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介川

1、第一章 然而至始至

　　15岁：

　　孙明蹲在地上，嘴里叼支烟，眼斜瞅着对面的校门口。

　　放学铃已经响了一会儿了，这时正陆陆续续的有小孩子被父母牵着手从大门口走出，不久人群就挤满了一整条街，黑压压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西边的街头。

　　又过了一会儿，孙明见等的人还没出来，低头看了眼手表，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他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套在两条瘦得跟杆似的腿上，上身罩了一件大他好几码的黑色羽绒服，羽绒服是那种前几年很流行的款式，黑亮黑亮的，衬着他那头半黄不黄的毛格外惹眼。

　　等到孙明那串带起来稀拉晃荡的手表上的分针对准五十的时候，校门口总算出现了孙明要等的人，他眯了眯眼，嘴角勾了勾。

　　只见一个小男孩迈着小步子走出来，头上带着学校统一发的小黄帽，红领巾板板整整的系在胸前。

　　小男孩抬头看见了对面蹲着的孙明，眼里带着些许厌烦，视而不见地从孙明面前走过去。

　　孙明又朝着地啐了一口，手撑着腿站起来，而两条腿麻得他整个人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过了一会，腿恢复知觉后孙明试着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他随手拍拍了后面，手插在兜里跟了上去，嘴里却忍不住哼起的小调。

　　18岁：
　　“喂，701491号，有人来看你了。”叫做黎树的年轻狱警靠着门懒洋洋地喊着。

　　“切，又有人来找他了。”
　　“这么个熊样也值得有人三番五次过来。没意思。”

　　孙明抬头看了黎树一眼，在周围人的切切私声中扶着墙角站了起来。大一号的囚服在他身上垂到了大腿边儿，包着他整人显的弱不禁风。

　　走到黎树旁边的时候，孙明抹了一把脸，摸了摸鼻子：“男的女的？”

　　黎树打了个哈欠：“你妈。”

　　孙明露出吃惊的表情。

　　黎树扫了他一眼，开口道：“还带着你弟。”

　　孙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一瞬间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黎树伸腿到孙明后面，脚后跟往前一勾，狠狠地踢在了孙明小腿肚子上：“快走。”

　　孙明被他踢的小腿骨生生得疼，身体不受控制就往地上摔。

　　在孙明感觉他的脸马上就要着地的时候，就感觉脖子上突然一窒，黎树拽着他的衣领就那么生硬地把他拉了起来。

　　黎树一松手，孙明便躬着腰，手捂着脖子狠狠地咳嗽起来。

　　黎树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拽着他的胳膊就往会面室走。

　　孙明一边咳嗽，一边踉踉跄跄地被黎树生拖硬拽地带到了会面室。

　　好似被这么粗暴的对待习惯，孙明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黎树脸上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打开门冲着孙明一挑眉：“进去吧。”

　　孙明停止了咳嗽后直了直身子，慢慢地走了进去，背后的门紧接着被“哐”的一声关上了。

　　孙明低头走了进来，慢慢挪步到了桌子面前坐下来，在桌子下面十指紧紧交错地，他问：“你们来做什么？”

　　女人看着比起一年以前明显消瘦许多的孙明，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欲言又止。

　　孙明盯着女人拉着男孩的左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没事….就别来找……见我。”说完不看女人的表情，低头摆弄手铐上的金属链，嘎啦嘎啦的声音响个不停。

　　女人抓着新款包的手紧紧了，嘴角不禁抿了起来。

　　虽然已经快四十岁了，女人的皮肤却依然好的跟20岁似的，或许是为了来见他，或许女人已经不用再揽客了，今天她的脸上只画了一个淡淡的妆，却比以前他见过的每一次都漂亮。

　　沉默了半响，小男孩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掐了掐女人的手心。

　　女人轻轻皱了下眉后，眼中终于收起了那一丝愧疚，对孙明说：“垣儿转学了，我给他选了A市的学校……所以我们打算搬到A市去…..”

　　女人身边的男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满，转瞬即逝。

　　孙明停止摆弄他的手铐，抬头斜着眼看着女人，语调平平：“那就快滚啊。”

　　女人一愣，在明白孙明说了什么后，声音突然变得尖而颤抖地问：“你说什么？”

　　孙明向前探着身子靠进玻璃，故意张大了嘴巴，一字一顿表情狰狞地冲着女人说：“我、说、你、他、妈、的、那、就、快、滚、啊！”

　　女人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孙明，眼中划过一丝尴尬，却很快露出一副悲悯的表情：“明明，妈妈不是抛弃你…..”

