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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天晚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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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给姑姑念书,
“……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
姑姑半靠在床上,剪短的花白的头发有一点点乱,披肩是黯哑的金色,舒服温暖的羊绒料子,一层层堆叠着。
她抚摸着羊绒,很惋惜的样子:“离开上海的时候,你姑父帮我收拾的东西。他知道我喜欢用披肩配衣服,都给我放好了。……他是早就准备好送我们走的。”
她抬头看我:“三弟也最喜欢你,姑姑死了,姑姑的东西都留给你。”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不是以前光洁柔润,十指如葱的样子,“你不会死,你病好了要带我们去看梅花。”
姑姑喜欢梅花,从上海来台湾,她也带着几幅水墨梅花,她说那是晚清时擅画梅花的湘军名将彭玉麟留下的,不是名家,不值什么钱,但是兵家梅花,有杀伐气,她喜欢。年前病了后在医院,她想去玉山看梅花,我给她带来的那一枝养在床头玻璃瓶里的清水里,一点点血似的花苞。
我帮她洗脸,喂她吃药,又修剪了指甲,换好衣服,躺下时她拉住我的手:“熊熊,我等不到他回来了。”
姑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大家都过来了,弟妹们清理着东西,给姑姑准备后事,她一直是喜欢热闹的人,走的很安静。
大伯坐在病房里的一把椅子上,擦着眼睛,我说,能不能跟那边联系上,把姑父送出来。
大伯混浊的眼睛愣愣的失神了一阵,他的话还带着很重的湖南口音,我很费力才能听清楚,他说,早就死了,几年前的时候,病死在那边牢里了,大姐心里清楚的很,姐夫那些事,过来了也是死。
大伯絮絮的,说得很快很低,他本来就是那边的人,北伐以后又去了苏联,回来时两边就翻脸了,他找不到那边的人;他认识戴老板,入了军统,教学生,戴老板看重他,又怕他,最后还是把他关起来;戴老板一死,那边又跟他接上线,这边知道了,学生不忍心,给他消息,他这次逃掉了,可是他们那边,以后就能放过他在军统那些年?干这行的,最清楚这里头的事。
大伯咳嗽,他自己清楚地很,那边对自己人什么样子,要大姐出来,还有我们,就不会太委屈她……大姐北伐的时候死人堆里出来的,你父亲都敬她,她比男人还强,怎么会不清楚。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