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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第四章 ...

  •   黄荆楚是我从小青梅竹马的好兄弟,我们两家是世交,我爸和他爸当年是战友,后来都自己开公司做生意。我们同岁同届,他读的是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锦绣一中,我读的是隔壁高中——锦绣四中。
      五年前,发生在锦绣城里的一场群殴事件,闹出了一条人命,轰动全城。那场事件的主犯就是黄荆楚,而被打死的人是地皮。
      法院宣判的那天,我和曼陀,还有我们曾经最好的玩伴老三、岳子都去了法庭。二审的判决结果是,黄荆楚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
      那一年,他19岁。
      那天,宣判结果出来之后,黄爸当场突发脑梗阻被送进医院,差点没了命,黄妈几乎哭断了气,曼陀瞬间瘫倒在地上,冲着荆楚的背影放声哭喊:“荆楚!荆楚!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
      岁月的列车呼啸着从我们面前驶过,带起了漫天黄沙,带走了素白的青春。那巨大的车轮从谁的身上碾过,碾轧出了一片鲜红,它又在谁的心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涌出汩汩鲜血。
      去年,黄妈查出得了肝癌,那段时间,我和曼陀经常去探望她。
      她本就是那种个性极刚强的女人,在经历了几次大风大浪之后,心情反而变得很平静。她说自己这辈子早就什么都不怕了,而今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见到荆楚娶妻生子。她还说:“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如果荆楚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也不至于老得太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和曼陀听得凄然,那一刻,我只觉有一股钻心的刺痛袭上心头,痛到血脉骨髓里。
      那天,我们一老两少三个女人,拥抱着彼此,放声痛哭了一场。
      半年之后,黄妈带着遗憾与世长辞,我们一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荆楚,因为那是她生前最后一点点愿望。
      原本那么幸福美满的一家,而今已是家破人亡;原本应该风华正茂的一个青年才俊,如今已是未老先竭。
      记忆犹如海啸般无情,一次次摧毁已是断壁残垣的躯体;疼痛犹如烈火般灼热,一遍遍焚烧早已荒芜苍凉的内心。
      痛苦这种东西,如果噬心,便与爱和恨一样,只能随着时日有增无减,就像是发了炎的伤口,任凭它一直一直溃烂下去,便永无痊愈的可能。
      如果说,悲剧对于逝者来说,是一个偌大的休止符;对于忏悔者来说,是一场刮骨的洗礼;那么对于深爱他们的人来说,便是一只吸血蚀骨的毒蝎,一寸一寸吮吸吞噬着躯体和灵魂,直到把他们完全榨干。
      今天是荆楚的24岁生日,早上我和曼陀一起去南山监狱看他,他依旧没有出来见我们,连我们带给他的东西也完全拒收。他还叫人捎了一句话给曼陀,要她以后都不要再来见他,回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忘了他。
      “忘了他?小美,他竟然说要我忘了他......忘了什么?是忘了那个人,忘了那段时光,还是忘了......他带给我的所有的欢笑和痛苦?呵呵......忘记他,就像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根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一样?我怎么能忘了他?我怎么能忘得了这一切?我怎么能......”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弄花了一张玲珑面庞,毁掉了无比精致的妆容,就像这五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用酒精麻痹自己,仿佛那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痛苦抛到脑后,仿佛只有那样才可以不去想起黄荆楚。
      曼陀对着我,哀哀地说:“再也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小美......”她眼里满是痛楚凄惶。
      是啊,再也回不去,我们都回不去了。
      命运啊,你真的太残忍。你是何其漫不经心地,把一些人的生命轨迹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相聚。然后,你又是何其狠心地,对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你将那个相聚的结点打了一个死结,惩罚他们的年少无知,控诉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你让每一个人尝尽聚散离合,对他们肆意折磨,你随手将他们关进一个深不见底的牢笼,让他们此生都无法挣脱被囚禁的命运。
      当陈年沦为往昔,当岁月无法逆转,对或错都已无力挽回,最残忍的是,它还要胁迫你去忘记。
      忘记,是一个多么自欺欺人的词汇啊!不论是忘掉一个人,抹去一份记忆,还是掩埋一段岁月,谁能真正做到。谁又能真的失忆,将往事和歉疚,以及满心的爱与恨一并删除?
