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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丹鹤 ...

  •   二

      他终于购得了中意已久的丹鹤图,只见那画中鹤身姿挺拔,端的是一副神仙姿态。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挂在房内,心满意足道:“我定然好好待你!”当夜,睡梦他只觉得身上一重,迷蒙间一个身着白衣谪仙似的长发男人压在他身上,健硕的胸膛半露:“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今夜便好好服侍我吧!”
      ———————

      安城的市坊在黄昏里微显得冷清了些。
      有些发红的夕阳光懒洋洋地撒向那些未收摊的商铺和小贩身上,人声嘈杂中光芒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摇晃着,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白霖是市坊那条街角的小古玩店的老板,兼收些字画什么的。这样的生意常常是坐了快一整天也只有两三个顾客上门的。
      白霖挺直身子坐在店角的柜台后面,摊开宣纸不紧不慢地画着一幅君子竹的图。
      阳光穿过店门照在那墨迹未干的竹上,微微反着光。白霖垂着眼,左手拂袖,右手执笔在纸上缓缓移动着。他长长的黑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结,披在脑后,是时下读书人流行的发型。
      天色越来越暗,白霖又画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笔拿起画吹了口气,借着夕阳最后的光端详了会儿,才放下那张君子竹走向门口。
      留那画明日裱了吧,约能卖个几两银子。
      白霖正在心里盘算着,门外却急匆匆走进来个身型矮小的人。那人畏畏缩缩低着头裹着黑衣,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问白霖:“掌柜的,收字画不?放心绝不是偷的,我这画是从…”
      那人拿出一直抱在怀里的画,一边语气微急地说着,一边展开了那张画。
      …这画是…白霖惊讶地瞪大眼,劈手夺来细细地瞅。
      那黑衣人见白霖这幅性急模样好像松了口气,咧嘴笑着接着说:“掌柜的,我这个小本生意,家里又有老母亲…”
      “多少钱?”白霖眼睛还盯着那画,有点儿不耐烦地问道。
      “嘿嘿…不说多了,十两就一口价。”那人搓着手笑得更欢。
      白霖皱了眉,也懒得再分辩什么,回柜台取了十两银子丢给那人,“出去出去,店打烊了。”
      那人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白霖点起灯又举着那画看了许久。
      …没错,就是那张画!
      白霖手有些激动地抚摸着那画发皱的表面。
      那是一幅丹鹤图,画中鹤身姿风流,顾盼间仙气漫溢。画面有些旧了,薄薄一张泛着黄,幸亏裱着才没损坏的迹象,不过画上仙鹤旁边的一个墨点却大大降低了这张丹青本来的价值。这样的一幅画绝对不值十两银子。饶是那人信口开价,白霖也急着买了画的原因是,这幅丹鹤图,和白霖有些关系。
      倒不如说这画就是白霖作的。
      白霖得了丢失已久的作品,回到家满心欢喜地看了画一会儿就急忙忙在墙上腾了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将画挂在墙上。
      灯火跳动着,昏黄的光芒远远地照着那画,让图中鹤的轮廓淡了不少。白霖有些心疼地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鹤首旁有些磨损的地方,半晌,向前一步低下脸吻了下鹤颈,心满意足道:“我定然好好待你!”
      ————————————————
      白霖从十二三岁就是安城里有名的少年秀才了。
      能吟诗作对不说,小小年纪便画得一手好丹青。
      那时白霖家境不错,家里父亲母亲宠着爱着,下面的仆人们恭维讨好着,难免养成少年骄傲的脾气。
      就因为那不讨喜的脾气,少年时的白霖也缺同年纪的玩伴。他经常拿了纸笔自己偷偷溜到宅邸后山的一个湖旁,画画花鸟鱼虫什么的。
      时间久了,难免孤独。
      但白霖当时别扭的性子就是不肯主动跟那些在街上疯跑的孩子们搭话,一个人写写画画时间倒过得极快。
      白霖记得那事发生在自己十五岁的生辰。
      家里父母办了宴席请了好些人,没有一个见到白霖不说:“好聪明的孩子。”之类的话的。
      看着本来挺大的院子被桌子摆满,灯火明晃晃地照着满堂宾客,白霖无缘无故有些气闷。他在客人们走来走去敬酒时趁机从后门离开,跑到后山自己常去地那个湖。
      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只有些清凉的光芒照下来,堪堪能看到湖对面柳树的影子。
      白霖从这里刚好能看到自家院子的景象,宾客们走动着,挺热闹的样子,隐隐有喧哗声传到这里。
      白霖深吸了口气躺到湖边,睁大眼瞅着天上的明月,乱七八糟地转着心思。
      今日我就满十五岁了。
      我这样的人,长到三十岁会是怎个光景?
