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月光明》绯色东流

2、伞红雪 没有人能判

　　荧惑离开后白月光也并未久坐，如今他的处境私自下凡一旦被发现是少不了各种麻烦的。

　　放下酒水钱，白月光悠然自得地穿过一堆东倒西歪的醉汉，却隐约听见几个划拳者的酒令“白月光，亮堂堂，打了玉皇踹龙王，二郎不敢闹，女仙也卖笑！”……

　　白月光不由得皱眉，流言已经如此离谱了，难怪那许多仙人如今都绕着他走，想必是怕帝君帝后发作时受到连累。白月光忆起自己被打入天牢后，审问基本是由帝君帝后亲自坐镇，不停地询问着一些奇怪的事情，甚至还提到了天衡剑。但天衡剑是自他化为人形后便一直随身带着的，从未在他人面前提过。帝君帝后如此在意，令他不得不想方设法弄清这一切，才有了与荧惑的合作。

　　划拳的醉汉仍在继续，白月光也不打算多事去阻止，提步就要走，迎面却见一个一身火红大氅的女子脸色阴沉。

　　女子有些诧异的看了白月光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朝着那几个醉汉走去，不知从哪掏了条软鞭出来，狠狠抽向醉汉桌前的酒壶，滚烫的酒水顿时四溅开来，银瓶碎裂的声音伴着醉汉们的哀嚎响彻了这间不算大的酒肆，想来和着酒水的酒壶碎片落到了身上。

　　这边乒乒乓乓的声响盖过了醉汉们的喧哗，除了一些已经睡死的，都惊讶地看着这个打扮华贵眼神冒火的女子，暗自猜测这几个狼狈的家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惹得如此美人大怒。女子执着软鞭，恶狠狠地瞪着倒在地上不断呻吟的醉汉，举起手又想抽下去，却堪堪被人拦下了。

　　“筱桐。”来人沉声道。

　　“哥！”名为筱桐的女子不甘地放下鞭子，原本的怒气在这一身墨衣的男子身前消失殆尽。

　　“各位，真是对不住，小妹顽劣惯了。”男子说是道歉，却并没有多少诚意在里头，“这是一点银两，各位到医馆去看看吧。”说着从腰上解了个钱袋，放在地上，拉起筱桐便走。

　　“你们给我记着，再让我听到谁污蔑白仙人，我就……唔唔！”筱桐话未说完就被男子捂住嘴拖出了酒肆。

　　有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指明那是檀渊郭家的公子千金，郭家在檀渊也有了百年的历史，然而让其出名的不是郭家的财富，而是个个儿都美艳不可方物的郭家女，甚至有好几个因着容貌不俗，还成为了皇帝的贵妃。于是，话题就开始转向郭家女与皇室不可不说的故事了。

　　白月光侧耳听了几句便觉得无趣，踩着郭筱桐的脚印也走了出去。隐约见那抹火红钻进了马车，马车上绯红的“郭”字旗帜在风雪中烈烈作响。

　　雪粒儿已经旋转成了雪片儿。

　　来时在街边买的伞遗落在了酒肆里，白月光也懒得折回去取。雪花纷纷扬扬在空中舞成盛世繁华的假象，再无力地坠落，恰好被走出屋檐的白月光踩在脚下。这就是所谓纯洁冰雪的悲哀，被歌颂者的悲哀。

　　白月光看着停在酒肆门前没有离去的郭家马车，曲起手指在车壁上轻轻叩了几下，道，“能让个路么？”

　　车帘从里面被人半卷起来，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你并未搭乘马车，明明还有路可以让你走的，做什么非要同郭家争道？”不同于酒肆中暴怒时的尖锐，郭筱桐此时的声音带着点玉器般的清润，和着轻浅的雾气在雪地里回荡。

　　“我不习惯走如此狭窄的道路。”

　　“你堂堂七尺男儿，怎的如此娇气？”

　　见白月光半晌不语，郭筱桐笑了起来。弯成月牙儿的眸子里并没有嘲笑，反而是恶作剧成功的喜悦感。

　　“筱桐，不得无礼。”马车里又传出那墨衣男子的声音，“外面雪大，白兄可要上车一叙？”

　　“不了，我只怕上去了便再也下不来。”

　　马车里静默许久，才传出低笑声，“如此，白兄自便吧。”

　　两匹高大的棕鬓马迈开步子，车辙缓缓在雪地上压了深深的痕迹，郭筱桐看着负手而立满头冬雪的白月光，猛地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将手中火红的纸伞递向白月光，全然不顾已经移动起来的马车。

　　“我记得你和哥哥是朋友，快拿着吧。”郭筱桐笑着说，白月光准备接过伞的手却僵硬在了半空。

　　“筱桐！你这是做什么！”郭易元用力拉回自家妹妹，沉眸看了白月光一眼，眼底一片冰冷，张口下令命车夫快些赶路。

　　白月光望着那柄掉落出来的红伞，又想起郭筱桐那句“你和哥哥是朋友”，不由得笑了起来。

　　犹记得当初在人间历练时，与年少张扬的郭易元十分投缘。那时他化名白於，是郭家家主的门客。因与郭易元年岁相当，又常见面，遂感情逐渐深厚起来，连带着郭筱桐也是见过几次的。然而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总是出人意料的，没有人能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其实白月光是想过引渡郭易元得道的。不过所谓生活就是把人所有的计划都打乱，让一切变得面目全非还不得不对其感恩戴德。

　　“没有人能判定谁对或者谁错，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天性，所以也不存在背叛。”白月光还记得那人是如此说的。

　　摇了摇头，白月光转身走向偏僻的小巷。

　　街上的小贩仍然在叫卖，面上还是希冀的神情，只是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那位卖伞老人的积蓄被地痞们强硬地夺去而黯然伤神，也或许是路边乞讨的孩子们为了一个避风的屋檐大打出手而伤痕累累，总之，一切都在变化，朝着人们所不希望的方向变化。

　　挟带着大雪的寒风呼啸而过，鲜艳的红纸伞逐渐被冷白的落雪掩盖。

　　即便白雪能覆盖这世间一切的污秽，却无法覆盖人心中的灰暗。

　　白月光，若可能，我并不想你知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