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北方》陆清知

31、Chapter 31

　　还是陆离。林小北接起，还没出声，那头的男人就问：“出什么事了？”
　　这个语气十分熟悉，一下就让林小北想起被赶到大街上的那个夜晚，以及那个误拨的电话。
　　恍惚了一秒，林小北回神，那头没有听见回应，又接着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耐心等着林小北回答，却莫名有些焦躁，担心电话那头的人又遇到什么难事。
　　“对不起。”一向清亮的青年音色变得消沉，“我大伯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话音刚落，阳台檐上落下几滴雨珠，由慢变快，陡然间下起了小雨。
　　我听到林小北低落的声线，望向开始有水珠滑下的透明橱窗，沉吟了一下，道：“我现在马上过去。”
　　没有给林小北回话的时间，我安抚道：“事情总会解决的，你等我。”话毕就挂了电话，起身出了咖啡厅。
　　林小北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连忙又回拨，但是拨了好几个，陆离都没有接。一直打到林城过来，电话里仍然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林小北放下电话回身，林城道：“去客厅。”
　　说这话的时候，林城依旧是严肃的表情。林小北跟着下了楼坐在沙发上，林城刚要开口，靠里的一间房门突然打开了。
　　缓步出来的是林小北的舅公，也是林城的父亲，林焕清。林老先生年至八十，步履还颇稳健，一边向沙发过来一边道：“小北来啦。”
　　林小北恭敬道：“舅公。”
　　林城让出了主座，林焕清坐下，亲切地问林小北：“最近怎么样啊？”
　　“都挺好的，谢谢舅公关心。”林小北边回答，边偷偷观察忙着泡茶的林城。
　　林城等父亲问候完，严肃道：“爸，这孩子最近有个情况。”
　　“哦？什么情况？”
　　林城的表情越发严肃：“这孩子和一个男人走的很近，甚至举止亲密。”
　　林焕清听完，看向低下头沉默的林小北。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林小北如获大赦一样起身道：“他过来了，我去开门。”
　　出了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林小北顿时深深松了口气，冒出一个趁此机会跑路的想法。然而陆离就撑着黑色雨伞站在院门外，向他望过来。
　　小雨淅沥，氤氲成薄薄雨雾，林小北也看向不远处的陆离。只一眼，却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深深做了一个呼吸，林小北冒着雨跑过去给陆离开了门，站到陆离伞下，急忙道：“你快走，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大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抬手抹掉林小北发上肩上的水珠，道：“怎么不撑把伞出来？”
　　“我说真的，你快回去，我最多明天就回去找你了。”
　　林小北急得开始把我往外推，我握住他的手，道：“就算今天没有发生这个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的。早晚都要解决，不如现在说清楚。”
　　“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林小北停下力道，我望向他的眼睛，“你确定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两三秒的光景，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打开，林城站在门口。
　　林小北无暇回头看，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知道将来我们会不会分开，但是现在，我确定。”
　　我微微笑了，拉着他的手一起往院中走去。

