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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两生梦 清荷华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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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历九百九十一年。
暮春。
燕草萋萋,万红如絮,这一日春光妩媚,百里长街层层叠叠铺满了飘落的桃花。王都内城民们自发的早早开始准备,家家户户门前挂上象征喜庆的红绸、红灯笼,富贵一点的人家甚至准备好了花生枣子之类的散给穷人,分享喜悦。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室,宜室宜家。”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伸出重重花影,接住一瓣春雨未干的桃花,殷承樾拈花轻笑,目光温润柔和。
“殿下,该启程了!”宦官不轻不重的提醒,两个侍女上来细细整理了一番殷承樾的服饰,缓缓退下。
“走吧!”殷承樾转身离开窗台,留窗外一树桃花开得明媚艳丽。
云泽旧俗,皇子新妃须得在国师塔顶层的圣殿独居三个月,其间听闻国师圣音,仰沐神光。三月满,则由皇子亲率王都御城卫前往国师塔接娶新妃。
那边骏马穿越铺满桃花的长长红街而过,国师塔这边,却是有些冷清了。
弟子们都安安静静呆在各自的房间内,只有国后派来的两名侍女及一名嫲嫲忙进忙出。
国师穿着华丽的银白长袍站在高大得仿佛直插云霄的白色大门外,轻轻叩门。
清荷华身子微颤了颤,然而很快归于平静,整理发鬓的侍女只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慌乱下手失了分寸弄疼了这位新妃,更加谨慎仔细起来。
“请进!”清荷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的圣殿里,冷淡的,平静的,如常的。
“这……这于理不合……”嫲嫲迟疑的开了口,一年来,这位新妃在她的教养下从不出错,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将满宫室的女子比作她的弟子的话,这位无疑是最得意的一位,况且相处一年,自然是有些感情的。
“不必担心,是国师大人!”知道她担心什么,清荷华只好道,“国师大人曾是我的师父,俗语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日一见,只是父女相见,就当是全了我的颜面。”
“是!”嫲嫲想了想,便应下了。父亲为女儿送嫁,是说的过去的,都知道这位前国师塔首席大弟子是国师捡来的弃婴,养了这么大,就这么嫁入皇家,仅仅一见,也无所谓了。
“荷华。”国师适时推门而入,轻轻的唤。
“师父!”清荷华不顾正在整理发饰的侍女,猛地起身,又突然地跪了下去。
众人吃了一惊,都来不及拦,嫲嫲见状心中直念佛号,连忙便去扶人。
清荷华轻轻抬眸阻住了她的动作,嫲嫲不好坚持,只好诺诺的退了下去。
“常言道生养之恩大于天,如今荷华父母已经无迹可寻,只当您是再生父母,无以为报,三拜谢恩!”清荷华俯身拜下去,白皙饱满的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一拜,拜谢您当年收养我之恩;二拜,拜谢您教导我十七年之德;三拜,拜谢您为我觅得如意郎君!自此一去,不能相见,惟愿君安!”
国师俯身去扶那个仿若虔诚跪拜的女子,紧抿着唇,不言语。
清荷华却拂开了他手兀自起了身,坐回镜台前,对镜整理发钗不语。
嫲嫲极有眼色的连忙带着两个侍女退了下去。
国师站了一会,叹息般的一笑,转身离去。
“殷承樾说,我敢走他就做个不忠不孝之人,我走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国师的脚步一顿,悲天悯人的微笑着静静站在原地。
素白的手指沾了猩红的胭脂,轻轻的扫过颜色淡薄的唇,她断断续续的道:“如今……我要嫁给他了……你开心吗?”最后的语气很轻,带着类似于嘲讽的上挑。
“无所谓开不开心,一切都不过是意料之中。”国师轻轻的笑,唇畔带着往常一般的温柔亲和。
“真是可怜!”衣料窸窣,清荷华猛地站起身来,身上环佩叮咚作响,她目光冷冷,仿佛一把利剑,直插进人的心里,霎时间鲜血飞溅、肆意横流,只可惜,唯一的在场者是背过身去的,因此没有人看见她冷焰般腐蚀人心的嘲讽。
“你说你,还是我?或者殷承樾?”国师不难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冰冷了唇角,阴测测的笑道。
“再明显不过不是吗?我可怜你一生只能幽禁于此,不得见天日!”清荷华围困之中做最后挣扎的兽一般低吼,然后仿佛没了全身气力,跌坐在镜台前的绣墩上。
国师阴沉了面目,低声道:“若我不能得偿所愿,你再怎么也逃不过的!”
