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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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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三个月后,梁帝驾崩,传位于太子,柳家起兵造反,柳将军亲帅三十万大军返回帝都,协助丞相府。
十日后,帝都已被柳家兵马团团围住。
涵□□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凤冠霞帔,冷漠淡然。
第二日,她等到了他。
他仍是一袭白衣,如墨的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他果真是了解她的,他知道用怎样的装束,怎样的方式能让她再次毫不犹豫的相信他。
他仿佛还是当年的那个许她安宁的阿翊,但是,她知道,他不是了,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欲望的肮脏,她就那么看着他,他亦看着她,直到他向她伸出手来,柔声道:“过来,涵西。”
她仿佛被下了蛊,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算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辞。她明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利用她,但她心甘情愿。
她微笑着将手放在他的手心。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凛冽,从身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利剑,顺势将涵西拉入怀中,出鞘的剑闪着银光,架在涵西的颈上,没有一丝犹豫,他低头凑到涵西的耳边,轻声道:“涵西,只要你哥哥放弃这大梁江山,我便放了你,否则,你们都得死。”
涵西没有露出一点惊慌害怕的神色,她早就看清了这一切,而她再一次感受到柳翊的温度后她愿意坦然接受这一切,本来她手上就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她活该为他们偿命。她回答他:“阿翊,只要你要,涵西有的定毫不吝啬地给你,若涵西没有,我也愿意寻遍万里河山为你双手奉上,涵西的性命若还有利用价值,你便拿去吧。唯独这大梁的江山,是涵西要为皇兄守住的。”她说的坚决。
柳翊冷笑一声,命侍卫打开殿门,浓腥的血味扑面而来,宫外的尸体堆积如山,满目都是流淌的献血,像汪洋一样,从缝隙中流进殿内,一直蔓延到她脚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翊,身体看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真的觉得你守得住吗,长公主?”
她久久无语,身体颤抖,一滴清泪从眼角留下,滴在颈上的剑面,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被挟持着走到城楼上,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士兵,围住了这金城汤池。为首的是坐在高马上的太子。
他向柳翊喊道:“柳翊,不要再做困兽之斗了,放了涵西,我会留你性命。”
柳翊笑道:“太子殿下,你我相识数十载,柳翊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若愿用这大梁江山来换你亲妹妹的性命,有何不可?”
涵西看出了太子的迟疑,她说道:“涵西一人,不值得兄长的怜惜,更不值得用祖辈世世代代拼死守护的大梁江山来换。涵西一生荣华,是上苍的恩赐,只可惜涵西有两件心愿事到如今都没有完成,一是涵西未见皇兄龙居天下,二是涵西未曾有幸与所爱之人携手白头。涵西也该为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偿命了。”她嘴角露出浅笑。
一股鲜血喷出,银剑落地。
柳翊为她挡下了那一箭。
他的眼角居然有浅浅的笑意。泪水从涵西眼中止不住地流出,她不可置信地蹲下,颤抖着将他抱在怀里,冰凉的手指抚在他有些粗糙的面颊上,他嘴唇起合,气息虚弱,她凑过去时,柳翊已经晕了过去。
大梁宣德四十五年,柳丞相起兵造反,被太子制服。太子登基,改年号“崇德”。
柳家上下八十余口,除六公子柳翊外悉数被斩首,首级吊于城楼上五日以儆效尤。
皇帝诏曰:“柳翊身为将军领兵造法,其罪当诛,但念其屡建战功,声名显赫,如今边疆屡次来犯,遂令柳翊带兵十万破齐大军,半月后启程。”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皇上驾崩那天晚上御书房内的一场谈话,一场兄妹之间的谈话。
“皇兄。”涵西跪在冰冷的地上“这只怕是涵西今生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别杀他。”
“血债血偿,是柳皇后日日在父皇的药中下毒,是柳家逼死了父皇,我要用他们全族人的血来祭奠父皇的在天之灵!”这位一向坚毅的男子眼中居然含着泪水。
“皇兄,我知道,父皇驾崩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柳家虽有精兵三十万,但是我们拥有大梁除此之外的所有兵力,涵西相信皇兄胜券在握,但是,涵西要留下来,我要等着他。他说过,他会许我十里红妆。”
太子沉默不语。
涵西垂下眼帘,掀开蒙在脸上的面纱,一条丑陋不平,狰狞狭长的刀疤深深刻在她的脸上,“哥哥,涵西半世忠心难道换不回一条命吗?”
