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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2 他似是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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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的说,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然而直到两年后的大年初一我才再次见到他。彼时我已经八岁了。那是刚吃好年夜饭的时候,我阿爹喝得醉醺醺的一直扯着我发酒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胡言乱语。醉酒的他似乎格外唠叨,我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有啥烦恼,总之他喝高了就会变成这样:
阿爹:“叶靖康你这个混蛋!”
我:“是……我是混蛋。”
阿爹:“都是你的错!”
我:“我的错,我的错。”
阿爹:“我,我对不起你……”
我:“是,你对不起我。”
阿爹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喊了声我的名字,我没搭理他,趁他松手的空档一溜烟儿跑出了家门。路两侧都高高挂着红灯笼,我顺着光亮走,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黑,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走岔路了。这是我两年前遇到算命哥哥的那个巷子。我一眼望过去,巷子的尽头似乎飘着微弱的光。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朝着那方向拔腿就跑。又黑又长的窄巷子此刻丝毫挑不起我的恐惧,反而让我恍惚中以为自己置身于两年前那个天色清明的午后。
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有多期待尽头提灯的人是谁。我只知道自己几乎是扑到了那人身上。他披着件半旧的米色大衣,里头仍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青灰长衫,看起来不伦不类。提着灯的黑色皮手套已经覆上一层薄雪,想来是站的久了。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也不恼,反而轻轻地抱起我。我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叶哥哥,我们又见面啦!”
算命的轻轻应了一声,抱着我开始走动。他走的很稳,皮鞋踩在雪地里却没甚么声响。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他留下的一个个脚印,长长的,从巷子的尽头到一扇漆红的木门前为止。他抱着我坐在门坎上。纸糊的灯笼被扔在一旁忽明忽暗的闪着。光扑到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竟然没戴墨镜。
“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说着我还伸手摸了上去。
等我想收回的时候,算命的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轻轻往我手心吹了口热气,然后笑着对我说:“你也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从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和他的眼形很像,眼角微微上挑,和他的眼神也很像,似乎盛了满天星光。
“你为什么穿的这么奇怪?”
“你说里面那件?这是秘密。”
“你今天怎么会在这儿?”
“找人。”
“你还算卦吗?”
“……算。”
“最后一个问题。”我凑到他耳边哈了口气。“哥哥,你这两年去哪儿了啊?”
他怔怔的,没说话。我心里莫名有些委屈,不愿再坐他腿上,起来拍了拍门坎的另一边重新坐下。我这一番动静之下算命的才回过神来,他歉意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又露出一副不太好看的笑脸说:“我回家去了。”
“你要听故事吗?”他低头注视我的眼睛。
“不要!”我不知怎的,开口就是拒绝。“故事都是假的,没意思。”
算命的却一把揽过我,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自顾自的讲起来。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蹭得我痒痒的,他的头也很重,我的肩膀都麻得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可是他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换个姿势的意思,我只得忍耐着不去推开他。我感觉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虽然总共才见过两面,但这个念头就像雾霭一样挥散不去。
他说,从前有一家人,男的当过兵,后来退下来回乡当了个大队长,女的在家靠做缝补活过日子。女人在男人去当兵后不久生下了大儿子,在男人回来后不久又生下了小儿子。小儿子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了,那时候大儿子已经14岁了。一家人虽然穷,但是过的很开心。至少大儿子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村里来了一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长得一表人才,眼睛下边还长了颗泪痣。虽说是不吉利的,但同他的眼睛一起看反而添了几分风流。大儿子觉得,算命先生的到来,打破了一家人平静的生活。
算命先生过得清贫,女人和他据说是旧相识,所以常送去衣物,男人欣赏他的辩才,也常愿意同他一起谈天论地。唯独大儿子不喜欢他。因为大儿子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算命先生,他永远也忘不了,母亲与那个陌生男人相拥而笑的场面。现在好多年过去了,小儿子出生不久,他又出现了。更令大儿子恐慌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小儿子已经两岁了,上挑的眼角却长出来一颗泪痣。他疑心生鬼,看自己的弟弟越发觉得像极了算命先生那可憎的面目。
后来,男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当年的事,一回家就大发雷霆,女人哭泣着和他进了屋里,两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大儿子明白母亲的不轨已然暴露,心里实在痛恨那个算命先生。他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满怀着报复心和恶意,他把熟睡的弟弟从摇篮里抱出来……
故事戛然而止,算命的突然侧过身来,把我紧紧的抱入怀中。
“大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呼出的水汽在雪夜里几乎被冻结成冰。
他却是摇摇头,答非所问的话语带着温度飘进我的耳朵:“你说得对,故事都是假的,没意思。”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道。
“叶晦。”他放开了我,把目光投向漆黑的高高在上的夜空。“因为我是晦日出生的。”
夜深了,算命的要送我回家,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烛眼惺忪火光明灭映照出一段微妙的距离。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距离家门还有几步的时候一个转身,冲他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笑着说:“有缘再见!”
他似是想说什么,张口却被漫天的烟火吞没了。阿爹刺啦啦的醉话从门内传出,雪花簌簌地落在瓦片上。算命的提着灯笼,我站在门口,一时被摇曳的烛火晃了眼。
叶晦说:“再见了。”便转身走向漆黑的甬道。
阿爹瘫坐在门后,抱着酒瓶子涕泪横流,嘴里呢喃着我已经听厌烦了的句子。
他在说,对不起。
算命人的声音像是又被烟花吐了出来,和阿爹吐在地上的秽物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一脚踢开地上的酒瓶,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是了,你对不起我。”
沿着布满裂痕的砖墙往上看,在似乎很遥远的屋檐上,烟花仍在一朵朵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