“师父!”清荷华轻轻的唤,戚戚哀哀,送葬时升起的惨白灵幡一般,飘飘摇摇,无所倚靠。
“乖徒儿!”国师回眸看了她一眼,纤长的眼睫微微低垂,带着恍若天生带来的悲悯。
清荷华伏在镜台上痛哭起来,一声一声,呜呜咽咽,将死的猫儿一般。
国师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开,步履轻慢,行动之间似乎能使人感觉到古人唱喏的凌波微步、罗袜生香。
圣殿里千百年来的寂寞回应着女子低低的哭声,高大冰冷汉白玉柱子顶着头上依稀可触的青碧色天空,阳光温暖灿烂,这还是三月啊!
嫲嫲等得久了,眼见吉时将近,不由前来叩门。
“何事?”女子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圣殿里传出来,冷冷清清,犹若不经意拂动的琴弦。
“吉时到了,娘娘!”嫲嫲柔声道,声音四平八稳,听来并不着急。
“恩。”过了许久,殿内才幽幽传来一个轻声的应答。
嫲嫲顿时放下了心,也不催,安安静静的在门边候着。
“懦弱是逃避的最好借口,”绯红的嫁衣如一团永燃的火,清荷华素色的手触在雪白高大的门上正做着推门而出的动作,然而她却回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圣殿,“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叫我从小住在这里。高高的塔顶,触手可及的天空,新妃才能入住的圣殿,你却叫我从小一个人住在这里。我的懦弱使我只敢喧之于口我爱你,却不敢求取;你的懦弱,使你困在这里十年百年,却不敢洒脱离去。你不是真的向往自由,我不是真的爱你……”
“咚……”
高大的门发出闷响,告别与它相处十四年之久的老友,静静等待下一个新妃。
云泽国百里王都云庭城喧闹了千百年今日再一次轰动起来,满城飘散的桃花仿佛要将世界都染成旖旎的淡红,人潮涌动,兴奋的城民们包括外地赶来看热闹的人们将整座巨大的城市填满,到处张灯结彩,就连不到气节的或是不开花的树上全都系满了颜色喜庆的丝绦。
装备精简的御城卫到处巡逻着,有的涌入,人群一同分享喜悦与欢笑,有的尽忠职守目光却紧盯着不知道哪家扮成公子出来游玩小姐,生怕人挤着或摔着了……
小贩们挑着挑子慢悠悠的挤在人群中,也不急着做生意,只等有人来问,才把挑子放下,任人看货。捏糖人的、买面具的是最受小孩子喜欢的,因此他们周边总是围闹着许多扎着总角的可爱小童子。
殷承樾春风得意缓缓自长街上打马而过,遴选出来的十二个皇家禁卫骑着神气的青鬃马环卫着他,流苏华丽的十六台大轿跟在后面,长长的御城卫队伍跟在后面。
高高的国师塔上,国师静静的看着远方人头攒动,悲悯的目光圣洁又高远,“桃花么?命薄如纸。”
再热闹的筵席也有散的时候,再繁华的花也有凋谢的时候,再美的梦境也有做到尽头的时候。天微微亮了,两点星子高高的挂在天上,微弱的闪着光,空气中的气息湿润又复杂,似乎还带着昨日未散的欢乐气息。
良好的习惯让殷承樾准时醒来,疼痛不已的头部似乎炸裂一般,他不得不抬手去揉,一双微凉的手却伸了过来,按在太阳穴旁,力道不轻不重。
“荷华?”殷承樾呓语般念叨了一下,人忽然就怔愣了。
“恩。”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淡淡的鼻息打在他脖颈上,身子顿时酥了半边。
“我、我昨日喝的多了?”殷承樾问,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不少。”清荷华不咸不淡的答,手上的动作轻缓有力。
“你、你睡得可好?”殷承樾转过身抓住那双手,放进温暖的怀里。
“你睡得熟,并没有扰了我清梦。”清荷华看着他星亮的眸子,忽然想伸手将它遮住。
“那……那……”殷承樾颊上泛红,一张英俊的脸看起来生生小了好几岁,像个还不太懂事的毛头小子。
“怎的结巴了一个早上,还要起身去见父皇母后,你还真的想折腾我不成?”清荷华微微笑了一下,目光柔和,犹如看着一个干净无暇的孩子。
殷承樾好险没被自己一口唾沫噎死,咳了两声,满脸通红:“走吧!走吧!快迟了!”
