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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莺啼晚春娇风拂 独问子夜归何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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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外敷内服的疗效好,还是叔夜的辅佐食疗起了作用,凝双的身体在十几天内便好得七七八八了。不过她一直坚信,自己身体素质过好才是恢复神速的主要原因。
每天日落时分,他们几人便闲坐庭前,看飞禽双归,时而浅酌叔夜细煮的茶汤,时而静听山中溪响虫鸣。山间气息清明,月点竹香幽幽,像催眠之烟般袅袅缭绕。在这样的日子里,凝双晚上总是睡得又沉又香,隔天便起得早。
林中的清晨,竹檐承着霏霏云雾,晨露结于庭前花草,凝双小心翼翼地拿着细口竹筒汲取点滴清霖。小时候娘亲常教予她,这些自然甘露染天地清灵,集日夜光辉,无论用于炊饮,酿酒还是清洗伤口都有独特的好处。
这时的她,心中满满是舒惬之意。
可叔夜他们就不一样了,每晚三个人挤在隔壁侧屋,第二天起来都摇头患脑显得腰酸背痛。凝双自然也是看在眼里,过意不去的同时却在疑惑为何阿都和子期非要在这呆上几天挤个小房间休息。
“断袖之情”四个字开始在她的脑海里落地生根,正常人不敢想的事凝双总会想得煞有其事,特别是又赶上她正闲得发慌的时候。
毕竟那时男宠娈童之风时起,而且世人对男子之美的尊崇日益增加。她唤作姑丈的那个人就娇艳远甚女子,却是被奉为当朝定义“帅”的标准。当朝审美观与其他朝代形成的差异,使得断袖现象一时也成为了见怪不怪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三人姿容不凡,容易对彼此产生好感亦是情有可原的……不过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阿都留下来的原因,当然只字不透露她那些狂妄的猜想。阿都稍微沉思了片刻,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方说道:“嵇府来了一位贵客,我和子期想和叔夜一起去拜访。所以才得在这儿待上几日。”
“贵客?”在阿都嘴里听到“拜访贵客”这几个字的凝双觉得有些惊讶,这不像他应有的说辞。转念一想,问道:“你们是想去一睹美人芳容吧?叔夜的未婚妻?”
阿都顿了一下,才微微颔首表肯定。早知道那个人是不拘于礼节的奇女子,如今竟是不顾六礼直接进入订婚阶段倒真叫他惊讶了一小下。他曾经看过她写的一首精短小诗,字里行间透出的才情让他颇为赞赏。他这一去,一是为了和子期通力合作胁迫叔夜前去,二也是为了见一下让他叹为世间奇女子的本尊。就他看来,这个女子当是与叔夜相配的,既然已经走了无路可退的一步,那么见了面后还得努力撮合他们才是。
可是如今情况就是,叔夜总借口说又又伤口未完全痊愈,又可能有未知危险伏击,不便留她一人在此。所以终是走不成。
而从阿都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凝双就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明白这几天自己胡乱猜度的由头了。既然叔夜注定和其他女子有情思牵连,那么她宁愿他喜欢的是男子。真是最最阴险妇人心,特别是陷入相思河畔不可自拔的妇人。她不禁被自己的自私狠绝吓出了一身汗,看来情爱果然是世间最防不胜防的毒蛊。而且这蛊,还是她自懂事以来就十分排斥的——阿娘经常告诉她:世间情爱都逃不开烟消云散,男子的承诺比小人的暗箭更可憎难防。
如今,只能让一切都有了尘埃落定的答案,她才能不再胡思乱想以至于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那她已经来府上多日了,为何还不去见她呢?”
“……”这下问倒了阿都,总不能说都是因为她,而且事实上也不全是因为她。
“那天我听到子期在说她时,我都动心了。我也想见一见。”凝双说的是实话,子期把此女说得只在瑶池深处寻,人间有幸染其辉。她亦有爱美之心,即使对方是将成为叔夜之妻的人,但若和叔夜两情相悦登对无双,她亦会衷心祝福。然后此后万水千山里,孑然一身去,也是认命了。反正在她心中,情爱从来就是碰不得的毒。
“你也想去?”其实阿都刚刚犹豫隐瞒的缘由也是为着凝双着想,他阅人无数,看得出她对叔夜有特殊的感情,所以在叔夜说不能留下她一人时也才不曾提议要带着她前往。可没想到她比想象中还要聪慧,而且胸怀思想不似一般小女人。若她也欣然前往,叔夜那边也找不到什么借口了。
“你们在谈什么?”叔夜的声音突然响在背后,把两人都稍微吓了一跳。
“我……我在跟阿都说我的伤已经好了,该是下山去看看,好久没嗅到人间集市的味道了。”叔夜背着晨曦的光而来,看不清他表情,可是伟岸的身躯有如临世的神邸,铁神这个称呼真的很适合他。
“哦?既然这样,那就走吧,在我家落脚后也可以顺便带你回趟家。记得带上你的药。这是,答应给你的流星镖。”
“回家?”