      大概是像树上写的风雅人那样,隔世隐居,梅妻鹤子如此之类的吧。
      …怎么想都有些无趣啊。
      白霖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有些看不太清的星星,突然听到风吹过树枝的“忽忽”声。
      白霖坐起来看向湖面。
      本来波光粼粼的湖水突然从中间放出刺眼的白光。白霖赶紧用手臂捂上眼睛,再抬头时,却发现湖面多了只鹤。
      那鹤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它单脚站在湖中心,顾盼挺立间隐隐有一番气度。
      白霖呆坐在那里睁着眼紧紧盯着那鹤。
      那仙鹤没看向湖边吓傻了的白霖,转而向天空长唳了一声,紧接着鹤身上的光缓缓化作星芒四下消散了,白霖这才反应过来,坐着退后了点壮起担子问道:“是…是鹤仙吗?”
      鹤仿佛现在才注意到白霖的存在似的,悠闲地踱到湖边上了岸。
      白霖随着那只鹤的靠近愈发紧张起来,他不停地向后边挪着,眼睛却盯着那鹤的雍容姿态不肯移开。
      鹤在白霖面前扇了几下翅膀一下跳到白霖眼前,开口却是清冷低冽的男声,那声音带着点儿笑意冲白霖说,“怎么,没见过鹤仙么?”
      白霖看着近在眼前的鹤仙,呆滞地摇摇头。
      那鹤似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往右挪了点儿打量着白霖,“啧啧,明明挺好看一孩子怎么傻了?
      白霖看着鹤仙有模有样地装出了叹气的样子,一下子就火起来了,握住拳头瞪住那鹤却久久不敢出手。
      “诶诶,别动手啊。在下贺华,这里是你的地盘?以后就多多关照了。”那个男声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鹤身还配合着挥了挥右边儿的翅膀。
      白霖冷冷哼了声,“我拒绝。”
      “不行哦,我会仙术你打不过我。”
      “……”试试。
      ……
      “怎么样真的打不过吧?”
      “……”少爷我不奉陪了哼!
      “诶诶以后常来玩儿啊。”那鹤仙还在后面流氓地挥着翅膀。
      白霖离开是恨恨地想,明明是我的地盘,有这么无赖的神仙吗?
      …嘶——
      真他娘的疼。
      ————————
      结果白霖还是舍不得这个自己唯一的去处,次日犹豫了半天。最后黑着脸带着画具坐到离贺华远远的地方写生。
      白霖正静下心起笔的时候,却被后面大剌剌的声音下了一跳。
      “诶诶小孩你会画丹青啊?”
      白霖愤慨地握紧笔,明明长了神仙的模样说话也是神仙的声音,却没个神仙的正经德行!
      “你给我画幅呗。本仙那么卓越的身姿是吧是吧?”
      “…不行!”虽然白霖也很想画贺华鹤身的样子,但是,这是尊严的问题!
      “切,不行就算了臭着脸干嘛?对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画画我不理你我没看见什么神仙。
      “喂喂!”
      “……”我什么也没听见一定是风太大了。
      “小孩!!!”
      “……”说话你就输了!
      仙鹤在绷着脸的小孩身边蹦来跳去,活像一只疯鸟。见白霖实在不理他,坏笑着使了法术把人掼倒在地上。
      “我…我说!!我叫白霖!!”白霖脸朝下挣扎地伸着手。
      “切早说嘛非要本仙出手。”贺华歪歪颈项。
      ……他娘的这什么鬼神仙!!
      ——嘶!!!