拜过主后,新人将由主后携往祁月台,进行祭祀,载新妃入宗谱。
国师站在高高的祁月台上,目光淡然的看着台下芸芸众生,银白的袍子上绣满了晦涩的文字,随着风乱乱的舞动,长发半挽,眉目圣洁而不可侵犯。
那真是极好看得眉眼啊,清荷华恍惚的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恍然间阴阳相隔、天上人间。
“怎么了?”殷承樾柔声问,唤回了她的意识。
“没,”清荷华柔柔一笑,“没什么!许是想起那年我在祭台上跳舞,你在台下清瘦萧瑟的模样了。”
“答应我,你再不跳舞了!以后你只弹琴好不好?”殷承樾抓住了她的手,是一贯微凉的。
“好!”清荷华微笑着应答。
国后看着身边两个小辈甜甜蜜蜜的样子,不由拉了拉国主的袖子,捂着嘴示意他看。
国主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端着皇家的架子才不管她,国后眉尖一挑,仗着裙摆宽大,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国主皱了皱眉,装作认真的看着国师唠叨。
祁月台一见,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日里,国后带着清荷华拜见各位宫妃、太妃,又引见了四位皇子、四位公主。清荷华最喜欢的,是那位清欢公主,看起来总是冷冷的,格外与众不同的样子。
“今日见到清欢,觉得喜欢?”殷承樾看她在纸上写:“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高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便问。
“可惜她并不喜欢我。”清荷华摇摇头,将手中的紫毫搁在笔架上。
“她性子冷傲,但是是个不错的孩子!你若喜欢,回到府里,常请她来玩就是!”殷承樾拿过温热的湿帕子,细细的替她擦手。这双手写字时笔走龙蛇根骨有力,弹琴时灵动飘渺无迹可寻,素手纤纤,清瘦有劲,倒是叫人想到挺拔修长的竹子。
“又发痴了!”清荷华抽出帕子自己擦了,嗔道。
“我只对着你发痴!”殷承樾凑过脸来,在她脖颈间轻轻摩挲着。
“稀得你呀!”清荷华点点他的额头,却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忽然淡了下去。当年圣殿国师塔内手把手教她习字,却不知,如今又是哪个弟子能得他青眼,果真如梦一般,遥想来,全是当年。
殷承樾就着这个姿势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白皙的脖颈,引得她轻轻一颤,连忙推开了他。
“痒。”清荷华摸着被他吻过的位置,一贯清淡的脸上泛起浮在江面上的残照一般的薄红。
“荷华你真是……”殷承樾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出去了。
清荷华低垂了眉眼,冷不防忽然坠下一滴泪来,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开出一朵清淡的花。
喃喃低语,犹如秋风耳畔亲昵:“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
门外殷承樾缓慢绵长的叹了一口气,然而那股难解的郁气就像是阶上青苔,一片一片缓慢而又迅疾的在心头肆虐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