“回你的家。”凝双在微微惊愕后一下子冲进了屋内拿齐东西,似乎生怕一回头叔夜又不答应,安放在手里的流星镖暖暖的恍似它初生之时。而此时,身后的阿都正狐疑地盯着叔夜看。
“你别这么看着我。放心,有些事总要面对的,我知道。走吧,我的好阿都!”
简单收拾后,子期还沉浸在被突然叫醒的迷蒙中,一行人已经走在河内山阳县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这里虽远不及洛阳的繁华,但却也是热闹非常。河内郡和曹氏王都隔河遥相望,太行黄河相伴成一幅锦绣江山,遂有民间歌谣这样唱:
“朝时东阳夕时土,冬尽春来雪成露,炎黄子孙南北住,河内龙脉今朝出。”
垂髫的无心之语,落在有心者的耳上,寥寥几字也显得格外别有用意。
“呵,河内龙脉?这歌谣自卖自夸的意味还真是颇浓呢,说不是那个人自己暗中编造传播的我绝不信。”在子期一番讥讽的话语中,大家亦大概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当今这天下,除了鼎立的三国彼此刀戈相向,曹氏魏王朝内部亦是不太平地自相残杀着。打着皇室名号的大将军曹爽仗着少帝年幼,滥用权力,集结党羽,而太尉司马懿虽沉默退让,但他那勃勃野心似乎还在跳动。歌谣里说的河内龙脉,指的应是出身河内温县大族的司马氏。若真的是他私下派人造的谣以动摇人心,那这股沉默的力量确实不可小觑,它就像暗中铺满天地的一张网,有时一不留神就能在无声中把敌手连根拔起。
那宫殿,果然是染着血的梦靥,染血于微笑背后的刀锋间。
几人还在想着那小曲儿的字句,一眨眼已经走到了叔夜家宅前,一座简洁大气的府邸,虽没有雕栏玉柱,朱漆金像,但在山阳县已算是不错的府第。
凝双终于见到了那位巧手的妇人,叔夜的娘亲。她面容清秀却暗含一股震慑力,几缕皱纹斑驳在微笑的眉眼间,间有白丝的长发用木簪简单地盘起一个髻。她声音温柔,开口的一刹那让凝双想起了娘亲:“不用谢我,两件衣裳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孩子啊,你身子好些了吧?那天吓死我了,那小脸苍白得跟纸一样,现在看起来红润很多了。没事,你在这里住上几天,我会帮你把身子调养得更好。哦对了,你可以称呼我为萱姨,若跟康儿一样唤我为娘我亦是不介意的……”
“娘!”
要不是叔夜出声制止,凝双想,看起来文静却话多得跟吐豆子一样的萱姨是不会停下来的。
“哎呀你这孩子,打小就不喜欢听我唠叨,现在还是。可娘是对又又姑娘说,你瞎掺和什么。娘难得遇到一个居然能近得你身的姑娘家,再不抓住,娘怕以后都抱不了小孙子了。”
“不是还有阿兄吗,你担心什么。人家跟我清清白白,按你这样的说法,若传出去,你让她将来如何嫁人。”
“那你娶了她不就是了。你说是吧,又又。”
凝双一张脸红透成秋时的石榴,哪还顾得上怎么回答这个可爱的萱姨。阿都和子期在旁听着哭笑不得,也说不上什么。
“不管你想娶谁,都得先娶……”一阵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人一幅主人翁的霸道姿态,凝双一看便知那是叔夜的哥哥。虽然,长得完全不像。可他的话语在看到阿都的瞬间就停了下来,这点倒是让凝双很诧异。
阿都瞥了他一眼,跟萱姨说了一声便和子期出门去。嵇公穆的脸色颇为难看,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种冷境界。凝双也找了借口,出门找他们去。刚迈出门,就听到嵇公穆不怒不喜地说着:“素莺小姐正从厢房往这边赶来。阿康,刚才那个姑娘是你前几天救的那个女子?”
“是。”
“你喜欢她?”
凝双还在等待着答案,就听到叔夜的脚步声响起,朝着这边迈来,遂不得不加快刚刚才放慢的步伐。
“又又!”叔夜的声音响在耳侧。
凝双犹豫了一会,终归是停住了脚步,可是一回头,却看到了叔夜身后一个娇俏万分的身影,正轻启朱唇地唤着:“叔夜。”
这一声,唤得人肤骨皆绵软,心血共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