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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逃离原生家庭(一) 没有业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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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业务的日子,捧着电脑在看综艺节目的胡玥,突然间泪如雨下。
在听书的沈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疑惑地摘下耳机,发现这哭声的来源后,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
“好感人啊,呜呜……”胡玥来不及擦眼泪,只顾着说:“太感人了,小时候因为穷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别人养,过了二十年终于再次见面,太感人了。”
沈澹于是站起身,在胡玥以为他是要来安慰自己的感激眼神中,去打开了窗户,让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阿嚏——”胡玥赶紧用纸巾抹去鼻涕,瞪圆眼睛,质问沈澹这是为什么。
“是为了让你清醒一点!”沈澹觉得吹得差不多了,把窗用力一关,坐会沙发上,嚼着胡玥做的手撕牛肉,劈里啪啦说道:“继续看下去,你就会看到女儿拒绝和亲生母亲相认的尴尬场面。”
“什么?”胡玥低头看看屏幕,在主持人的渲染下,镜头扫到现场观众都是热泪盈眶的,怎么可能……
“二十年不闻不问,果子熟了就想来摘,哪有这么实惠的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亲母女的血缘关系是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破坏的!更别说那是生活所迫,现在条件好了,当然要相认啊!”
沈澹耸耸肩,做了个请继续看的手势,也不再说话了。
过了十分钟,就看到胡玥默默地把电脑合上,心情郁闷地走到厨房,根据一段时间的“同居”生活经验,果然如他所料,胡玥拿出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开始往喉咙灌。
然后,睡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做饭的沈澹独自出去用餐,在饥肠辘辘等待着现烤了近一个小时的披萨还没呈上来而烦躁不已时,被人认出来了。
“请问,您是沈律师吗?”
一位抱着小孩的妈妈走到他旁边,表情中有小心翼翼的询问,和略带虔诚的期待,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才醒的胡玥,在糊里糊涂地被拖到法院调解室后坐定了,才意识到他们又接了一个业务。
“这里是我们新布置的家事调解室,我是何法官,案件材料我已经看了,这位应该就是黄阿姨吧,这边应该就是您的女儿小许了,今天叫两位来呢,是想坐下来就像唠家常一样,听听双方的心里话,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我们很多案件当事人平时都憋着一肚子的话不肯说,到了法院,把话说开,心里的疙瘩反而解开了。别这么拘束,坐坐,喝点水。”
这个家事调解室跟普通的法庭确实不一样,墙壁涂成暖黄色,墙上挂着几幅壁画,柔软的沙发,茶几上还摆了鲜花,就是照着客厅的样子布置的,法官也不穿法袍,书记员就拿个笔记本电脑在旁边,也没打开来记录,好像就真的是要唠唠家常似的,所有的人里面,可能除了法官本人,其他人都是非常不自在的。
见缝插针看了诉状的胡玥抬头看向原告黄敏,55岁,退休职工,认为被告——她的女儿许筱筱未尽到赡养义务,起诉要求被告每周都要带外孙回家探望,并且要让许筱筱开口叫她“妈妈”。
而沈澹在出去溜达一圈吃个晚饭就接受的委托,是代理年轻的妈妈许筱筱,三十岁,事业单位工作人员。
虽然还没开始,但单从面相来看,许筱筱是个挺和善的人。
调解室陷入沉静,大家都不说话,原告方律师是为年轻的帅哥,叫丁叙,胡玥觉得很面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盯着人家看了一会,对方突然抬起头,眼神相撞后,竟和胡玥微微点头一笑,在和之前那么多奇葩律师交锋后,面对这么彬彬有礼的对手,胡玥竟有些紧张起来。
“黄阿姨,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跟法官说。”丁叙侧过头跟他的委托人低声说话,那位黄敏从一进门就一直怒气冲冲地盯着许筱筱看,嘴巴紧闭,眉头紧锁,终于说了句:“从进门到现在,她就没叫过我,连正眼都没给过我,还用说什么,这不是已经够清楚了吗!”
许筱筱确实从进门就像是对陌生人一样,眼神躲避着自己的母亲,在母亲一开口说话,她的反应便剧烈起来,肩膀和背部僵硬地弯成一个弓形,整张脸完全地瞥向侧面,像条件反射一样,非常地抵触和防备。
“小许?”