太子走过去,蹲下,抱着涵西,道:“那你说你想要哥哥怎么做?”
“明日柳翊见到我后必会以我来威胁皇兄交出皇权,那时,皇兄不用为我所牵绊,若我能死在柳翊的身边,此生痴心也算是有了最好的结果。但皇兄务必让他活下去,涵西此生无憾。”
太子早已泪流满面,道:“是皇兄无能,是皇兄未能保护好你。”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兄妹两在空荡荡的宫殿中依偎着痛哭。
涵西脸上的伤是太子心中一辈子的坎,从前那个被他娇惯疼爱的妹妹为了他的宏图霸业投入的是她的一生,他却连他的容貌和性命都无法留住……
十二、
柳翊变了,再不似从前的白衣胜雪、清风傲骨。他日日流连于烟花巷。
直到那日涵西去寻他,她一席凤纹金丝百褶华服,白纱遮面,脸上的刀疤若隐若现。她带着随身的侍卫走了进去,看见她心心念念的男子眼神迷离,衣衫不整,青丝随意散落,那男子似乎看见她来了,轻轻一瞥,却又好似没有看见她眼中的厌恶,笑而不语,继续与伴身的女子饮酒。
涵西拔剑,直指他身边的女子,寒气逼人。
“长公主今日来了,何不同饮一杯,看看这世间除了九重宫阙下的勾心斗角还有哪些您能感兴趣?”柳翊波澜不惊的看着她。
众人一听是长公主来了,纷纷下跪,唯有柳翊泰然自若。
涵西用剑挑起柳翊身旁女子低下的头,她一惊,眉眼面相中似乎和她有那么一丝相似。涵西手中利剑轻滑,那女子便倒了下去,脖间献血汩汩流出。
众人皆知,梁涵西,剑出鞘,见血方还。
“杀!”涵西一道令下,身边侍卫立刻拔剑。涵西拉着柳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身后的哀嚎声,乞求声此起彼伏。
一路无言,她将他送回柳府。
银月入钩,两人相识良久,不知是谁先拥谁入怀,也不知是谁浅吻谁眉间上的朱砂。三千青丝如瀑泻下,罗缦轻垂,一夜缠绵悱恻。
第二日,柳翊起身时,身边早已无人,他走到书房打开桌上的锦盒,空空如也,他了然一笑。她终是不再信他了,她要的是千古江山,八荒之疆。
十三、
半月后,柳翊率兵出征,他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城楼,众人都在,唯独没有看见涵西,他笑了笑自己,沧海桑田,他仍旧放不下她。
涵西躲在一棵树后,一身素衣,抹去了平日的浓墨重彩,气焰逼人。虽脸上有道伤疤,却难掩她清秀的气质,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背依旧挺得笔直,戎装劲马,犹似当年。
待柳翊走远后,她背靠着大树,缓缓蹲下,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任泪水决堤。
此去经年,锦水汤汤,与君长绝。
十四、
柳翊以最温柔的姿态呵护了涵西一生中最纯净的年华。但是,最终还是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她。
他爱她,可是他不可以爱她。
二十年前,涵西的母妃难产而死。事实上,是先帝的柳皇后在涵西母妃最虚弱的时候给她灌下的毒酒,并收买接生婆制造出涵西母妃难产而死的假象。柳皇后,而是柳翊的生母,当年柳皇后和表哥柳丞相私通,产下柳翊,害怕被先帝发现,便将柳翊养在丞相府,柳丞相将柳翊放在出身卑微的第六房太太身边,六太太虽然是戏子出身,但却是菩萨心肠,待柳翊就如亲生子一般,但是,丞相府怎么会养一个没有利用价值又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的人在府中?柳翊在六岁那年,六太太被锁在房中,面如死灰,知道看到柳翊,眼中才燃起微光,她张口,喉咙已经沙哑,她对柳翊说:“好好活着。”一些曾经看起来忠厚的家仆在其房外浇上油,燃起火把,而他的父亲,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手负于身后,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火光冲天,柳翊亲眼看着唯一疼爱他的六太太在火光中倒下,那场火烧进柳翊的心里。他要好好活着,他在柳府是最不起眼的存在,那么,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功成名就。
