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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张德秀在此 ...

  •   一
      崇祯元年。

      “小贼休跑!”
      一个人影忽地一下从胡同中冲出来,惊得行人一个趔趄,差点撞翻路边的香火摊子。香火小贩不满地嘟囔几句,正要探身将香烛摆好,又有几个人大喊着从胡同中冲出,吓得小贩连忙缩手躲避。
      “小贼休跑!把钱还来!!”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他回头瞥了一眼,几个大汉正在身后三五十米的距离,举着棍棒,凶神恶煞地向自己追来。少年一惊,倒吸一口冷气,越发脚下生风,一溜烟拐进了旁边的胡同。
      那几个大汉紧跟其后,也争相追进胡同。然而胡同狭窄,又枝节丛生,七拐八拐便不见了少年的踪影。
      “跑到哪里去了!”一个大汉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小毛贼,敢偷刘大人家的银子,他是不想在京城混了!”
      “大哥,咱们还追不追?”
      “哼!追!我倒要看看他跑不跑得出这北京城!”
      大汉们的叫骂声越来越远,一盏茶的工夫,便淹没在了远处的嘈杂声中。

      胡同深处的白菜棚子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往前看看,又往后看看。
      应该是走远了。
      少年从白菜堆后面小心地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松了一口气,卸下背上的小包袱,放在手上掂了掂。
      早知道是那恶霸刘捕头家的钱,莫说是五十两,就是五文钱我也没胆惦记啊。少年叹了口气。这下可怎么好,不拿这钱,好歹能活,拿了这钱,这京城还如何容身。
      少年想着,不由得一个寒战,四下看看,转身又钻回了白菜棚子。
      现在天光日明的,总归危险,暂且等到晚上,再想办法。

      二
      “少爷。天亮了,该起床了。”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侍女在卧室中来回忙碌。窗外阳光温软,伴着几声清亮的鸟叫,穿过镂雕着海棠枝的窗棂,拂过花梨桌上的青瓷茶盏,洒落在香暖的锦被上。床头放着看了一半的闲书,窗下的书案上,是余墨干透的松枝方砚,和一册尚未写完的小楷字帖。
      又梦到了家……少年深吸一口气,留恋地环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些怀念,不多不少,恰好湿润了眼眶。
      就在恍神之间,卧房变成了厅堂,一位面目慈祥的中年男子和一位美貌温婉的妇人端坐于正中,两人微微笑着,一边向少年招手:
      来,夕照,来……
      父亲,母亲,你们又来看孩儿了么。少年一步步向前走着,想拉住母亲的手,忽然身后一声大喝:
      许夕照!原来你在这!哼哼,来人啊,把这家里值钱的物件,统统给我收了!
      不要!
      少年伸手想要阻止,却丝毫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地掀翻的桌椅,打碎的瓷器,碾断的花枝,和哭倒在一旁的母亲。刚刚父亲坐着的那张八仙椅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而父亲却已是不知所踪。五年来,不知道梦到过多少次同样的场景了。少年屏住气息,静静闭上眼睛。只是梦,不要紧,等一等,等一等就过去了……就这样想着想着,混乱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只有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猛地惊醒。少年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白菜棚里。周身袭来阵阵寒意,透过白菜堆的缝隙看去,天色已近黄昏。脚步声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四周不断有人经过,嘈乱不已。
      “大人,今天就是在这不见了那小子的!”
      啪!“哎哟!”
      “你们这些做捕快的,连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给你这一掌是轻的,明日之前拿不到他,你们四个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是是……还不快点!去那边找找!”
      急促的脚步声,似是往胡同口去了。远远的听见刘捕头恼怒地大喊:
      “把这小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统统查清楚!掀了北京城的底也得把他给我他找出来!”
      “是!”

      少年顿时清醒,蹲在白菜棚里,大气也不敢出。就这么紧张着约有半个时辰的工夫,直到周围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少年这才长出一口气,瘫靠在白菜堆上,怀里还紧抱着这五十两银子。

      三
      距离那场变故已经五年了。小偷小摸,小蒙小骗,不管好坏,许夕照总算是活到了现在。而当初家破人亡之痛,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安安分分地呆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除了偶尔映射在梦中,也并不会时常烦扰夕照的思绪。五年,不短不长,却已让夕照接受了上天这不算公平的安排,好像那十二年富家少爷的日子才真正是梦境,梦醒了,淡淡一笑,挥挥手便可不多计较;又或者是这样衣食无着的生活过于现实,现实到有分毫沉浸在悲戚中的情绪都会显得那么奢侈。
      不管怎么说,一切已成过往。而现在摆在面前的难题,更是让夕照没一丝心情去回味刚刚梦境中的那些陈年旧事。