面对法官的点名,许筱筱不敢不应,她紧张地把手握成拳头,对法官回答了一声“在”。
“你别紧张,别紧张,我刚才说了,就像唠家常一样的,你有什么要对你妈妈说的,我们也想知道。”
许筱筱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向黄敏,不说话,也不表态,就这样沉默着。
“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两年她都是这样,好像我欠了她一样,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多少心酸都是我自己咽下,这个世界上哪有真的想要起诉自己小孩的母亲,都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不是法院传唤,我都见不到她。我辛苦这一辈子,连见自己孩子和外孙的资格都没有吗?我都不配做个母亲吗?”黄敏越说越高亢,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开始委屈地抽泣道:“她爸没有出息,没什么指望,我从她一出生,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我也是个普通工薪,那个年代都是穷的,我自己不舍得吃一块肉,但是为了她的营养,你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一条排骨她一顿吃二十根,剩下的疙瘩就我来啃,一只鸡鸡腿鸡翅都是她吃,鸡胸肉不爱吃还要剁成茸给她煮粥,我就吃的鸡头鸡爪和脖子,我们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工资,给她买书订书眉头都不皱一下。6岁的时候想给她去上小学,找熟人找关系,她爸完全都不管,都是我去跑的,中考的时候她差几分没上重点,也是我去托人交了择校费,她爸呢,从来就不出现。还有高考的时候,为了她填志愿的事,我操了多少的心,你问问她,记不记得,承不承认?她有一年生病,我每天背着九十斤的她上楼,没有半句怨言。她读高中的时候寄宿,学习任务重,在学校吃得不好,我一个月要去看她两次,每次都是五点多钟就起床,杀鸡炖汤,去赶班车,坐两个小时的车到学校等她下课,保温壶外面还用厚厚的布包几层,就为了让她喝到一口热汤。她去外地读大学,凌晨三四点的火车,我送完她去坐火车,一个人不敢回家,就在候车大厅坐到天亮。她以前小时候很懂事的,我都不需要对她提什么要求,她都能乖乖地学习、做家务、体谅老人,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在身边安慰我,经常是我心理想的都不用说出口,她就能想得到并且帮我去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出去读了书受到外面思想的蛊惑,还是因为她嫁了人,到后面她工作了、结婚了、生了孩子,就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肯跟我说话,特别是这一两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到现在已经很久都不叫我一声妈了。我好心好意要帮他们带孩子,他们嫌我带的不好,他们住的房子,我也出了钱的,每次住在那里我都觉得很受气,我以前看着别人家,幻想着自己将来也可以很高兴地和自己的女儿带着自己的外孙出门去玩,可实际上呢,他们连话都不跟我说,就像我是瘟疫一样,我在他们就回到房间去,我走了他们就出来,分明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还是笑呵呵的,一挂了电话看到我,脸就板起来了,我在他们眼里,还算什么长辈?还算什么母亲?我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不就是觉得我强势吗?我有什么办法,但凡她爸能帮一点忙,我也不需要这样啊,谁不想做个温柔的妈妈,问题是我能吗?如果我不强势,有她的今天吗?我做得所有所有,都是为了她,结果换回的就是这样吗?”
全屋子的人都在听着她把这一段话断断续续地讲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筱筱的身上,包括胡玥。被盯着的人脸上也早已经刷刷两行泪流不停,但她依然是紧咬着嘴唇,沉默着,非常倔强地沉默着。
“我上对老人,下对子女,没有说不尽心的,我总是默默地在做,不像那些就知道嘴上说,一到做事就推三推四,但那种人别人就喜欢啊,我有时候说话直一点,就做得再多都没有用是吗?”
整个屋子因为许筱筱的沉默而陷入了尴尬,默默看完这一切的沈澹对法官说:“我提一个建议吧,他们两个人的矛盾如果不是日积月累,也不可能到法院来,他们的矛盾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今天如果继续下去对解决矛盾没有什么进展,我们先离开,法官可以先听原告说完,下次再找个时间单独听我方当事人陈述,这样会好一点。”
这个方案获得了法官的许可,胡玥跟在沈澹和许筱筱的后面离开,走之前不忘看了一眼黄敏,她保持着骄傲昂着头,眼神选择不去看离开的许筱筱。
把门关上的瞬间,胡玥视线落到许筱筱身上,明显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松弛。但她依然是沉默的,直到走出法院,找到了一处有候车亭的公车站,许筱筱才长吐一口气,找到椅子坐下去,双手搓着脸,手指在眼角停留了很久,摇摇头,木然地看着一辆一辆从前面开走的车。
沈澹和胡玥就这么站在不远处,胡玥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一会,许筱筱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她走过来跟沈澹说:“沈律师,要不我们直接认输吧?她要求每周去看她,也没说要去多久,我就带嘟嘟过去看她一眼就走,也没什么损失。”
胡玥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刚想说话,被沈澹先开了口:“是今天的庭审让你觉得不适吗?”