柳皇后安排他进宫利用涵西,从而控制太子,但是,他没有做到,他害怕自己会陷入涵西灼灼的目光中,便请缨戍守边疆。那些年,他留在帝都的眼线告诉他,长公主以毒攻毒,日后必会死于百毒攻心。他便率兵去攻打齐国,因为听说齐国皇帝不久前在民间寻回的流落多年的莫如云公主最善淬毒和解毒。在包围齐城后,他秋毫未犯,只是带回了如云公主,谁知那如云公主倾心于他,便以解毒之法和他要一个他们的孩子。他允了。
这些年来,涵西的艰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能回去,他许过她一世安宁。
柳皇后和柳丞相不希望他回去,他要手握大梁的兵权,她们才满意。
皇帝不希望他回去,他要兢兢业业地驻守边疆,皇帝才对他放心。
太子不希望他回去,这样,他才不会成为太子的威胁。
他知道,倘若他回去了,他们会以涵西来威胁他,他会死,涵西也会死。所以,把那些思念、相见都留在梦中吧。
他的深爱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四、
三个月后,柳翊全军覆没,战死沙场。
涵西知道后策马狂奔,一路都未曾留下一滴眼泪,她不相信那个白衣磊落,孑然独立,许她一事长宁的男子会舍得弃她而去。
当她真真实实站在这漫卷黄沙的战场时,她明白了,生命太过真实,积压了一路的泪水汹涌而下。
十五、
她弯着腰,背着柳翊一步一个血印走回宫殿,见者无不为之动容。
她轻轻为柳翊擦拭干净身体,为他换上一套崭新的白衣,缓慢地将他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冰棺中。
她独自一人走进大殿,她的皇兄,当今的皇上,正高高在上的坐在龙椅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涵西,道:“涵西,他本罪臣,谋反之罪,死何足惜?”
“可是皇兄,你许诺过我会让他活下去。况且我已经拿回了柳翊手中仅余的兵权,你又为何瞒着我迟迟不派援军,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向身边的公公点头示意,便转过身去,不再看涵西。
那公公随机端来一碗黑色的药汤,呈在涵西面前。
“涵西,我不能留有后患,你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会保护你,但是,你肚子里柳翊的孩子,不能留。”皇上冰冷的说到。
“哈哈,皇兄,我早就想打了这一天,你真是最适合做帝王的人,你有一颗帝王心啊。来世吧,来世再做兄妹,一对普通的兄妹。”说着,涵西结果汤碗,手指轻捻,银色的粉末飘然撒进碗中,涵西一饮而尽。
涵西回到凤鸾殿,吩咐所有人都出去,没有她的吩咐不准进来。
一日后,皇上强行踹开门,只看见他的妹妹---梁涵西一身素缟,静静躺在冰棺的另一边,与柳翊十指紧扣,笑容是太久没有出现过的恬然。
皇上静静地退了出去,告诉身边的宫人:“她累了,让她睡会儿吧。”说完,他泪如雨下。
十六、
生未同衾,隔着重峦万嶂。
死能同棺,跨过世态炎凉。
也曾慕君白衣胜雪,青衫磊落,戎装劲马的模样。
却未看透君心所想。
终得黄泉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