      入夜不久,月光昏昏蒙蒙的,远处似乎依然有捕快的吵闹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好容易拿到一笔大钱,谁知却犯了太岁,看来今夜他们不抓到我是不会罢休了。夕照摇摇头,拿出怀里已然捂得温热的布包,动手解了开来。五锭银子泛着柔和的银光,在月光的映照下甚是好看。夕照拿起一锭端详端详,又拿起一锭掂量掂量,忽然发现银锭下面好似压着一封书信。夕照借着月光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
      “改判之事有劳杨大人费心,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刘大虎。”
      怪不得刘捕头这么紧张这点银子,原来是怕自己那点勾当被人知晓。夕照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当今世道,国不泰民不安,吃饱尚且不易,哪有闲情去管你那许多。夕照没再多看一眼,直接将信扔到一边,然后将银两整齐地摆好,用布仔细包起来,重新揣在怀里。
      不过……倘若刘大虎认定事情会败露,就算我不稀罕搭理,他也是要来寻我的。那所谓的“改判之事”,若是小事,尚且罢了,若事关紧要,罪名重大,被抓了去岂不是会被刘大虎灭口?夕照一边揣着银子,胡思乱想之间,心中生出一丝惧意——摊上这封信,早已不是还回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要不然换个女子装扮,连夜混出城去?可是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找袄裙,况且莫说出城艰难,就算出了城,哪里又有安身之处呢……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四周终于也开始安静起来。一天没吃东西,夕照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噜作响了,但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好几次想爬出棚子探探风声,却都被忽近忽远的人声吓了回来。怎么办?进也无路,退也无路,总不能一直藏在这个小棚子里吧。正在夕照鼓足勇气,想再次出去探探路时,忽然远处又是一阵脚步声靠近。夕照心里一惊,连忙缩回棚子藏好,从白菜堆的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从胡同口的方向窸窸窣窣走来一队人,走在前头的人提着一盏灯笼,光线昏暗,只能大概映出这些人身形。他们走得很快,且脚步很轻,夕照本打算在他们经过白菜棚子的时候仔细分辨一下,但却仍是未能辨清楚,只是感觉这些人行动低调而隐秘,与那刘捕头的手下着实大相径庭。
      走过白菜棚子不远,这队人不知为何停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消失,胡同里显得格外寂静。打头的灯笼转了个方向,灯光正好映在一人衣袍华丽繁复的图案上。
      “前面就是宫门了,咱家教你们的,都记得了?”
      这人说话一顿一挫,声音带着几分尖利,言语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记得记得,这些孩子都懂得道理。赵公公您老尽管放心。”打灯笼的人哈着腰,谄媚地说。
      原来是太监。夕照安了安心。现如今,太监可是不得了,在皇宫里为皇帝做事,锦衣玉食不说,站在人群中,似乎个子都比别人高了一头。前面那些人,正好就是例子。
      “嗯——”那个赵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净身之事已帮你们办妥了,之后的,咱家就管不了你们许多了,到时候你们六个……嗯?”赵公公头歪了歪,向打灯笼的人问道,“这是几个人?”
      “哎?一二三四五……怎么是五个人?王春生……李祥……吴好才、周…周什么、赵福成……哎?还一个叫张德秀的吧?人来了没来,你们谁看见他了?”
      后面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不吭声。
      “人没来!啊?”面对这些年轻人,打灯笼的腰也直了,声音也亮了,“这皇宫岂是想进就能进的!没赵公公劳心劳力带这一趟,你们能进得去!啊?说不来就不来!把没把我们公公放在眼里啊……”
      打灯笼的越说越起劲,却让躲在白菜堆后的夕照心思一动。是啊,皇宫,天子住的地方,一般人进不去,刘大虎和那些捕快更进不去……这红墙里,不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么!不用再担心刘大虎把我揪出来扒皮抽骨,也不用离开北京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更不用偷鸡摸狗就有饭吃,有衣穿,想躲多久就躲多久,岂非一桩美事?
      反正无路可走,索性就这么装成太监,进宫去吧!
      这想法着实疯狂,但这疯狂却是教夕照心里一下子乌云散去,阳光万里。不去想自己的身份是否会被拆穿,不去想那红墙中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不去想等待自己的真正是什么样的生活,夕照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地急急爬出白菜棚子,好似迷途寻光的本能,又似飞蛾扑火的宿命,忽地起身,拨乱头发,遮起面目,直奔前方朦胧的灯火而去。

      “张德秀在此!”

      是年,正值崇祯元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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