许筱筱一怔,脸上的苦笑一闪而逝:“哪怕到了法庭,本该是平等的地方,也没有我能说话的余地,这样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为什么?”胡玥终于忍不住要问:“不好意思许女士,其实刚才你母亲说的那些我是挺感动的,我想说说我的感受,我妈妈从小都不怎么管我,我跟她之间却像朋友一样很融洽,而你的母亲其实很爱你啊,母女之间有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呢?更何况她老了,人一老就是会比较固执,我们做子女的多担待一些,也无妨吧?”
“你住嘴!”沈澹呵斥。
胡玥一惊,看向沈澹,只见对方是很认真地在让她闭嘴。
“对不起,这个人就是没什么脑子,她说的话可以不用听。”
“什么——”胡玥还要反驳,没想到嘴直接被沈澹一个巴掌给捂住了。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事纠纷本就不是生硬的法律条文能解决的,下次我们可以在只有法官在场的情况下把心中的话说给她听,这么些年你一直选择逃避和防守,最后也就是这样的结果,倒不如试一试主动出击,说不定局面会被打开。”
许筱筱点点头,和沈澹道别,上了公车。
沈澹一等公车开走,立马转头教训胡玥:“只听了几句话就能判断别人几十年的人生吗?谁给你这个权利?我看你还是尽早转行去应聘情感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吧,哪怕是去社区帮忙调和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琐事,都比做一个律师要合适得多!”
胡玥非常不服,两个人走在初春樱花缤纷的回程路上,只听到胡玥的辩解声:“哪有不吵架的母女,从小我和我妈就一直吵个不停,最后还不是她一句”出来吃饭”或者我一句”妈我饿了”就能解决了,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妈妈,依我看就是许筱筱翅膀硬了受不了母亲的几句唠叨,我们该做的是帮他们居中调和,而不是加深矛盾,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会破坏一个家庭,沈律师,这样挣来的代理费你也有良心收吗?”
“你以为全天下的家庭都像你一样吗,你没感觉到我们的委托人内心的痛苦吗?”
“就因为妈妈平时喜欢多说几句就受不了吗?况且那不都是在为了她好吗?”
“多少来自亲密关系的压迫感,都是被一句“为你好”所掩盖住。你还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啊?”
“像你这样在看了对方第一颗眼泪后就立马站在对方阵营的纯感性又愚蠢的生物,是不会认真分析那些话背后的含义的。”沈澹拍掉落在肩膀的樱花花瓣,说道:“我从她一出生,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噢,她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当你被塑造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你最后又没有成为那个样子,两方都是非常痛苦的。黄敏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她只是把自己人生中没能实现的愿望寄托在了许筱筱的身上,许筱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和指示去做,每一步都不能出现偏差。不管用的是指责怒骂的方式,还是威胁哄骗,哪怕是好好相劝,都会给对方带来压力。而许筱筱一直承受着这些压力,当达到一个无法排解的峰值,她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反抗,要么就是逃避。她也许选择过反抗,但发现没有用,也有可能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就直接选择了沉默。而作为黄敏,在突然体验到了被拒绝和被忽视后,就会更加大控制的欲望,她会觉得是自己的手段还不够,力度还不够,而这只会更加剧女儿的抵触,从而陷入死循环。许筱筱心中一定有很多的苦,她只是心中还存着善念,才选择了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正面冲突,而你想想刚才自己对她说的话,就知道自己有多不合时宜。”
胡玥刚想反驳,沈澹没给她机会,继续侃侃而谈。
“她一定是曾经对老公有很高的期待,但是老公做不到或者是不想做,于是她才把目标转嫁到女儿的身上。在她心理,觉得自己一个人操持着家务,操心孩子、亲戚,忙里忙外,而老公又分担不了,所以她报复性地将分担自己压力的责任压倒了女儿的身上。喜欢对别人过高期待的人,多半是喜欢自虐的人,所有她做过的事,哪怕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小事,哪怕就是自己的责任,她们也会认为这是因为别人没有做,才会导致自己这么辛苦,可恨的是,别人却又都不会体谅,不会主动来分担。这样的人,一定是一个责任心很强,自尊心也很强的人,责任心会让他们不敢卸下担子,他们不允许自己被外界指责做的不够好,自尊心会让他们不会主动去索取,只希望等着别人能猜到他们的心意然后主动来关怀。”
“我觉得是你危言耸听了,我身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不要把自己的幸运当作是可以居高临下评价别人的利器,你在笑的时候,是听不到别人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