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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供需紧张下的医患矛盾(四) 正式的庭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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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的庭审日到来,沈澹在等电梯的时候碰到了原告一行,孟建国律师依旧穿着每次都一样的黑色套装,扶着黑框眼镜的姿势像极了中学的教导主任。沈澹对她说:“陈鹏名下的房子不是他的,他不是你们的目标。”
“初次和沈律师交手,看来也是名不符实,已经开始担心输了官司房子被拍卖了。”
沈澹耸耸肩:“那你就想多了,我只是好心告诉你,及时调整目标,兴许还不至于落空。”
“因为你的当事人工作懈怠,让一个孩子失去生命,毁了一个家庭,我的当事人不是为了钱来打这个官司,但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再做医生去害别的孩子了。房子是不是他的无所谓,执行异议之诉我们也可以慢慢打,就算现在拿不到钱,以后每个月从他的收入扣,每个月扣一千,扣到他老,也要让他这辈子都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
“你们这样是害了一个好医生!”
沈澹拦住想要冲上前说理的胡玥,进了电梯,然后在原告一行准备进来的时候,强按住关门键,把他们阻挡在了门外。
“记住,不要试图说服你的敌人。”沈澹看了一眼胡玥说道:“但可以迷惑他们。”
沈澹认为被迷惑了的原告,一开庭就再次明确了一定要追究陈鹏医生的责任,不能再让这样的人从事医生的职业。
而赵晓峰将陈鹏在工作多年中十个手指都能数的完的请假记录上纲上线,甚至将陈鹏朋友圈中发过的带有“加班”、“累成狗”等字眼的截图作为证据,目的是证明陈鹏工作责任心不强,对工作多有抱怨,而值班当晚因为和家人打电话而耽误了抢救,被告陈鹏对自己离开工作岗位会导致患者陷入生命危险的结果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是导致孩子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直接原因,应该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医院在本次事故中没有过错,不应该承担责任,但可以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承担丧葬费。
“一对明知道孩子会海鲜过敏却还去海鲜餐厅吃饭的家长、一个漠视儿科医生不足而不肯招人的医院,你们说自己没有责任?”
他们在说的时候,胡玥气得在位置上直跺脚,沈澹耐着性子等他们说完,开始逐一反击。
“这是原告朋友一年前发的朋友圈,那是一场聚会,原告一家都在场。”沈澹将截图递交法庭:“朋友的小孩吃了一个虾就喘不过气了,过敏体质太可怕了。这是他发的文字,从照片上我们可以看到那个小孩就是原告的孩子,也就是本案中丧生的孩子。而这个,是事故发生当天原告的朋友圈:求50个赞,老板送一打生蚝噢!除了这两个截图,我还有一份孩子一年前出诊记录,因为海鲜过敏在市医院、市儿童医院就诊过三次。好,这是我要提交的第一组证据,目的是要证明,第一,原告对于自己小孩过敏体质的事实是知晓的,第二,原告在知道小孩是过敏体质的情况下仍然将小孩带去海鲜餐厅这样的危险场所,原告作为监护人,未尽到照顾小孩的责任。”
“你这个律师太荒谬了,哪怕是非典时期,我们的社会也要运转,我们也还是要生活啊!为什么要有医院,就是在生病的时候能够把人治好,国家投入那么多钱造医院,那都是纳税人的钱,你们该上班的时候去打电话,现在还来怪我们做家长的去海鲜餐厅!我们没有给孩子吃海鲜,我们专门给孩子点了排骨和鸡蛋!那是我的孩子,难道我们做父母的,会害自己的小孩吗!”孩子的爸爸指着沈澹大声骂道。
“非典时期出门,我们会戴一个口罩,而且不会到患病人员住的地方去。这是基本常识。”
沈澹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道:“你也说国家投钱造了那么多医院,那好,现在我向法庭提交第二组证据,一份地图。”
“想要证明什么问题?”
沈澹顿了顿,把机会给了胡玥,因为这是她找到的线索。
那天胡玥去外边买了菜,回家的时候晚了,快饿晕了的沈澹问她难道迷路了吗?胡玥委屈地说平时有一家经常买的奶茶店那天关门了,胡玥就百度搜索附近的其他奶茶店,搜出来两家,一家只要走路3分钟但是评分稍微低一点,另一家评分高一点但是要走十分钟,胡玥觉得还是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所以决定去远的那家,没想到这路上在修路,绕来绕去最后竟花了20分钟才走到,到了以后因为人太多,还要取号排队,足足又等了10多分钟才拿到,一边喝一边觉得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喝,身边有人走过也在说,网上该不会是有人刷分吧,还不如菜市场旁边那家好喝。
胡玥当时灵光一闪,回到家以后把地图打印下来细细研究,终于让她发现了问题。
“请审判长注意,标号为1的地方是原告一家就餐的海鲜餐厅,标号为2的地方是一家二甲医院,离餐厅只有500米,车程不到2分钟。标号为3的地方是一家私立医院,离餐厅只有2公里,车程不到5分钟。标号为4的地方是市医院,离餐厅十公里,红绿灯7个,车程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我方提交该份证据,想要证明的问题是,原告一家在小孩出现过敏的征兆时,没有立即送到二甲医院,那家二甲医院的急诊有一个医生坐班但病人最多只需要排队5个人就能看诊。如果原告担心二甲医院的水平不够,还有车程五分钟的高端私立医院可以去,医生的技术和医疗水平在全市都是位列前茅,但原告没有去,也许是因为那里挂号费就要上千。所以原告宁可开车二十分钟到病人多、医生少但是医生技术好、收费便宜的三甲市医院,最佳治疗时间不是最后那一分钟,而是原告在路上浪费的那二十多分钟。”
“你胡说!”