      曼陀不能,我亦无法。
      黄荆楚,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凌晨三点,曼陀已经在我身侧睡熟,呼吸声平稳而均匀。我打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蹑手蹑脚地翻起身,走出卧室。
      我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高楼大厦。
      今天应该是满月,可惜周围高楼林立,透过落地窗根本看不到月亮的影子。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我伫立在黑暗中,望着窗外一片漆黑,默默对着虚空发呆,不由自主便陷入了无垠沉思和茫茫回忆之中。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像这样的时刻,究竟有多少人能够酣然入睡,有多少人觥筹交错、不知疲倦,又有多少人彻夜无眠、心力交瘁?有多少人欢喜,有多少人哀愁,有多少人开怀大笑,又有多少人失声痛哭?甚至,还有多少人,要依靠酒精或是毒品把自己麻醉,方可减轻清醒时那无法抵御的痛苦与凄寒?
      在这一天,在这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最普通的一天,谁的辉煌人生,会从此拉开帷幕,谁的芳华青春,又会就此永久终结?
      大概是深夜的缘故吧,无眠的人容易胡思乱想。
      我的脑海中思绪万千,一时之间,记忆竟不受控制地被流放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中学时代,想起了我和曼陀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年我上高一,某个双休日,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我和荆楚、老三、岳子几个人在台球馆里打台球。我一杆下去,一抬头正好看到地皮领着一个清秀白净的女孩子走进来。
      “地皮”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子,当时就读于四中隔壁的朝族高中。传说,他读了整整七年高中,是朝族中学里的“常驻学员”,比我们都大好几岁。此人嚣张跋扈,横行霸道,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拉帮结伙在胡同里打群架,带着手下众弟兄游离于附近每一所中学,拦路打劫烟酒钱,祸害无辜少女。
      谁不知道,地皮极其好色。附近几所中学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生,他都想占为己有,不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
      所以那天,当我第一次见到曼陀的时候,着实震惊了。
      她穿着一条天蓝色连衣裙和一双纯白色凉鞋,扎着一个马尾辫,皮肤白皙如雪,脸上不施粉黛。
      我震撼,不是因为曼陀的清新美丽,而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拥有那般清透纯净的眼神,那种纯净仿佛不是来自人间,仿佛她眼底住着一涌清泉,能洗净尘世的一切污浊。看到她,就像是被某种魔力所指引,在我平时词语积累极度匮乏的脑海中,竟然瞬间闪过一个无比高雅的诗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是的,尽管此句早已被盲目推崇清高的世人用烂用俗,但在那一刻,我真的想不到比它更恰当的形容词了。
      在那间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的台球馆里,她旁边站满了一群脏话连篇酒气熏天的小混混,她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多么不协调的画面......”我当时暗自思忖着。
      岁月真是奇妙,它会突然把那些曾经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带到你身边,也会把一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人悄悄掠走。我和曼陀,还有荆楚就是最好的例子。
      现在,曼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感谢老天这样的安排。
      此刻,她正躺在我的床上倦极而睡。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在冷风呼啸的大街上,满口抱怨地,从酒吧里,把这个烂醉如泥的女人拖出来。
      从前,我一直是一个明媚开朗,不识愁滋味的女孩。
      然而,这几年里,好像什么都变了,物是人非。所以,我时常会惋叹命运的无常,它仿佛众生修行必经的六道轮回,天堂、地狱,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天道、人间道、修罗道,而我不知道,自己终究会迷失在哪一道。
      这些年,尽管在人前,我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唯有自己知道,最怕午夜梦回,最怕独自体会日月的难熬。
      最近两年,我的睡眠质量变得越来越差,总是要依靠一点点安眠药才能入眠。而且,半夜时常会从一些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梦中惊醒,然后再也无法睡着。我常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然想起一些往事、一个身影,在某个下过雨的清晨,在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或是某个华灯初上的傍晚。在我翻阅一本书的时候,在我抬眼看到窗外一缕阳光的时候,或是当我路过某一条熟悉的街口,我总是会想起那段短暂却美好的时光,想起当年的我、荆楚、老三、岳子、曼陀,甚至是地皮,想起我们这一行人究竟是怎样别开生面地相遇,怎样拼尽全力地表演,又是怎样鲜血淋漓地离别。
      我转身,背靠着栏杆,看向空空荡荡的房间,暗自嘲笑自己这几年来与日俱增的多愁善感。
      不要再想了,我强迫自己收起杂乱的思绪,用手擦拭掉淌了满脸的泪水,径直回到卧房。
      窗外已是晨光熹微,清晨的阳光透过半遮的窗帘射入卧房,投射到曼陀的脸上,我坐到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女人。
      她的身体蜷缩着,着实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她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安静乖巧的样子,眉头若有似无地蹙着,完全没有了昨晚的怨戾模样。
      大概她真的太累了,我一边想着,一边躺下去,把脸埋入被子,真想一睡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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