抛弃的小婴孩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思想，会对他们有欢喜或者讨厌。他们只是陷在他们自己的困境之中，根本顾不得我。也许在他们看来，我还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人，仅仅不过是一个会哭会闹会要奶吃的小动物而已。那么，既然养不了我，为什么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如果不是妈妈收养了我，而是别的人收养了我，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每每想到此，我对他们就生出了浓烈的仇恨。渐渐的，可能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变成了一个很容易发脾气的十四岁少女，在外人面前，又常常以一副麻木的样子出现。烟叔担忧我，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学校的文艺演出还是照常进行，而我再看到那些我熟悉的年轻面孔时，心境却不复从前。我不知道我哪里变了，我突然对少男少女之间的情爱失去了所有的幻想和热望。看着舞台上领舞的何楚，依旧潇洒风流，俊朗飘逸，而我，暗恋了他两年半的我，已然心如止水，面色从容。

　　看着舞台上劲歌热舞的我的同学们，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多大认识的？又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上有了我？匆匆生了我，又扔了我，他们今后的生活会如何继续？是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内疚一生？为什么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再回来看看我？

　　何楚一曲舞毕，会场掌声雷动。苗齐作为低年级选派出来的代表，大胆地上台献花，更是惹得台上台下一片喝彩叫好，同学们烟波流动，眼神里尽是对这对金童玉女的八卦好奇之心。

　　“快看！快看！苗齐抱了何楚！搂得好紧！”林菲在我耳边低语。

　　苗齐身着紧身衣裙，完美的身材毕露无遗，她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羞涩和矜持，看似不经意地用自己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住了何楚。从台下都能看到何楚的脸红了。

　　何楚接过苗齐送来的一大束花，羞涩却也风度翩翩地带着全体舞者向台下观众致意。

　　“这孩子，真是人中龙凤啊！”

　　“确实！风度，才华，完全是当年何教授的翻版！”

　　我听见前排的教导主任和副校长在夸奖何楚。突然好像开窍了似的明白了什么。

　　言情小说里不是经常说门当户对嘛。何楚，音乐学院教授的儿子，自小家境富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苗齐，市里最有名的芭蕾舞老师的女儿，听叶提老师说，以后考解放军艺术学院的门路都已经找好了；陈鹂，父亲是市发改委的处长，家住我们这个城里最知名的高档小区。

　　原来他们才是一起的。原来我与何楚的世界相隔得如此遥远。

　　何楚本就不该喜欢我的。原来如此。

　　他的世界里有没有过我，都是一个问号。

　　我的心因为此番大彻大悟而剧烈地绞痛起来。

　　文艺晚会结束之后，我匆匆回了家。关上门，拉上窗帘，我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生平第一次，我为自己以往厚颜无耻地喜欢何楚而感到羞耻。为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胡乱地示爱而感到脸红。一种叫做自卑的情绪，悄悄在我心里扎下了根。随后，无处发泄的愤怒很快堵住了我的胸口。

　　我不过是一个弃婴，却妄图和别的同学一样有着无忧无虑的大好前程和曼妙多姿的青春生活。我难道配吗？可是，又是谁造成了我这样？

　　我抱住枕头，哇哇大哭。哭病重的妈妈，哭忙碌的烟叔，哭狠心的父母，哭无用的自己。

　　我希望从窗口突然出现个神仙，一把将我拽走，让我彻底远离这让我羞耻的人生。

　　哭到极累后，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