“黑心律师,你的心被狗吃了!”
场面陷入失控,法官猛敲法槌:“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安静!再吵就让法警把你们请出去了!”
胡玥躲开原告的目光,旁边的陈鹏轻轻拽了她的衣袖问她:“这是真的吗?”
“是的。”胡玥没有犹豫:“这是事实。”
沈澹乘胜追击,继续将第三组证据向法庭出示:“一份是被告市医院这三年的招聘启事,儿科医生……一份是一名儿科医生去年一年的工作量,医生的工作量、除了要看诊还需要做的很多工作”
这次庭审简直成了沈澹和胡玥的主场,孟建国和赵晓峰两位代理人除了说“与本案无关”、“不能免除陈鹏的责任”之类的话,完全举不出反驳的证据。辩论阶段三方发表了三轮意见,围绕原告和两被告谁应该承担责任,应该承担的责任比例展开争论,沈澹毫无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孟建国:“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陈鹏作为医生,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注意,这一分钟是否能过影响救治结果因专家证人的陈述陷入一个真伪不明的情境,被告陈鹏以此作为反驳证据,并未能实现证伪的效果,故我方坚持主张这一分钟依然属于最佳救治时间。”
赵晓峰坚持医院已经尽到救治义务,且医院有严格的医生工作守则,陈鹏违反了守则规定的内容于工作期间使用手机处理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沈澹一层一层地进行反驳:“市医院三年间儿科医生辞职21人,补了8人,缺口13人,这还是以二胎未全面开放的情况下缺口的人数。作为一家公立三甲医院,对儿科医生的招录条件高到博士,而提供的薪资却低到税后只有2000块,以至于招录到的这8个人里,两年间又流失了3个。如果医院的招录要求能降低到硕士,或者提供的待遇能做提高,能招到的医生就不会只有8个,能安排值夜班的医生就不会只有一个人,当一个医生连续看诊五个小时去上一次厕所时,也还有另一个医生在那,当一个医生自己的妻子正在被推进手术室,自己的妻子和将要出生的孩子生死未卜他都因为需要值班不能到跟前而只是打一个电话问一声情况时,也还有另一个医生在那。”
在经过三轮辩论后,法官问三方是否还有新的意见。
孟建国说道:“我方当事人要补充。”
孩子的父亲看着陈鹏说:“我的孩子已经离开人世,多少钱都不能再让他醒过来,我打这个官司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他不配做一个医生,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因为他的失职离世,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因此愧疚。”
孩子的母亲也犀利地说道:“如果为你妻子做手术的医生也像你一样跑去接电话,你现在就能体会到我们是什么心情。”
赵晓峰也赶紧补充道:“沈律师的言论是在混淆法庭的视听,我们知道每件事情的发生都能找出因果关系,但就像蝴蝶效应一样,不可能把所有有可能与事件的发生存在的一丝丝关联都纳入需要承担责任的范畴,找沈律师的逻辑,小孩最后是因为海鲜过敏去世,是不是卖海鲜的那家店也应该承担责任?是不是捕捞海鲜的渔民也应该承担责任?这是他为了让他的当事人逃脱责任而不择手段在干扰法庭,请合议庭注意。”
“赵律师想说蝴蝶效应,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大西洋彼岸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一个符合经济规律的市场,因为价格的资源配置指引作用,不可能存在服务供给的长期短缺,但公立医院儿科的医疗市场,因为遭到过度的管制,成为了垄断而无效的市场。宁看十男,不看一妇,宁看十妇,不看一儿。这是在医疗圈被儿科医生拿出来调侃自己的一句俗语。医疗服务价格畸形的时候,市场机制会通过其他手段去补足医院和医生的收入,比如药品、比如耗材,但儿科用的药都是老药、价格不高的药,小孩用药的剂量很小,常规门诊对耗材和检查也开得很少,导致了儿科在医院成为一个成本中心,却难以获得利润。这才是那只蝴蝶,无利可图的儿科,养活不下医生的儿科。”
这场庭审因为媒体的关注,旁听席上坐了很多人,沈澹说着说着,从对着审判席说,到面向了旁听席说:“在我们国家,每一千个0至14岁的儿童能拥有的儿科医生为0.6个,发达国家是1.3个。这三年间,儿科医生流失人数将近两万人,其中30到35岁之间的青年医生流失率达到20%。我国儿科门急诊年诊疗人次将近5亿,占到所有门急诊总量的10%,儿科医生的门急诊量是其他科室的2.5至3倍,每个孩子都是父母心中最珍贵的宝贝,只要有一点点的头疼脑热也要披星戴月地去找最好的治疗,所以儿科的急诊很大程度上行使的是门诊的职能,儿科的夜班比白班工作强度要大得多。75%儿科医生经常遇到值完夜班后第二天继续上班的情况,通过高负荷工作来勉强满足医疗需求。去年一年,11%儿科医生所在医院出现过儿科门急诊关停的情况,一线城市的比例达到22%。”