　　孙明垂下了头，哑着声音问：“那是什么？等到8年后我离开这里时，你不会再来接我了不是吗？”

　　女人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我要是不要你，今天就不会来看你了!”

　　孙明并没有理她，只是再次低头拨弄起自己的手铐，发出一阵阵嘎啦嘎啦的声音。

　　女人被孙明的态度弄的越来越不满，刚要发作，只感觉袖口一沉，她低下头就看见了那个被她称为垣儿的漂亮孩子伸手拉着她的衣袖，冲她摇摇头。

　　女人宠爱地笑了笑，伸出右手想拍拍男孩的头，却被他躲了过去，女人讪讪地收回手坐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孙明眼里显得无比讽刺。

　　女人正了正声音说：“等你八年出来后，你到A市来找我们。”

　　孙明眼中不可见地闪过一抹动容，但他仅仅淡淡地“哦”了一声。

　　女人见他肯听，就继续道：“等你出来，就在A市找份工作。A市离这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就当为了妈妈和你弟弟，还有你自己的未来着想，过去的事儿，你就别到处乱说。”

　　孙明一顿，冷笑地看着女人：“过去？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这就是你一年多不见人，今天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目的？美人儿，不打算给点儿封口费？”

　　女人张口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孙明会这么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看看你干的那些事!你还有脸问吗？如果不是垣儿报了警，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和垣儿陪着你一起当杀人犯啊!要不是我保你，你怎么可能才只判…..”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打断了女人。

　　孙明笑地滚在了地上，疯狂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

　　“你保我？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许是咳嗽的太厉害了，孙明的身体在地上整个躬了起来。

　　女人不安地趴到了玻璃上：“明明，明明…….”

　　男孩依然坐在凳子上，墙壁挡住了他的视线，只有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对面啊传来，他却面不改色。

　　孙明将被铐住的双手搭在凳子上，借力撑着上身勉强地站了起来，完全站直后他不住踉跄了一下。

　　女人不禁喊道:“明明….”

　　孙明抬眼直视女人，看见女人担忧的脸，他还是有了微微一瞬间的失神，转而露出一抹苦笑，

　　转过身朝门走去。

　　女人在后面叫住他：“明明，我….”

　　孙明停住，自言自语似的：“你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女人还想说什么，却再次被男孩拉住了，她低头对上了男孩不耐烦的眼神，微微一愣，却还是转过头对着孙明的背影无力地说：“8年后，来找妈妈吧。”

　　孙明放在门把上的手一顿，什么也没有说地开了门，一步一步地踏出了房间，将女人和男孩全部隔在了厚厚的铁门后面。然而至始至终孙明都不曾看过那个男孩一眼。

　　关上们的那一刹那，孙明像是瘫了一样靠在了门上，大口喘着气，喉咙不停地上下起伏。

　　他不是没听出女人最后那句话中的妥协，她本来是真的想再一次扔了他吧。

　　可就算那个女人确实抛弃过他，但她最后还是把他带回来了不是吗？

　　黎树从一边的监控器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说？我要是你，就绝对不会让他们那么好过。”

　　孙明心中的那股不安开始四处扩散，问：“说..什么？”

　　黎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贴近了孙明，在他耳边用挑衅的口气，轻声细语：“说你妈曾经是个婊子，带着个有钱人的私生子……你杀了她的金主，她们却拿着那个死人的钱享富贵，….哦对了，现在那母子俩儿终于打算离开这，去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却只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孙明顿时双眼血红，咬牙道：“她说了，8年后让我去找她……”

　　黎树站直了身子，打断了孙明的话，低头看着他的眼中满是讥讽：“8年啊，你确定到时候你还找得找到人吗？那可是连个地址都没有留给你的人呐。这是真的希望你去找她吗？”

　　孙明张了嘴，却突然想到了刚才女人的话，至始至终都不曾说过她要搬去A市的哪里，至此孙明不禁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是……她明明说了……”孙明抓住了黎树的肩膀，眼中难得带上了一点乞求：“她没有骗我…..她那年丢下我的时候，态度不是这个样子….”

　　“哈”黎树拍开他的手，“就算你能找到人，八年以后他们早就过上了和正常人无异的生活了，那个时候，真的还会有人要你吗？去养一个杀人犯？”

　　孙明倒退了一步，眼神中的希翼一点点消失了。

　　黎树看着他，嘴角缓缓挑起。

　　“你已经承认了不是吗？你是真的被抛弃了……”

　　孙明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荡然无存。