      白霖就这样认识了不靠谱的贺华。有时候很恼怒他的恶作剧,有时候又被突然正经起来的他迷得七荤八素。自己不开心的事情被他一说就什么都不是了。
      甚至有时候白霖会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
      白霖每次来的时候贺华都在湖岸用嘴修整着自己的羽毛,远远看去真有仙鹤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绝对不能听他开口。
      “喂白霖!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晚?我可等得毛都掉光啦,快给我画副丹青吧。”
      “不画!”白霖黑着脸坐到湖的另一边,鬼才给那样的神仙画丹青!
      贺华每天都像惯例似的只问一次,问完听到否定的答案就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羽毛或者干别的事情。
      这天白霖画完了一幅图,看着夕阳余晖中贺华垂下脖子的挺拔身影,有些恍惚地开了口:“…贺华?”
      “做什么?”
      “…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在这里呆着?”
      “还不是被老头子赶下来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哼,快了,这次老头子封了我大部分仙术,不会关我太久。哟,怎么,不想本仙走啊?”
      “嗤,我问来好知道什么时候能庆祝一番!”
      贺华没管白霖的嘴硬,清冽男声发出些许轻笑,鹤颈伸长,对天空高唳几声。
      白霖缩成一团瞅着自己刚画完的画。
      快了吗?
      …才刚有人陪我多久啊。
      ————————————
      “白霖白霖!”今天的贺华有些兴奋的样子。
      “什么?”白霖摊开宣纸拿起笔,不在意地随便答到。
      “老头子派人放下话来,我不出几日就能回去了!”
      “…哦。”白霖坐好垂下眼,手却任墨水滴在宣纸上,变成好大一个墨点。
      “诶本仙要回去了,你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给本仙画幅丹青怎么样?”
      “…可以啊。”白霖不看贺华,手调整了一下宣纸的方向开始下笔。
      “真的啊?白霖你这小孩真不错,以后多求求我我会保佑你的哈哈!”
      “……”白霖沉默着作画,不再搭理吵闹的贺华。
      第一笔下去是那鹤修长的脖颈,又几笔是独立着的鹤腿。
      鹤首转向一边,淡淡的墨水点上鹤眼睛的地方。
      鹤头上一点朱红醒目地勾着看画人的眼神。
      白霖没看贺华一眼。
      平时有意无意关注到的贺华的姿态,一笔一画不用想似的跃然纸上。
      这幅丹鹤图白霖画了好久,他耐心地勾勒着每一个细节。
      一直在旁边嚷嚷的贺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白霖搁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他抬脸冲贺华强笑道:“怎么样?画得不错吧?”
      贺华看着画沉默了一阵,后退了几步不再看白霖的脸。
      “后日我就走了…你送送我吧。”
      “…好啊。”
      后来白霖真的去送了贺华,他看着那个在白光中逐渐化为人形的仙鹤,懊丧地捂住眼。
      贺华驾云前清冷面容回头似不经意一瞥,看见白霖脸上不曾拭过的眼泪。
      ————————
      白霖没告诉贺华他走的那天是他十六岁的生辰。
      他和贺华,整整认识了一年。
      本以为会逐渐变淡的思念却紧紧压在白霖心上,一刻也不停。他把那张丹鹤图藏在自己房里,经常对着那图发整天的呆。
      后来一次夏夜里身体烦躁,他拿出画来痴痴地看着,之后居然不要脸地在脑中回想那日贺华人形的英俊面容和挺拔身躯,开始自渎。
      出精的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颓然地捂住脸任画从手上滑落。
      ————————
      后来白霖惨遭丧父之痛,家境越来越衰败,那丹鹤图也被不懂事的仆人卖了。虽然当时白霖闹了好久,也尽全力试着找回那画,但后来却也渐渐地认了命。那图的丢失应该也是警示他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吧。
      光阴逝去,当年那个会冲仙人挥舞着拳头的小少爷变成现如今开着古玩店的白老板。而白霖淡泊的性子,也是在见过人事离非后渐渐变过来的。这样下去,到三十岁那年说不定真和自己当时想得一样无趣。
      若是当年他出言挽留贺华又是个什么结局?
      白霖作画的时候,常常会发起呆想着这事。
      ……大概是被贺华大咧咧地嘲弄一番吧。
      ——————————————————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丹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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