“如果整个医疗市场在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中探索出一条健康而科学的发展道路,儿科就不会在众多科室中成为力量最薄弱的那一个;如果医院能够在儿科医生流失的时候把招录医生的标准稍微降低到硕士学历,或者将薪资水平稍微提高到让一个苦读医学七年的优秀学生不至于在这座城市无法生存下去的水平,那么儿科的夜班急诊就会多两个医生坐诊;如果作为家长明知自己的孩子会海鲜过敏,在带去海鲜餐厅的时候能多一些留意,就不会让孩子误食掺有虾的食物;如果孩子在发生过敏症状的时候,能第一时间送去最近的医院服用抗过敏的药物,或者当孩子已经濒临休克时能在那家私立医院注射肾上腺素或是进行心肺复苏的抢救措。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可能避免孩子离世的原因,而不是我的当事人,在兢兢业业工作了六年以后,离开岗位的那一分钟。”
在沈澹说完这些之后,法庭陷入一片沉寂。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原告和两个被告,小孩的父母脸上满是伤心,从那个医生的脸上,看到了他的苦楚,他的无奈,他的不明白。
“被告陈鹏,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陈鹏被突然点名,他局促不安地看胡玥:“我可以说话吗?”
胡玥拍拍他的手臂:“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就跟法官说吧。”
陈鹏小心翼翼地看向审判席上的那位两鬓有些斑白的法官,因为这场官司,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曾经以他考入医学院而骄傲的家乡的人,只因听到只言片语便对他趋之若鹜,对他的父母指指点点,说他有了钱就变坏,到了大城市就失去了做人的淳朴。那些曾经共度学习时光的同窗在向他了解到详情后都提醒他在将来的工作中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他人,就只能时刻做好遭到他人恶意的准备。那些已经离开一线的曾经并肩的同事,向他抛来橄榄枝,劝他辞职另谋高就。而面对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能说什么?在妻子和孩子的生命经历危险的时刻,他坚守在工作岗位上,难道现在要说,都怪孩子要在那晚上到来,不然就不会有这个电话,也就不会有这个官司吗?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变了,纵然有满肚子的疑惑,但到了这个时刻,他能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如果确实是因为那一分钟导致孩子去世,我会用一辈子来赎罪,我不配做一个医生。法官,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的是因为那一分钟吗?”
法槌敲响,庭审结束。
三日后,法院宣判。
孟建国拿着判决来到沈澹面前:“我们还会上诉的。”
赵晓峰经过沈澹身边,狠狠地“哼”了一声道:“别以为你这套到二审的时候还有用。”
胡玥拍拍陈鹏的背,告诉他二审她依然会帮他:“如果你想回到医院上班,我们也会帮你打劳动仲裁。”
陈鹏反复确认“判决如下”那几行字中没有自己的名字,终于喜极而泣。过了半晌,反应过来胡玥的问话,他摘下眼睛,侧过脸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重新戴上眼镜摇摇头道:“不了,我师兄介绍我去一家医药公司,收入要高很多,也没有什么压力,过几天我就去上班了。”
胡玥心中说不出地失落,在跟沈澹往出租屋走的路上,她感觉到自己头上就像顶着一朵随时要雷暴的乌云,气压极低。
抬头去看,原来是沈澹那阴沉的脸。
“你怎么了沈律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虽然赢了官司,心里却觉得很难受。虽然从立场来说,我肯定是站在当事人这方,但如果我们今天代理的是原告的父母呢?我们是不是要一直炮轰医生,盯着那一分钟不肯放松?如果抛开立场不谈,在你心中,你觉得到底是谁对谁错呢?”
“这是一个两难,两难的问题不是是非题,只是选择题。”沈澹语气生硬:“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我从业以来,第一个没有收到律师费的案子。”
“是吗?你是不是终于觉得,做律师不是只有收到钱才会开心,能够帮到别人才是最开心的,对不对?”
“恭喜你,再次成为我的债务人!”
“蛤?”
“对你个头啊!”沈澹对着胡玥咆哮:“这种案子放在平时收费至少六位数起步,他刚才都说要给了,你凭什么代表我说不要啊!是你在干活还是我在干活啊!该你收费还是我收费啊!圣母胡·玛丽·玥女士,我郑重地通知你,我将继续在你的出租屋白吃白住白使唤对你提出一切条件,直到我认为你还清了欠我的律师费为止!”
胡玥捂着耳朵,心中的不郁被这一阵狂吼驱散,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在夕阳下,越笑越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