　　进入客厅，目之所及仍然是现代与古典结合的装潢。
　　林城坐在左侧沙发上，盯着我，目光犀利：“果然是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主座上坐着的老先生突然出声道：“小子，是你啊！”
　　林焕清颤颤着站起来，朝着我走过来，我略有些惊讶，几步近前去同他握手：“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小北一时间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侧头看了一眼林城，然后发现林城惊讶的程度更甚。
　　“来，坐。”
　　一席人坐下来，气氛有些微妙。林小北缓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实在巧合。
　　“阿城，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国画展会那个小子，陆离。”林焕清介绍，又面向我，“这是我儿子，林城。”
　　我略一点头：“您好。”
　　林城的脸色十分不好，只回点了个头，什么都没说。
　　林焕清侧头望了一眼林小北，又回眼看我，问道：“你们两个？”
　　林小北不知怎么回答，只是点头。我给了林小北一个安抚的眼神，道：“林先生，可能您不太能接受，但是我还是要跟您说明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缓缓道：“我和小北确实是在一起，以情侣的名义。”
　　整个客厅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城没有言语，只等着林焕清做出表示。林焕清沉思了一下，问林小北：“你喜欢男人？”
　　林小北愣了一愣，低头避开林焕清和林城探究的眼神，道：“不是，我只是喜欢他。”
　　这种场景，林小北是从来想都没想过，但不知为何，当林焕清这样问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这句话。
　　我听见这句话，心忍不住微颤了一下。
　　林焕清又默了一会儿，望了我和林小北好几眼，终于决定似的开口：“既然你们已经在一起了，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林城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语塞般道：“爸，你……”
　　“时代变得太快了。”林焕清摇摇头，“一九九八年的时候，我的国画展挤满了各个年龄段的人，如今参观国画展的年轻人，却屈指可数。”
　　“以前我去国外开画展的时候，看到过两个搞艺术的男人拉着手，也觉得不敢相信。现在时代变了，我也老了，心态却比年轻时候开放了。”
　　林焕清脸色霁晴，拍拍我的肩：“你要好好对我们家小北。”
　　我微笑着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的。”
　　林城仍然有些震惊，道：“爸，您同意了？”
　　“嗯。”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知道你是担心小北以后日子不好过，但是他现在也成年了，是个男人了，既然已经选择这条路，就要自己去克服困难，我想焕茗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焕茗是林小北的奶奶，林焕清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经去世的消息。林城再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叹口气。
　　从林家大宅里出来之前，林焕清嘱咐了林小北几句，大意就是努力学习，有困难就回林家来，然后又冲我道：“下次小北回来，你也跟着来。”
　　我仍然微笑道：“一定的，听说您这里还有一些没有展出的画，不知道下次我有没有幸观赏一下？”
　　林焕清笑呵呵道：“当然。”
　　一直到坐上车，林小北都没缓过神来，完全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轻易解决了。
　　我没有扣上安全带就发动了车，缓缓驶过路口，拐到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停在了路边。
　　林小北侧头看陆离，道：“你……”
　　“嘘。”我解开林小北的安全带，一手抚上他的后脑拉近，一下吻上他的唇。
　　两个人吻上的一瞬间仿佛触了电，唇舌交缠分外激烈，仿佛要融为一体。林小北的手紧紧环着我的脖颈，我也越发用力的吻他。
　　雨还是在下，透明的雨珠模糊了车前窗，形成一道隔绝车外的屏障。吻了许久才分开，两个人的肌肤紧贴着，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仿佛两个人的心也紧贴在一起一样。
　　林小北把脸埋在我肩上，轻声道：“谢谢你。”
　　我揽紧了他，轻笑道：“我更要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惟余雨滴落在车窗上的细微声响，就这样拥抱了好一会儿，车内虽静谧，却弥漫着温暖轻松的感觉。
　　林小北深深呼吸了一下陆离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舍地离开了陆离的怀抱。
　　“现在回家？”陆离望过来，眼中带着明朗的笑意。
　　“嗯。”
　　重新系上安全带，车渐渐驶出了城区，开上了高速。林小北点开音乐，车内放起一首《My Funny Valentine》，旋律轻柔。
　　林小北开口，问的是他憋了很久的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舅公会认识你？”
　　“我爸很喜欢国画，我从小耳濡目染，也稍微了解一点。他还曾经想教我画国画，不过我没什么兴趣，就没坚持下来。”
　　“去年十月，有一天我跟客户商谈完业务，准备回公司的时候，正巧路过一个艺术园区，看到门口有国画画展的宣传海报，就进去了。”
　　我望了眼专注听着的林小北，微微笑道：“本来我是想看看画展的水平，顺便看看有没有拍卖品，可以寄回去给我爸当礼物。没想到这个画展水平非常高，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大师级别的。”
　　“很奇怪的是，参观画展的几乎都是中年人，年轻人不是很多，除了我，好像都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我观察了几幅画以后，林先生就过来问我，是不是对国画感兴趣，我说是，然后就聊了起来。”
　　林小北恍然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没想到林老先生就是你舅公。”我感慨道，“说实话，我去之前考虑过很多会发生的情况，毕竟我是个外人，去了以后激化矛盾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完全没有意料到会这样解决。”
　　“我也感觉太巧合了。”林小北说起来也是一脸感慨，“舅公在我心里的形象一下又高大了好多。”
　　我忍俊不禁笑出来，林小北见我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返程的路十分顺畅，小雨渐渐停下，又恢复到日光微弱却轻暖的天气。回到家，我面对着落地窗，回头看看在厨房里煮咖啡的林小北，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